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官帽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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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伯謙進宮那日,沒有穿舊朝服。六年前致仕時留下的官袍還在家裡,老管家一早翻出來熨平,他看了一眼,又讓人收了回去。「只是喝茶。」老管家急道:「陛下親口叫崔卿。」「所以更不能先把官帽戴回去。」他最後只穿一件深灰常服,連那枚磨去官銜的舊魚符也沒掛。沈浪沒送他到宮門。十日契昨夜已經結清,一百五十兩也由裴九章按著崔伯謙自己的簽字交完。今早崔伯謙若進宮,是他自己的事,不再算四海半日。羅三川對此很遺憾。

  「若皇帝留他吃午飯,四海是不是虧半頓?」裴九章看都沒看他:「你先把自己的早飯錢算清。」崔伯謙笑著上車。御書房裡的茶並不稀奇。晟帝沒有問他願不願「復職」,也沒有先談中書缺誰。案上只放了三份最近的公文:京畿春賑籌備、南倉調糧、兩州驛路並站。

  「六年前,這三件事若送到你案頭,你會怎麼批?」崔伯謙沒有馬上答。他先問:「現在中書誰管?」晟帝抬眼:「朕問你。」「臣先問現在誰管。」「為何?」「若已經有人做了半年,臣不能拿六年前的辦法蓋在人家頭上。」晟帝手裡的茶停了一下。六年前的崔伯謙不會這樣答。他會先把三件事拆輕重,再告訴皇帝誰該動、誰該等。現在他把第一份公文翻到末尾,看到京兆、戶部、禮部三處署名,只在空白處寫了三個字:先去看。

  「看什麼?」「看他們如今怎麼做。」晟帝皺眉:「朕請你進宮,不是讓你把問題送回去。」「那臣只能給陛下一個六年前的答案。」御書房安靜了片刻。昭寧也在。她今日沒替崔伯謙說話,只坐在側邊翻另一份賑冊。等父皇看向她,她才道:「十日前,他沒有官印時,三家衙門已經教過他一次。」

  崔伯謙點頭:「教得挺疼。」晟帝忍不住笑了一聲。茶喝到第二盞,崔伯謙才給出東西。不是批示。是一張三十日試議單。他自己寫的。「三十日內,不恢復舊官,不給中書印,不調舊門生。中書若有已經有人負責、卻卡在兩衙以上的事,可以給臣看。臣寫意見,原主事人有權駁回。三十日後,再談臣適不適合留下。」


  「明日去中書。」「臣領旨。」崔伯謙起身時,晟帝又問:「若三十日後,朕仍想讓你回來呢?」老人想了想。「那時臣再看自己還剩什麼。」出了宮,他沒有直接回府。車停在四海門口。羅三川一眼看見他頭上空著,先問:「沒買回來?」「什麼?」

  「官帽。」崔伯謙下車:「沒有。」沈浪正和許御史核第二批問題單,看見他也沒起身迎。「茶怎麼樣?」「比四海的好。」「那還回來做什麼?」崔伯謙把三十日試議紙放到櫃檯上。「借你們的問題板看一眼。」裴九章先拿起來。「不行。」崔伯謙愣住:「為何?」

  「這是朝廷試議,不是四海短契。別把官差和四海生意混一張紙。」老人盯著他片刻,點頭。「對。」裴九章另抽一張空紙,只抄下允許外部問題送中書試議的部分,不抄俸祿,不抄皇帝那句「可」。「這張可以掛。」崔伯謙看著那張被拆得只剩一半的小紙,突然笑了。十日前,他來四海問自己該不該回朝。今日他從宮裡出來,答案仍沒有完全定。可官帽確實沒跟著回來。老掌柜端來一碗麵,問他還算不算客人。崔伯謙摸了摸袖子。

  「今日我自己付。」羅三川立刻道:「看來真沒復官。」院裡笑起來。第二日一早,中書門前沒有迎舊相的儀仗。只有一個年輕舍人抱著三卷公文,站在台階上等他。「崔先生?」「嗯。」「裡面給您留了一張桌。」「誰的桌?」「空桌。」崔伯謙聽完,反而走得快了一點。

  崔伯謙回府換衣時,老管家仍把那頂舊烏紗放在案上,沒有勸,只用布一點點擦灰。崔伯謙坐在旁邊看了半晌,忽然問:「六年前我每天戴它時,你是不是也這樣擦?」老管家點頭。「那時候擦完便掛門邊,天不亮就戴走。」崔伯謙伸手摸了一下帽翅,最後把木匣合上。

  「先放著。」這一次老管家沒有嘆氣,反而把匣子搬回高櫃。若三十日後真需要,再拿出來也不遲。若不需要,至少今天這頓茶不是靠一頂舊帽子喝來的。他再到四海時,許御史那邊的三日反證剛散。石守矩拿著兩兩銀經過,見他空著頭,隨口道:「崔公今日也沒賣成?」

  崔伯謙笑:「換了個更長的試活。」「多久?」「三十日。」「錢夠嗎?」「朝廷給。」石守矩點點頭:「那比四海穩。」沈浪從裡面聽見:「石師傅,你昨日還嫌四海抽二錢。」「所以我說朝廷穩,沒說朝廷好。」院裡笑了一陣。崔伯謙把這句記住了。三十日後他是否留下,不只看皇帝願不願給帽子,也得看自己是不是願意重新回到那張桌後。過去他很少把「願不願意」當成一件需要單獨回答的事。官做到那個位置,仿佛只有能不能,沒有想不想。他吃完那碗粥,第二日照常去了中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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