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前相買尚書半日
崔伯謙來得很早，沒坐舊車，也沒帶中書的人。他穿一身普通深衣，手裡抱著三卷木料報價，進門便把十兩銀放在韓肅面前。韓肅沒碰，先把邊界說清：中書的事不看，朝廷的事不看，崔伯謙那三十日無印試議里碰到的也不看。崔伯謙把紙一攤：「都不是。我祖宅後院漏了六年雨，回來以後總不能繼續拿盆接水。」
羅三川正端茶，聽見「前中書令請戶部尚書看屋頂價」，腳下一滑，差點把壺扔出去。崔伯謙回頭問很好笑嗎，羅三川老實說有一點。崔伯謙讓他笑，自己把三份報價鋪平。第一家七十二兩，第二家八十九兩，第三家六十三兩。老管家堅持最便宜的第三家，理由也樸素：祖宅又不是皇宮，能不漏就行。
韓肅先問漏哪幾處。崔伯謙答不全，只知道書房、東廊、老祠屋都有水痕。韓肅沒去看房，反而把三份報價上的屋面尺寸一一圈出來。三家報的根本不是同一片：一家算正屋和東廊，一家連祠屋一起算，六十三兩那家只寫正屋，祠屋另列「視拆後另議」。
「你這六十三兩不是便宜，是少買了一間屋。」韓肅把三張紙推過去。崔伯謙沒有馬上夸，只讓老管家去把三家叫來重新量。韓肅不去現場，仍不讓賣家知道是誰替買主拆價。老管家臨走前問能不能說「東家請了懂行的人」，韓肅說可以；問能不能說「戶部尚書」，韓肅把桌上十兩往回推了一寸，老管家立刻閉嘴。
第二日重報，三家的價變成八十一、八十六、七十九兩，差距只剩七兩。最便宜那家仍最便宜，卻把舊梁更換寫成「每根另二兩」。崔伯謙祖宅漏了六年，誰都不敢保證拆開後只壞一兩根。韓肅讓三家分別寫一個舊樑上限，第一家包八根，第二家包十根，第三家一根不包。
老管家這才看懂：若拆出八根壞梁，第三家立刻多十六兩，反而最貴。崔伯謙最後選了第二家：十根以內不另漲，工期也最短。他願意為這份確定多出幾兩。
「十兩值嗎？」韓肅問。
崔伯謙把銀推過去：「若只看六十三和八十九，我八成選六十三。現在至少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韓肅提醒，若最後只壞兩根，他等於白多花錢。崔伯謙點頭：「那也是我選的。」這句話讓韓肅把十兩收進袖裡。
院裡圍觀的人比買主還興奮。有人偷偷算前中書令給戶部尚書十兩，四海是不是該抽一兩；有人更關心崔伯謙會不會也回來留私約。沈浪聽得煩，把圍在門口的人往外轟：「人家修個屋頂，你們別把朝廷排班都編出來。」
崔伯謙本人倒不介意。他看著里冊里韓肅那條「拆價十兩」的約法，問這種本事從哪來的。韓肅想了想，說年輕時剛跟上官看採買，三家都說自己便宜，他花一夜把車腳、損耗、交貨、返修拆到一張紙上，第二日才發現那張最低價底下還藏著一串錢。後來做得多，腦子會自己找那些藏在「另算」「視情」「到時再議」後面的錢。
「這不還是戶部練出來的？」崔伯謙問。
裴九章聽到這裡也抬了頭。二十多年戶部差事都在韓肅腦子裡，真要一刀切乾淨，人也剩不下多少。韓肅最後只指了指桌上的三份木作報價：「今日我沒調戶部一張冊，沒問一個下屬，也沒動一個官印。你買的是我會怎麼看，不是戶部替你看。」
崔伯謙笑著說這句可以寫到約條後面。韓肅嫌太長，直接拒絕。羅三川在旁邊立刻贊成：「牌子一長就像衙門告示。」院裡笑成一片，連裴九章都沒反駁。
笑聲還沒落，老管家從外面跑回來，說三家木作中有一家知道買主是崔伯謙後，願意再降十兩，只求以後招牌上能寫「崔公祖宅用過」。崔伯謙和韓肅同時看向沈浪。沈浪連頭都沒抬：「名字是誰的，問誰。」
