第二百七十章
趙煊則是另一番氣象。
玄火教聖子，火元功的嫡傳人。
他身量中等，面容英俊而陽剛，眉宇間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傲然與銳氣。
他今日穿了身赤紅色的勁裝，衣擺上繡著金色火紋，整個人站在擂台上，便像是一團正在熊熊燃燒的烈火。
他體內的火元功全力運轉之下，赤紅色的元力從周身毛孔中湧出，將他方圓數丈內的空氣都灼燒得微微扭曲，半邊擂台被映得通紅，像是一爐正在沸騰的鐵水。
「趙煊！玄火教這一代最能打的聖子！」
「那可不是？他前日才剛把東極宗那個賀章轟下擂台。今天對楚萬象，我看是場硬仗。」
「楚萬象也不弱啊。四象門這一代青龍，四象神拳已經練出幾分火候了。」
陳元將注意力提到了極限。
他今日之所以如此專注，除了五強賽本身的分量之外，更因為楚萬象是這一代四象神拳的代表人物。
宋景澄當日在院中與他切磋時，四象神拳雖也使得精妙，但終究尚未真正大成。
而楚萬象不同。
此人能被四象門授予「青龍」稱號，其四象神拳的造詣，必然已到了一個極高的層次。
這是陳元首次有機會完整地觀察四象神拳在真正大成者手中的模樣。
「開始！」裁判一聲令下。
趙煊率先動了。
他身形一展，雙掌在胸前極快地一合，一股赤紅色的火光便從他掌中轟然炸開。
那火光亮得耀眼，竟在青天白日之下都讓人不敢直視。
火光之中，數條由火焰凝成的火蛇沖天而起，張牙舞爪地朝楚萬象撲去。
那些火蛇每條都足有數尺來粗，蛇尾一擺，便將擂台上的空氣燒得「嗤嗤」作響。
楚萬象沒有退。
他左拳一收一放，玄武之力灌入拳鋒，整個人的下盤驟然一沉，周身氣息變得厚重如岳。
【記住本站域名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他一拳平平推出，正對最先撲到的那條火蛇。
拳鋒與火蛇相撞，竟發出一聲極沉悶的「砰」響，像是一柄巨錘砸在了一堵石牆上。
那條火蛇被這一拳轟得當空炸開，化作漫天火星。
：
緊接著，楚萬象身形一展，由玄武轉白虎。
右拳裹著一層鋒利如刃的白光，身形如虎撲般撞入了那片火海之中。
他的拳鋒過處，空氣都被切開，火焰被拳風壓得向兩旁倒卷。
數條火蛇尚未來得及合圍，便被他三拳兩腳轟散了大半。
趙煊冷哼一聲，雙掌齊出，在身前劃出一道渾圓的火環。
那火環旋轉著向外擴張，環中蘊含的高溫足以將鋼鐵瞬間融化。
這是他壓箱底的絕技之一，就是靠著這一手「炎輪守御」，他才在十強賽中將賀章轟下了擂台。
楚萬象的眼中亮了起來。
他在那片足以焚金融鐵的火光中不進反退，拳勢再變，由白虎轉青龍，整個人的氣息忽然變得輕靈而悠遠。
他的右拳從極刁鑽的角度探出，拳鋒上隱隱泛著一層青色的龍形紋路，直取那火環正中最為薄弱的一點。
青龍探爪。
這一拳，與陳元在院中切磋時從宋景澄那裡領教過的青龍之靈截然不同。
宋景澄的青龍拳意，更多的是纏繞、柔化、以巧破力。
而楚萬象的這一拳，卻將白虎的剛猛、朱雀的迅疾、玄武的沉厚全部凝聚在了拳鋒之上，卻以青龍的「靈」作為引子，將四種力量融為了一體，打在了火環最脆弱的中心點上。
「咔！」
一聲極輕極脆的響，火環正中被楚萬象的拳鋒擊穿，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緊接著，那道縫隙如蛛網般飛快蔓延，整道火環轟然碎裂，化作漫天的火星與煙塵。
趙煊臉色驟變。
他沒想到自己最為倚仗的「炎輪守御」竟會被楚萬象一拳破去。
他連忙催動火元功，想要再凝出一道火環，可楚萬象的拳已到了。
那拳勢極快極穩，裹著四象之力，如潮水般將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兩人在擂台上翻飛騰挪，火蛇、火牆、火環接連從趙煊掌中飛出，將半邊擂台都化成了一片火海。
楚萬象則如一條在火海中穿行的青龍，四象神拳在他手中變幻無窮。
