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石橋棚多了四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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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橋棚比前一日擠了一倍。原本排糧的長隊被新來的人截成兩段,十幾個孩子縮在草棚下咳嗽,藥棚門口有人吵著要先領熱湯。斷軸的棉衣車橫在橋口,後頭兩輛柴車也進不來。一個守棚小吏喊了三遍「按冊排」,沒人聽。賀知遠剛到便被一個老婦人拽住袖子:「我孫子燒了一夜,你讓我先排糧還是先排藥?」

  他低頭看了一眼孩子,沒有回答,直接把糧隊旁邊那張長桌推到藥棚門口:「先讓發熱的坐這邊。能自己站的往後。」中書舍人正要記,昭寧把他的筆按住:「先抬人。」另一邊,沈硯和顧逢春也到了。他們本來是中書叫來討論春賑的人選,誰也沒想到第一次碰面是在一地泥水裡。沈硯看見棉衣車堵橋,先問車上多少件。車夫答一百八十七件,左軸斷,換軸至少半日。


  賀知遠把登記紙拿過來,劃掉兩欄,只留姓名、同行人數、是否發熱、是否已領糧。「其餘明天補。」小吏急了:「若重領呢?」「今日先記手印和衣色。」「出錯誰擔?」賀知遠把紙推回去:「寫我名字。」那名小吏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橋口的棉衣剛卸下五十多件,天上開始落雪。沈硯讓人先送最薄的給孩子和病人,顧逢春卻攔住一半:「先別全散。藥棚那邊還有七個高熱,換衣後不能再吹風,得先騰一間擋風屋。」

  兩人正面頂上。「再等就凍。」沈硯道。「進去再凍一遍更快。」顧逢春指了指漏風的草棚,「先堵北口。」誰也沒看沈浪。老掌柜被臨時拉來帶人找麻袋,寧晚棠也趕到,帶著威遠兩個舊鏢師把斷軸車往橋邊挪。裴九章蹲在泥里記支出,寫到第三頁時鞋已經濕透。沒人還有空問「誰更像主責」。

  午後,藥棚缺柴。柴車被堵在橋外,負責燒水的婆子拿著空筐罵人。顧逢春把剛拆下的斷軸木料搬過去,婆子看了一眼:「這木頭有油,煙大。」「那就只燒外灶。」沈硯從棉衣車上扯下兩塊廢板:「這個干。」賀知遠回頭時,三個人已經各自站在不同地方。一個盯人,一個盯物,一個盯棚。誰都沒有完整答案,誰也沒有停下來等中書發下一張紙。

  傍晚,四十七個人全部進棚。兩名高熱病人被送往城內醫館,棉衣發出去一百二十一件,剩下的重新裝上修好的車。帳上多出三兩七錢的臨時支出,誰也沒爭功。晟帝派來的內侍到時,三個人正蹲在火盆邊吃冷餅。內侍問:「陛下想知道,今日誰做得最好。」

  沒人抬頭。賀知遠咬了一口餅:「明日還來四十七個,再問。」內侍站了半晌,只好把這句話帶回宮。當夜,石橋棚照常換班。沒有人為了第二日「復看」把現場重新擺整齊。北口新釘的兩層麻布被風吹得啪啪響,藥棚外那張臨時長桌還歪著一條腿。昭寧離開前看了一眼,沒讓人扶正。

  第二日,三個人再來時,棚里已經自己先出了新的麻煩。石橋棚最亂的一刻出現在申時。一個從城外轉來的老人突然倒在糧隊邊,周圍人一下散開,誰也不敢碰。顧逢春先蹲下去摸脈,發現不是昏死,只是餓得太久又凍得發抖。他叫人把老人抬到火盆邊,沈硯卻攔住發糧的小吏,不準直接給整碗稠粥,只先送半碗稀的。兩個人誰都沒解釋醫理,老人喝到第二口時手不再抖,旁邊的人自然閉了嘴。

  那名中書舍人終於把筆拿出來,卻只記了三行:四十七人臨時轉入、棉衣車斷軸、兩名高熱送醫。他原本準備把三個人做過的事一項項列出來,寫到「賀知遠刪兩欄」時停了停,最後把整段劃掉。昭寧看見,沒有問。「你不記誰做的?」「明日還要來。」

  「那就明日再看。」另一頭,斷軸車修好以後,車夫把剩下六十六件棉衣重新捆上車。寧晚棠讓他把新軸舊軸都留下,不准扔。車夫嫌麻煩,問一根斷木頭有什麼用。寧晚棠只說:「明日若再斷,我要知道是木頭差,還是你裝得重。」車夫便不再說話。

  天徹底黑下來時,三個候選人的官帽還放在四海柜上。老掌柜收門才發現,賀知遠那頂帽子沾了粥,沈硯那頂壓扁了一邊,顧逢春的最乾淨,因為他根本忘了拿回來。羅三川抱著三頂帽子去追人,跑出半條街又折回來:「東家,明日還比嗎?」沈浪正在洗手上的泥。「明日先看棚。」「那誰第一?」沈浪把水倒掉,沒有答。

  回城路上,三個人沒有同車。賀知遠留在棚里繼續核夜班,沈硯先回戶部找第二日能補的藥,顧逢春跟著醫館的人走了一段。四海只剩沈浪、裴九章和昭寧最後離開。青鸞問要不要把今日三人的表現整理成一頁送宮,昭寧搖頭:「把石橋棚自己的帳送去。誰做了什麼,原紙上有。」沈浪看她一眼,沒說話。路上沒人說誰贏。

  回城路上沒人再問誰贏,青鸞只把石橋棚那張原紙卷好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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