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二十兩也買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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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晟帝沒有在大殿見沈浪,只在御花園一間暖閣里擺了一壺茶。昭寧也在,桌上除了那張無名帖子,還放著二十兩銀子。

  小書吏已經被調回文書房三個月,不再近御前。晟帝沒拿這件事繼續發火,只把帖子推給沈浪:「這張不是朕讓送的。那句話,卻是朕問的。」

  沈浪點頭,等他往下說。晟帝把茶盞往旁邊一放:「你這裡商人能買,官署能買,前相也能買。朕為什麼不能?」

  沈浪沒有答「能」或「不能」,只看桌上的二十兩:「陛下想買誰,買什麼?」

  晟帝早想過。他點了周鶴年的名字。老博士在禮部多年,經筵照常當差,七日試賣時那塊舊牌一直寫著「不賣」,收牆以後便留在周家。晟帝少年時讀過一卷舊經注,近來又翻出來,想下值後請周鶴年來半日,只談書,不談官事。二十兩從內庫私錢出,不記公帳。

  昭寧沒有插話。沈浪只追問一件事:周博士若說不賣呢?晟帝答得很快:「那就不賣。」

  這句話從皇帝口裡出來很容易。第二日下午,內侍帶著二十兩去了周宅,事情卻一點都不容易。

  周鶴年正在廊下給鳥換水。內侍的車一停,半條巷子先安靜了。隔壁賣餅的把爐門都忘了關,周家兩個掃院的僕人一看見宮牌便跪在門檻邊。內侍報完身份,周鶴年的兒子從屋裡衝出來跟著跪下,老妻也僵在門邊。二十兩擺在石桌上,銀光和鳥籠里那隻灰雀挨得很近。周鶴年先把鳥籠門扣好,又用手背試了試水碗,才問買什麼。聽完以後,他沒碰銀子,只說下值後的半日不賣。

  內侍愣了一下,照原話又提醒陛下只談書,還把二十兩往前推。周鶴年點頭,說自己都知道,也都看見了,手仍沒碰銀子。

  周鶴年仍搖頭。他每日經筵該講什麼照講,下值後要在家吃飯、餵鳥、陪老妻。他不是嫌二十兩少,也不是要加到三十,只是不賣。

  最先急的反而是他兒子。等內侍一走,他把院門關上,壓著嗓子問父親是不是瘋了。二十兩可以買半間小鋪,更要命的是那錢是誰送來的。周鶴年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讓他先坐下,自己繼續清鳥食。

  周鶴年說,陛下若明日經筵問他,他照樣講。兒子急問若以後不讓講了怎麼辦。老人低頭撥了撥鳥食:「那也不是今日這二十兩該買的。」

  話傳回宮裡時,晟帝只說了一聲「知道了」,讓人把二十兩收回。沒有罰俸,沒有撤經筵,也沒有第二次加價。按桌面上的結果,這單到這裡已經結束。


  周鶴年一份沒收。禮盒堆在門外,夜裡看著像有人要給他辦壽。更麻煩的是巷口開始有人專門等。一個書商想花五兩把他那塊「不賣」牌買下來,說以後掛在書坊里,旁邊寫「連御前二十兩都沒買動」,必定有人來看。周鶴年聽完連門都沒開,只讓兒子隔牆回一句:牌也不賣。兒子回完以後氣得在院裡轉了三圈,覺得父親如今是什麼都能拿來惹事。

  第二日清早,他照常進宮經筵。路上遇見三個熟人,平日都敢跟他開玩笑,這次一個比一個客氣。到了殿外,連站位都有人主動往旁邊讓。周鶴年腳步慢了下來,忽然發現昨日那句「不賣」雖然被皇帝收下了,周圍的人卻沒有當它結束。

  經筵上晟帝照舊點他講書。周鶴年講到一半,旁邊一名年輕官員替他遞書時兩隻手都在抖,像怕碰壞什麼。晟帝看了那人一眼,又看周鶴年。講完以後,沒有留周鶴年問話,按舊例讓他退下。

  午後,周宅那塊「不賣」牌卻不見了。

  不是周鶴年自己收的,是他兒子趁父親入宮,偷偷把牌從小廝手裡要回來,塞進了柴房。老掌柜派人去問時,周家兒子只說最近不方便掛。

  二十兩原封不動回了宮。買賣沒成,錢也沒花,可那塊牌先消失了。更麻煩的是周鶴年第二日經筵照常,外面人卻把「沒罰」也解讀成了另一種信號:有人說皇帝是在等他回心轉意,有人說周博士已被暗中看重。沒有一道命令,猜的人自己就給這樁沒做成的買賣添了十幾層意思。

  晟帝傍晚聽昭寧說完,手指在二十兩銀上敲了兩下,沒有再問「朕為什麼不能買」。老內侍還報了周宅巷口的情形:宮車停了不到半刻,附近兩家鋪子關了一扇門,三個鄰居跪過,周家僕人第二日見宮裡人都繞著走。皇帝聽到這裡,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他讓人把銀子收起,第二日也沒有換一個更好說話的人。原本有人提議去問一個脾氣軟的翰林,他連名字都沒聽完便擺手。換個人能買成,不等於這筆買賣就乾淨。

  四海里冊把原定周鶴年的那半日劃成「未成交」。裴九章沒有在旁邊補價,只把二十兩的來處、退回時辰和周宅回話抄在同一行。老掌柜原想把那塊「不賣」牌重新掛起來,也被周家兒子托人帶話攔住:先收著,不掛。牌便壓進櫃裡,和銀子一樣沒有再往外走。後面兩個買主沒有被自動塞給別人,一個改到第二日,另一個自己去找舊先生。當天真有人問周博士是不是「被宮裡收走了」,老掌柜只答沒有,他只是沒答應這半日。人仍照常經筵、回家、餵鳥,沒做成的一單沒有替他改身份。

  傍晚周鶴年照常從經筵回家,先給鳥添了食。柴房門仍鎖著,那塊「不賣」牌壓在最裡面,二十兩銀子已經回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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