時而青龍開路，時而玄武護身，時而白虎撕風，時而朱雀振翅。
四種力量輪轉不息，攻守之間圓融無間。
：
陳元看得目不轉睛，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看懂」四象神拳。
當日在院中與宋景澄切磋時，他只能從其拳勢中捕捉到最表層的四象變化。
而此刻，在這片足以焚毀一切的火海之中，楚萬象的每一拳都像是一幅精密的圖畫，將四象之力如何轉換、如何疊加、如何在最恰當的時機以最恰當的方式打出，清清楚楚地展現在他眼前。
趙煊越打越急，火元功催動得越發狂暴，可楚萬象就像一尊立在江心的石像，任你洪流滔天，我自巋然不動。
交手將近兩百招時，趙煊的火力終於開始衰退。
他額頭上的汗珠還未落地便被自己的元力蒸乾，周身的赤紅光芒也不再似起初那般熾烈。
他的火環越來越薄，火蛇越來越短，整片火海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而楚萬象卻越戰越勇。
他的呼吸依舊綿長均勻，腳下的步伐也分毫不亂。
四象神拳講求的就是一個「生生不息」，他練得本就是持久中見真章的拳法。打到這個份上，勝負其實已經分明了。
果然，兩人又過了三十餘招，楚萬象瞅准一個空隙，身形驟然前沖，右拳如龍蛇出洞般穿透了趙煊身前最後一道火環。
那拳鋒停在趙煊胸口三寸處，不再向前。
拳風卻未停，將趙煊胸前的衣襟壓得深深凹陷進去。
趙煊臉色鐵青。
他低頭看了看那隻停在自己胸前的拳，又抬眼看向楚萬象。
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後退一步，抱拳，極僵硬地吐出了兩個字。
「承讓。」
他轉身下台，腳步依舊筆挺，像是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頹態。
可陳元卻看見，他走下擂台時，那雙鷹一般的眼睛極快極冷地朝看台某個方向掃了一眼。
那是姬瑤所在的方向。
姬瑤正與身旁的孟秋華低聲說著什麼，沒有看他。
陳元將這個細節極深極輕地記在了心裡。
：
第三場，沈牧之對趙煊。
趙煊剛與楚萬象大戰了近兩百招，此刻再度登台，胸膛仍在微微起伏，額角也還掛著一層薄汗。
五強循環賽的規則就是如此，不比前幾日的小組賽那般寬鬆，想要在這等賽制下走得遠，光有實力不夠，還得有足夠深厚的底蘊與耐力。
而沈牧之，卻像是一口永遠不會起波的古井。
他緩步走上擂台，手中的劍甚至沒有出鞘。
那劍鞘極樸素，深棕色的木料，因年代久遠而泛著溫潤的油光。他整個人看上去也與那柄劍鞘一樣，平平無奇，毫無鋒芒。
若不是知道他身份的，怕會以為這是哪個上山砍柴路過的樵夫。
但陳元這幾個月來見過太多高手，早已學會了如何去看一個人。
沈牧之的「平」，不是因為他不夠強，而是因為他的強已經全部收斂在了那層「平」的下面。
就像那柄藏在舊鞘中的劍，你永遠不知道它出鞘之後會有多長、多利。
比試開始。
趙煊顯然是憋著一股勁的。
上一場輸給楚萬象，讓這位玄火教聖子心中極為不快。
他急於在這一場找回場子，因此一出手便是全力。
沈牧之不疾不徐地拔出劍來。
他的劍出鞘時沒有半點聲息，劍身極窄極長，泛著一種極淡極舊的銀灰色。
他也不與趙煊搶攻，只是將那柄劍極輕極穩地遞了出去，劍尖在身前一橫，劃了一道極圓極滿的弧。
便在這一劍之中，趙煊的所有攻勢都停住了。
不是被擋住了。
是停住了。
陳元看得分明。
沈牧之那一劍中，沒有半分要與趙煊正面對抗的意思。
他的劍勢像是一道流動的河，趙煊的火浪撲進河裡，被那河水極柔極緩地裹住、分流、再緩緩消解。
數十條火蛇衝到他面前，便被那道看似簡單至極的弧光盡數化去，連半點火星都沒能濺到他身上。
：
「以靜制動，以柔克剛。」陳元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他忽然覺得，沈牧之的劍法與他平常所領悟的戰鬥方式有些相通之處，都講究一個「不較勁」。