崔伯謙把那張新報價拿過來，當著老管家的面撕了。十兩沒有省，他也沒覺得可惜。若今天為了便宜讓出名字，明日別人拿「前相祖宅同款」賣出去，出了事又會繞回他頭上。韓肅看著那兩半紙，笑他比自己拒六十兩還快。
下午祖宅正式開工。韓肅沒去，崔伯謙也沒讓中書的人幫忙盯。老管家按重報範圍一項項核，拆到東廊時真發現七根舊梁受潮，其中兩根表面看不出，敲開才發黑。第二家的十根包項正好覆蓋，沒有臨時加錢。第三日，老管家特意送來一小截黑梁給韓肅看，說崔公讓他留著。
韓肅拿在手裡笑：「這東西不值十兩。」老管家說崔公覺得值，因為它能讓韓尚書以後少懷疑自己是不是只靠官帽。韓肅沒有接這句好聽話，只把黑梁放在那頁里冊旁邊。
同一天，四海帳上落了一筆怪帳：崔伯謙個人銀十兩，買韓肅半日拆價；四海用了門面和撮合，收一兩。裴九章在末尾另寫得很清楚：私宅木作，私人銀，未動官署。
外面看熱鬧的人卻一下多了。上午還在笑七品陸簡給商戶改告示，下午已經有人趴在門口打聽：「前相買尚書，真付了十兩？」老掌柜只把收條往櫃裡一壓，不給他們看。
傍晚昭寧來看那張帳，第一眼也笑了：「父皇若看見，怕要問朝廷給你們俸祿，你們下值還互相賺什麼。」韓肅讓她替自己答，昭寧搖頭：「我不替你答。」韓肅笑她越來越像四海的人，她立刻回了一句「我不是四海的人」，自己說完也笑。
沈浪沒有趁熱另列「高位官員名單」。韓肅這單越熱鬧，他越不想立刻複製。這類高位私約才十來日，掮客轉賣、假買主、官名廣告已經輪著出事，下一場麻煩不會因為前相付了十兩就消失。
果然，關門前一個少年送來一封沒有署名的帖子。帖子裡沒有錢，只寫一句：既然前相能買尚書半日，皇帝能不能買？老掌柜看完手一抖，差點把紙掉地上。
沈浪沒有回答，也沒有把帖子丟掉。他把它壓到韓肅留下的那截黑梁下面。今日這十兩已經做完，明日的問題，卻比十兩大得多。
羅三川正端茶，聽見「前中書令請戶部尚書看屋頂價」，腳下一滑，差點把壺扔出去。崔伯謙回頭問很好笑嗎，羅三川老實說有一點。崔伯謙讓他笑，自己把三份報價鋪平。第一家七十二兩，第二家八十九兩，第三家六十三兩。老管家堅持最便宜的第三家，理由也樸素：祖宅又不是皇宮，能不漏就行。
韓肅先問漏哪幾處。崔伯謙答不全，只知道書房、東廊、老祠屋都有水痕。韓肅沒去看房，反而把三份報價上的屋面尺寸一一圈出來。三家報的根本不是同一片：一家算正屋和東廊，一家連祠屋一起算，六十三兩那家只寫正屋，祠屋另列「視拆後另議」。
「你這六十三兩不是便宜，是少買了一間屋。」韓肅把三張紙推過去。崔伯謙沒有馬上夸，只讓老管家去把三家叫來重新量。韓肅不去現場，仍不讓賣家知道是誰替買主拆價。老管家臨走前問能不能說「東家請了懂行的人」，韓肅說可以；問能不能說「戶部尚書」，韓肅把桌上十兩往回推了一寸，老管家立刻閉嘴。
第二日重報，三家的價變成八十一、八十六、七十九兩，差距只剩七兩。最便宜那家仍最便宜，卻把舊梁更換寫成「每根另二兩」。崔伯謙祖宅漏了六年，誰都不敢保證拆開後只壞一兩根。韓肅讓三家分別寫一個舊樑上限，第一家包八根，第二家包十根，第三家一根不包。
老管家這才看懂：若拆出八根壞梁，第三家立刻多十六兩，反而最貴。崔伯謙最後選了第二家：十根以內不另漲，工期也最短。他願意為這份確定多出幾兩。
「十兩值嗎？」韓肅問。
