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二十四家的舊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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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這回帶來的不是一句清舊欠,而是二十四家鋪子的名單。總銀一千八百六十兩,最小二十八,最大三百六十,近半年供過布、藥包、燈油、木匣和雜料,已有七家不肯再接冬前官供。那張名單壓在工部四十兩的收據旁,老掌柜剛松下來的手又忙起來。來討錢的卻沒有二十四家齊到,先到十家,有人抱帳冊,有人捧收條,一個賣燈油的老人索性帶來空桶,桶底烙著退回它的官倉號。沈浪沒有先收十日的總差。戶部原來缺票一律等補齊,等到鋪子斷供,又想讓現任官署出新證明,先結七成。他只問過一遍收貨的是不是如今簽字的人,對方答不是,便將那張統一七成的紙推到一旁。

  蔣文和從外頭回來,聽見後停步,自己報半日三兩,先看十筆。戶部官員望沈浪,沈浪讓他同蔣文和談,四海若連這些帳究竟少哪一環都不知,先報一筆包辦價只會讓人日後追著要齊數。十筆從二十四單中間隔抽出,不全挑最容易的,也沒專拿最亂的撐場。到場商戶依次找自己的紙,有一個拿來的是舊東家留下的債條,跟旁邊親手交貨的布莊掌柜一坐,才發現自己連當年送貨夥計的全名也說不清。

  蔣文和讓每家將手裡有的東西擺上桌。十人里六個親自送過,其餘四個是夥計、車夫或已散夥的人經手;收貨的人更難,有調任的,有病故的,也有隻記得一個姓的。小藥鋪掌柜最急,八十兩壓著下一批貨。他把紙攤得比誰都快,一面解釋都送到了,一面拿袖子擦受潮印子。蔣文和沒有讓他憑著急先插隊,卻留心看了那張退換票,約他明早先來補情況。

  布莊那筆四十匹,缺一張收貨票,鋪里有送貨簿,官倉卻怎麼也翻不出原票。高祿來後不替誰保證,只去看存貨。倉里還剩十三匹,布邊暗記、批次、縮水痕同鋪里記錄一一合上,事情總算不必卡在一張失紙上。掌柜聽見十三匹還在,幾乎想立刻叫人付款。蔣文和按住他帶來的帳,剩下用掉的也得有對應記錄,先放到能繼續核的一邊,不是找到一塊布就替四十匹一口認完。燈油老人抱著空桶坐不下,手腕累了,又捨不得放地上。老掌柜搬來矮凳給他托著,桶底朝外,那個官倉烙號終於能讓人看清。老人指著說當時空桶都肯還,怎麼到錢上就沒了收貨的人。蔣文和請戶部去對倉中油料領用,不跟他在一句應不應該上耗。缺票不同於貨沒去過,但領用、退桶、鋪中送出的數得接上,才能讓明日值房換個人仍認這筆錢。

  輪到藥包,紙面看著齊全,鋪主自己卻說退過八十包,後來重送。戶部仍按第一次總數掛帳,重送的票在太醫院,眼前並沒有。蔣文和把它暫留,不許只因這一家票最多,便先把數寫進可付。鋪主急得站起來:「退了我又送,哪能還扣在第一趟!」

  「所以找第二趟的票。」蔣文和把退貨那張壓在他面前,「先不要你少一文,也別叫我把退過的當沒退過。」人坐回去,低頭重翻包袱,才看見自己拿來的確實少了一頁。他讓夥計馬上去太醫院,蔣文和在回條上給他寫清要找哪天、哪筆,不讓人到了門房只會喊我家貨都交完了。木匣那筆更難。東西已被禮部用掉,舊經手調走,留下車夫簽的送到條;現任官員願意替補證明,卻沒親眼見過。戶部原本指望這個印快些,蔣文和把空白證明推回去,讓它先空著。

  「他願蓋印也是幫忙。」戶部官員壓低聲音。蔣文和指著那句「親驗」:「他親眼見過?」對方沒應。舊東家已經散夥的幾家又圍上來,一個說買鋪時債也一起買了,一個說原合伙人已經將錢轉給自己,講到最後,卻都缺當時交接債權的清冊。半日過去,桌上分成四處。兩筆實物、多邊記錄接近合上;三筆大約交過,卻缺關鍵票或人;兩筆須補退換;三筆得先弄清如今來要錢的人能不能領這筆舊債。十筆只有兩筆接近可付。戶部官員望著分開的紙,原來十日清理的把握已少一半,問按這個速度,冬前怎麼還能讓七家繼續供貨。


  官員看了看燈油老人,收起原件,答了一聲好。沈浪拿起那份未簽的新證明,又抽出退貨與換東家的兩筆,放到統一七成旁邊。官員看著,不必旁人再說「七成保守」有多空:連該付誰、按哪一次貨付都未合,打個折並不會自動變對。他親手把七成草案折了,留日期與未執行,沒塞給下屬拿出去另試。蔣文和將各家下一步要找的憑物寫到回條上,由商戶領走,不把所有人都只打發一句等。十家散時沒有一家領到錢,老掌柜看著門口低頭走的人,臉上也沒喜色。小藥鋪掌柜留到最後,問明天還是找不齊,是不是也只能拿張新紙回去。

  蔣文和承認可能找不齊,卻請他將能證明的幾趟先帶來,別為了湊全八十兩,連已經送進官倉的那一半也不肯拆開談。掌柜咬著嘴唇,最終記下明早來,不再同桌上那四摞紙賭氣。沈浪將首日半日三兩的憑據交給裴九章,叮囑同後面試辦帳合在一處,不許別人十日後忘了已付過。戶部官員回頭看見,將自己那份也收好,親自答應早上先來,不讓十家鋪子再對著四海問官里到底有沒有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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