可沈牧之已將這「不較勁」練到了一種近乎於道的層次，每一劍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在這擂台上畫一幅工筆。
趙煊越打越急，火元功催動得越發狂暴。
可沈牧之就像一尊立在江心的石像，任你洪流滔天，我自巋然不動。
一百二十招後，趙煊的元力終於耗盡。
沈牧之的劍，在趙煊最後一記火環碎裂的那一瞬，極輕極穩地遞了出去，架在了趙煊的肩頭。
劍尖貼著趙煊的脖頸，冰涼而鋒利。
趙煊的肩膀極輕微地顫了一下，終究沒有動。
他咬著牙，極低極低地吐出了兩個字。
「我輸了。」
沈牧之收劍。
劍入鞘時，依舊沒有半點聲息。
陳元暗暗點頭。
論硬實力，沈牧之或許不如唐霄與楚萬象，但他的戰鬥智慧，的確是五人中最高的。
這種「以靜制動」的打法，在循環賽這等需要連場作戰的賽制中，極為占便宜。
今日三場戰罷，唐霄、楚萬象、沈牧之各勝一場。
趙煊兩戰皆負，冷無涯一戰即潰，五強的格局已初現端倪。
但循環賽才剛開始，後面還有數場惡戰，誰也不敢說笑到最後。
回醉仙樓的路上，賀章還在念叨唐霄那一刀。
「他那一刀，我看了三遍都沒看清楚。」
賀章雙手抱胸，眉頭擰得老高，「你說他出刀之前，明明一點元力波動都沒有，怎麼刀一出鞘，那股氣就強成那樣？這他媽的不合理啊。」
江小櫻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小賀你省省吧，你要是遇上唐霄，估計連刀都拔不出來。」
賀章頓時不樂意了：「我用拳！」
「你拳法也沒有人家刀快。等你出拳，他刀都架你脖子上了。」
：
「你個小丫頭懂個屁，改天我讓你見識見識我拳法的厲害！」
「得了吧，昨天不知道是誰在台上被人拿火環轟下去的，我眼睛又不瞎。」
兩人又拌起嘴來，越走越快，聲音也越抬越高。
唐念安無奈地搖了搖頭，加快腳步跟上去勸架。
陳元則提著那杆笨鐵槍，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面。
他還在回想楚萬象的四象神拳與沈牧之的劍。
尤其是楚萬象最後破趙煊火環的那一記青龍探爪，他越想越覺得其中大有文章。
四種力量之間的轉換與疊加，絕非簡單的「你方唱罷我登場」，而是一種極微妙極精密的內在融合。
他眼下雖然看明白了七七八八，但要將這些東西真正融入自己的槍法中，還需要大量的練習與參悟。
正想著，他的目光忽然在人群中掃過，與不遠處一道視線極輕極短地撞在了一起。
是姬瑤。
她正從另一條道朝醉仙樓的方向走去，身旁跟著孟秋華與那兩名護衛。
她今日穿了件素雅的淡青色長裙，少了幾分前日的妖嬈，多了幾分清麗。
看見陳元的那一瞬，她面上極輕極快地浮起一個笑意，目光極自然地往他背後那杆黑沉沉的笨鐵槍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唇角極輕極輕地彎了彎。
那笑容很淺，像是春日湖面上被風拂出的一圈極細的漣漪。
可陳元卻覺得，那笑容里似乎還藏著什麼他看不分明的東西。
姬瑤朝他極輕地點了點頭，沒有更多表示，便帶著人走遠了。
陳元微微皺眉，有些不明所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背上的鐵槍。
這桿槍黑沉沉、粗笨笨的，與寒川槍的靈巧優美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笑什麼？難道是笑我背這麼一桿笨槍太寒磣了？
他想了片刻，沒想明白，索性也不再去想。
這桿槍雖然丑，但好歹能用。
不管姬瑤笑什麼，反正與她之間，不會再有更多了。
：
他只是將手中的鐵槍握得更緊了些，邁開步子，朝醉仙樓的方向走去。
：
玄火教聖子，火元功的嫡傳人。