崔伯謙把銀推過去：「若只看六十三和八十九，我八成選六十三。現在至少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韓肅提醒，若最後只壞兩根，他等於白多花錢。崔伯謙點頭：「那也是我選的。」這句話讓韓肅把十兩收進袖裡。
院裡圍觀的人比買主還興奮。有人偷偷算前中書令給戶部尚書十兩，四海是不是該抽一兩；有人更關心崔伯謙會不會也回來留私約。沈浪聽得煩，把圍在門口的人往外轟：「人家修個屋頂，你們別把朝廷排班都編出來。」
崔伯謙本人倒不介意。他看著里冊里韓肅那條「拆價十兩」的約法，問這種本事從哪來的。韓肅想了想，說年輕時剛跟上官看採買，三家都說自己便宜，他花一夜把車腳、損耗、交貨、返修拆到一張紙上，第二日才發現那張最低價底下還藏著一串錢。後來做得多，腦子會自己找那些藏在「另算」「視情」「到時再議」後面的錢。
「這不還是戶部練出來的？」崔伯謙問。
裴九章聽到這裡也抬了頭。二十多年戶部差事都在韓肅腦子裡，真要一刀切乾淨，人也剩不下多少。韓肅最後只指了指桌上的三份木作報價：「今日我沒調戶部一張冊，沒問一個下屬，也沒動一個官印。你買的是我會怎麼看，不是戶部替你看。」
崔伯謙笑著說這句可以寫到約條後面。韓肅嫌太長，直接拒絕。羅三川在旁邊立刻贊成：「牌子一長就像衙門告示。」院裡笑成一片，連裴九章都沒反駁。
笑聲還沒落，老管家從外面跑回來，說三家木作中有一家知道買主是崔伯謙後，願意再降十兩，只求以後招牌上能寫「崔公祖宅用過」。崔伯謙和韓肅同時看向沈浪。沈浪連頭都沒抬：「名字是誰的，問誰。」
崔伯謙把那張新報價拿過來，當著老管家的面撕了。十兩沒有省，他也沒覺得可惜。若今天為了便宜讓出名字，明日別人拿「前相祖宅同款」賣出去，出了事又會繞回他頭上。韓肅看著那兩半紙，笑他比自己拒六十兩還快。
下午祖宅正式開工。韓肅沒去，崔伯謙也沒讓中書的人幫忙盯。老管家按重報範圍一項項核，拆到東廊時真發現七根舊梁受潮，其中兩根表面看不出，敲開才發黑。第二家的十根包項正好覆蓋，沒有臨時加錢。第三日，老管家特意送來一小截黑梁給韓肅看，說崔公讓他留著。
韓肅拿在手裡笑：「這東西不值十兩。」老管家說崔公覺得值，因為它能讓韓尚書以後少懷疑自己是不是只靠官帽。韓肅沒有接這句好聽話，只把黑梁放在那頁里冊旁邊。
同一天，四海帳上落了一筆怪帳：崔伯謙個人銀十兩，買韓肅半日拆價；四海用了門面和撮合，收一兩。裴九章在末尾另寫得很清楚：私宅木作，私人銀，未動官署。
外面看熱鬧的人卻一下多了。上午還在笑七品陸簡給商戶改告示，下午已經有人趴在門口打聽：「前相買尚書，真付了十兩？」老掌柜只把收條往櫃裡一壓，不給他們看。
傍晚昭寧來看那張帳，第一眼也笑了：「父皇若看見，怕要問朝廷給你們俸祿，你們下值還互相賺什麼。」韓肅讓她替自己答，昭寧搖頭：「我不替你答。」韓肅笑她越來越像四海的人，她立刻回了一句「我不是四海的人」，自己說完也笑。
沈浪沒有趁熱另列「高位官員名單」。韓肅這單越熱鬧，他越不想立刻複製。這類高位私約才十來日，掮客轉賣、假買主、官名廣告已經輪著出事，下一場麻煩不會因為前相付了十兩就消失。
果然，關門前一個少年送來一封沒有署名的帖子。帖子裡沒有錢，只寫一句：既然前相能買尚書半日，皇帝能不能買？老掌柜看完手一抖，差點把紙掉地上。
沈浪沒有回答，也沒有把帖子丟掉。他把它壓到韓肅留下的那截黑梁下面。今日這十兩已經做完，明日的問題，卻比十兩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