他身量中等，面容英俊而陽剛，眉宇間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傲然與銳氣。
他今日穿了身赤紅色的勁裝，衣擺上繡著金色火紋，整個人站在擂台上，便像是一團正在熊熊燃燒的烈火。
他體內的火元功全力運轉之下，赤紅色的元力從周身毛孔中湧出，將他方圓數丈內的空氣都灼燒得微微扭曲，半邊擂台被映得通紅，像是一爐正在沸騰的鐵水。
「趙煊！玄火教這一代最能打的聖子！」
「那可不是？他前日才剛把東極宗那個賀章轟下擂台。今天對楚萬象，我看是場硬仗。」
「楚萬象也不弱啊。四象門這一代青龍，四象神拳已經練出幾分火候了。」
陳元將注意力提到了極限。
他今日之所以如此專注，除了五強賽本身的分量之外，更因為楚萬象是這一代四象神拳的代表人物。
宋景澄當日在院中與他切磋時，四象神拳雖也使得精妙，但終究尚未真正大成。
而楚萬象不同。
此人能被四象門授予「青龍」稱號，其四象神拳的造詣，必然已到了一個極高的層次。
這是陳元首次有機會完整地觀察四象神拳在真正大成者手中的模樣。
「開始！」裁判一聲令下。
趙煊率先動了。
他身形一展，雙掌在胸前極快地一合，一股赤紅色的火光便從他掌中轟然炸開。
那火光亮得耀眼，竟在青天白日之下都讓人不敢直視。
火光之中，數條由火焰凝成的火蛇沖天而起，張牙舞爪地朝楚萬象撲去。
那些火蛇每條都足有數尺來粗，蛇尾一擺，便將擂台上的空氣燒得「嗤嗤」作響。
楚萬象沒有退。
他左拳一收一放，玄武之力灌入拳鋒，整個人的下盤驟然一沉，周身氣息變得厚重如岳。
【記住本站域名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他一拳平平推出，正對最先撲到的那條火蛇。
拳鋒與火蛇相撞，竟發出一聲極沉悶的「砰」響，像是一柄巨錘砸在了一堵石牆上。
那條火蛇被這一拳轟得當空炸開，化作漫天火星。
：
緊接著，楚萬象身形一展，由玄武轉白虎。
右拳裹著一層鋒利如刃的白光，身形如虎撲般撞入了那片火海之中。
他的拳鋒過處，空氣都被切開，火焰被拳風壓得向兩旁倒卷。
數條火蛇尚未來得及合圍，便被他三拳兩腳轟散了大半。
趙煊冷哼一聲，雙掌齊出，在身前劃出一道渾圓的火環。
那火環旋轉著向外擴張，環中蘊含的高溫足以將鋼鐵瞬間融化。
這是他壓箱底的絕技之一，就是靠著這一手「炎輪守御」，他才在十強賽中將賀章轟下了擂台。
楚萬象的眼中亮了起來。
他在那片足以焚金融鐵的火光中不進反退，拳勢再變，由白虎轉青龍，整個人的氣息忽然變得輕靈而悠遠。
他的右拳從極刁鑽的角度探出，拳鋒上隱隱泛著一層青色的龍形紋路，直取那火環正中最為薄弱的一點。
青龍探爪。
這一拳，與陳元在院中切磋時從宋景澄那裡領教過的青龍之靈截然不同。
宋景澄的青龍拳意，更多的是纏繞、柔化、以巧破力。
而楚萬象的這一拳，卻將白虎的剛猛、朱雀的迅疾、玄武的沉厚全部凝聚在了拳鋒之上，卻以青龍的「靈」作為引子，將四種力量融為了一體，打在了火環最脆弱的中心點上。
「咔！」
一聲極輕極脆的響，火環正中被楚萬象的拳鋒擊穿，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緊接著，那道縫隙如蛛網般飛快蔓延，整道火環轟然碎裂，化作漫天的火星與煙塵。
趙煊臉色驟變。
他沒想到自己最為倚仗的「炎輪守御」竟會被楚萬象一拳破去。
他連忙催動火元功，想要再凝出一道火環，可楚萬象的拳已到了。
那拳勢極快極穩，裹著四象之力，如潮水般將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兩人在擂台上翻飛騰挪，火蛇、火牆、火環接連從趙煊掌中飛出，將半邊擂台都化成了一片火海。
楚萬象則如一條在火海中穿行的青龍，四象神拳在他手中變幻無窮。
時而青龍開路，時而玄武護身，時而白虎撕風，時而朱雀振翅。
四種力量輪轉不息，攻守之間圓融無間。
：
陳元看得目不轉睛，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看懂」四象神拳。
當日在院中與宋景澄切磋時，他只能從其拳勢中捕捉到最表層的四象變化。
而此刻，在這片足以焚毀一切的火海之中，楚萬象的每一拳都像是一幅精密的圖畫，將四象之力如何轉換、如何疊加、如何在最恰當的時機以最恰當的方式打出，清清楚楚地展現在他眼前。
趙煊越打越急，火元功催動得越發狂暴，可楚萬象就像一尊立在江心的石像，任你洪流滔天，我自巋然不動。
交手將近兩百招時，趙煊的火力終於開始衰退。
他額頭上的汗珠還未落地便被自己的元力蒸乾，周身的赤紅光芒也不再似起初那般熾烈。
他的火環越來越薄，火蛇越來越短，整片火海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而楚萬象卻越戰越勇。
他的呼吸依舊綿長均勻，腳下的步伐也分毫不亂。
四象神拳講求的就是一個「生生不息」，他練得本就是持久中見真章的拳法。打到這個份上，勝負其實已經分明了。
果然，兩人又過了三十餘招，楚萬象瞅准一個空隙，身形驟然前沖，右拳如龍蛇出洞般穿透了趙煊身前最後一道火環。
那拳鋒停在趙煊胸口三寸處，不再向前。
拳風卻未停，將趙煊胸前的衣襟壓得深深凹陷進去。
趙煊臉色鐵青。
他低頭看了看那隻停在自己胸前的拳，又抬眼看向楚萬象。
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後退一步，抱拳，極僵硬地吐出了兩個字。
「承讓。」
他轉身下台，腳步依舊筆挺，像是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頹態。
可陳元卻看見，他走下擂台時，那雙鷹一般的眼睛極快極冷地朝看台某個方向掃了一眼。
那是姬瑤所在的方向。
姬瑤正與身旁的孟秋華低聲說著什麼，沒有看他。
陳元將這個細節極深極輕地記在了心裡。
：
第三場，沈牧之對趙煊。
趙煊剛與楚萬象大戰了近兩百招，此刻再度登台，胸膛仍在微微起伏，額角也還掛著一層薄汗。
五強循環賽的規則就是如此，不比前幾日的小組賽那般寬鬆，想要在這等賽制下走得遠，光有實力不夠，還得有足夠深厚的底蘊與耐力。
而沈牧之，卻像是一口永遠不會起波的古井。
他緩步走上擂台，手中的劍甚至沒有出鞘。
那劍鞘極樸素，深棕色的木料，因年代久遠而泛著溫潤的油光。他整個人看上去也與那柄劍鞘一樣，平平無奇，毫無鋒芒。
若不是知道他身份的，怕會以為這是哪個上山砍柴路過的樵夫。
但陳元這幾個月來見過太多高手，早已學會了如何去看一個人。
沈牧之的「平」，不是因為他不夠強，而是因為他的強已經全部收斂在了那層「平」的下面。
就像那柄藏在舊鞘中的劍，你永遠不知道它出鞘之後會有多長、多利。
比試開始。
趙煊顯然是憋著一股勁的。
上一場輸給楚萬象，讓這位玄火教聖子心中極為不快。
他急於在這一場找回場子，因此一出手便是全力。
沈牧之不疾不徐地拔出劍來。
他的劍出鞘時沒有半點聲息，劍身極窄極長，泛著一種極淡極舊的銀灰色。
他也不與趙煊搶攻，只是將那柄劍極輕極穩地遞了出去，劍尖在身前一橫，劃了一道極圓極滿的弧。
便在這一劍之中，趙煊的所有攻勢都停住了。
不是被擋住了。
是停住了。
陳元看得分明。
沈牧之那一劍中，沒有半分要與趙煊正面對抗的意思。
他的劍勢像是一道流動的河，趙煊的火浪撲進河裡，被那河水極柔極緩地裹住、分流、再緩緩消解。
數十條火蛇衝到他面前，便被那道看似簡單至極的弧光盡數化去，連半點火星都沒能濺到他身上。
：
「以靜制動，以柔克剛。」陳元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他忽然覺得，沈牧之的劍法與他平常所領悟的戰鬥方式有些相通之處，都講究一個「不較勁」。
可沈牧之已將這「不較勁」練到了一種近乎於道的層次，每一劍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在這擂台上畫一幅工筆。
趙煊越打越急，火元功催動得越發狂暴。
可沈牧之就像一尊立在江心的石像，任你洪流滔天，我自巋然不動。
一百二十招後，趙煊的元力終於耗盡。
沈牧之的劍，在趙煊最後一記火環碎裂的那一瞬，極輕極穩地遞了出去，架在了趙煊的肩頭。
劍尖貼著趙煊的脖頸，冰涼而鋒利。
趙煊的肩膀極輕微地顫了一下，終究沒有動。
他咬著牙，極低極低地吐出了兩個字。
「我輸了。」
沈牧之收劍。
劍入鞘時，依舊沒有半點聲息。
陳元暗暗點頭。
論硬實力，沈牧之或許不如唐霄與楚萬象，但他的戰鬥智慧，的確是五人中最高的。
這種「以靜制動」的打法，在循環賽這等需要連場作戰的賽制中，極為占便宜。
今日三場戰罷，唐霄、楚萬象、沈牧之各勝一場。
趙煊兩戰皆負，冷無涯一戰即潰，五強的格局已初現端倪。
但循環賽才剛開始，後面還有數場惡戰，誰也不敢說笑到最後。
回醉仙樓的路上，賀章還在念叨唐霄那一刀。
「他那一刀，我看了三遍都沒看清楚。」
賀章雙手抱胸，眉頭擰得老高，「你說他出刀之前，明明一點元力波動都沒有，怎麼刀一出鞘，那股氣就強成那樣？這他媽的不合理啊。」
江小櫻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小賀你省省吧，你要是遇上唐霄，估計連刀都拔不出來。」
賀章頓時不樂意了：「我用拳！」
「你拳法也沒有人家刀快。等你出拳，他刀都架你脖子上了。」
：
「你個小丫頭懂個屁，改天我讓你見識見識我拳法的厲害！」
「得了吧，昨天不知道是誰在台上被人拿火環轟下去的，我眼睛又不瞎。」
兩人又拌起嘴來，越走越快，聲音也越抬越高。
唐念安無奈地搖了搖頭，加快腳步跟上去勸架。
陳元則提著那杆笨鐵槍，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面。
他還在回想楚萬象的四象神拳與沈牧之的劍。
尤其是楚萬象最後破趙煊火環的那一記青龍探爪，他越想越覺得其中大有文章。
四種力量之間的轉換與疊加，絕非簡單的「你方唱罷我登場」，而是一種極微妙極精密的內在融合。
他眼下雖然看明白了七七八八，但要將這些東西真正融入自己的槍法中，還需要大量的練習與參悟。
正想著，他的目光忽然在人群中掃過，與不遠處一道視線極輕極短地撞在了一起。
是姬瑤。
她正從另一條道朝醉仙樓的方向走去，身旁跟著孟秋華與那兩名護衛。
她今日穿了件素雅的淡青色長裙，少了幾分前日的妖嬈，多了幾分清麗。
看見陳元的那一瞬，她面上極輕極快地浮起一個笑意，目光極自然地往他背後那杆黑沉沉的笨鐵槍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唇角極輕極輕地彎了彎。
那笑容很淺，像是春日湖面上被風拂出的一圈極細的漣漪。
可陳元卻覺得，那笑容里似乎還藏著什麼他看不分明的東西。
姬瑤朝他極輕地點了點頭，沒有更多表示，便帶著人走遠了。
陳元微微皺眉，有些不明所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背上的鐵槍。
這桿槍黑沉沉、粗笨笨的，與寒川槍的靈巧優美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笑什麼？難道是笑我背這麼一桿笨槍太寒磣了？
他想了片刻，沒想明白，索性也不再去想。
這桿槍雖然丑，但好歹能用。
不管姬瑤笑什麼，反正與她之間，不會再有更多了。
：
他只是將手中的鐵槍握得更緊了些，邁開步子，朝醉仙樓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