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七個人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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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老卒的拐杖比人先進四海。他走到門檻就站不住,扶著門框喘氣,褲管下的左腿一陣陣發抖。老掌柜想叫孫不留,他擺手,說沒摔,只是那庫房長了三層樓。北市近,白日盤點聽著也合適,進庫才知散貨在底層,大件都在上頭,一天要上下二十多趟木梯。他撐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將貨單還給管事,自己停了下來。回條寫得不難聽:帳認得快,梯上不去。潘老卒請夥計在後面再添四字,平地能做,才把紙交上去,像怕少這一行,以後便再沒人給他看帳。


  陳鐵衣把他的拐杖扶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潘老卒見他沒催著問下一家,才將袖裡那張被汗浸濕的貨單掏出來,自己把做過的幾行一一指清,沒有少做的冒認,也沒將整日都賴成腿疼。到傍晚,三十人里做完第一日的只有二十三個。七份退出或未做滿的紙壓在柜上,兵部郎中一進門,看見那七張,臉色頓時比早上被撕表還難看。修弓軍匠第二個回來。他接的本想是驗弓,進工坊卻仍被擺上連續打磨四個時辰的細活,不到第二個時辰,兩指已麻,險些將銼滑到別人剛修好的弓上。他停手歸還工具,沒有等磨壞了再討饒。

  郎中拿起那張紙,去找工坊送來的原單,原先附著的不能久做還在。一句先看手,到了作坊成了照常干,書吏對著兩張不一樣的要求抹了半天,最後只能重新寫下實際發生的。獨眼斥候倒沒傷,回條上的白日巡路做得很好,還比年輕巡騎先看出路邊塌土。午後京兆卻叫他多跟一輪到天黑,他不肯,索性拿著單子回了四海。

  「多半個時辰也不行?」郎中皺眉。他沒有吵,指著那兩個白日:「黑了,看火光會偏。我慢些走,後面的人仍會當路沒事。」

  寧晚棠正從外頭回來,聽到這裡停住,看過回條,只問他白天最多多少里。二十里上下,夜間不接,答案同上午一字不差。她將紙折回去,叫書吏以後便照白日找,晚上另派人。

  其餘四份也各有原因。一個嫌一百五十文太低,裴九章核了鄰近兩家,確實各給一百八十;一個想守門,進了門才知道整日不能坐;一個會記軍糧,卻不熟商號算法;最後一個走到半路,發現離妻子當差的藥鋪太遠,未上工便回來改選。

  七人一張不多,一張不少。兵部郎中把紙按成一疊,想寫成調整崗位,至少比頭一日退出七個好聽。崔伯謙卻將它們重新分開,指著兩個尚沒答應再試的人,問準備替誰先寫一個明日。郎中喉頭一動,最終沒再落筆。沈浪讓夥計給幾人倒水,沒在桌前用一番安慰把「退出」說成人人都贏了。潘老卒腳下還疼,修弓軍匠揉著指頭,他們今天確實走了彎路,紙上得認。另一疊回條卻也沒照兵部原想像的走。原伙房那人切菜慢,大食鋪掌柜本要退,忙起來讓他順便嘗幾口湯,他接連找出三鍋鹽不穩。掌柜把刀收走,專讓他盯出鍋的味,一日工錢比切菜還添五十文。

  聽力不好的老鼓手被謝聽雪帶去試後檯燈號。他聽不清遠處喊聲,眼睛卻始終盯著顏色,夥計喊亂了兩回,他也沒跟著誤。謝聽雪沒替他保下終身的活,只把半日裡該亮、實亮的幾處記好,讓戲樓自己來看。

  顧驚雷那邊送紙的人最晚。左腕僵硬的軍匠沒法跟爐,卻能看成品扣孔。顧驚雷嘴上嫌他慢,一百件抽過,偏孔的全被挑出,合格的也沒亂扔,只讓他明日繼續來。二十三個做完首日的人,完全照原建議做下去的只有九個。兵部郎中下午抽看三處,本想找四海替人湊數的痕跡,見到的卻是砧台旁一雙只會驗、不再打的手。他回到櫃前,又加了一欄,問僱主願不願第二日繼續。十九家答願意,四家要換活或換人,不能只見退卒回來說做完,便替僱主也按一個願留的印。

  天黑前,七個退出的人重新坐回來。潘老卒先問平地對貨,裴九章找出城西布行,一日一百八十文,離家六里,不用上樓。他聽見比原來少二十,手在膝上停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說明日去試。修弓軍匠也願意再看一份,只請對方別把驗貨改成整日銼。獨眼斥候把白日兩個字圈得更黑,另兩人也挑了新去處。五張明日再試留下,餘下兩張則改為返鄉,既定路費仍去原處領取。其中一人將沒用的試差紙遞迴時,很怕被問為何不能再堅持一日。他包袱都收好了,站在門邊不肯坐。崔伯謙沒再勸,親自找出該辦路費的承辦人,叫夥計陪他走一趟,免得天色晚了又白跑。

  郎中看見,忍不住說兵部花了錢,最後還把人送走。羅三川在一旁吃麵,聽得抬頭,剛要說句什麼,被陳鐵衣看了一眼,低頭將面吸進去,沒有替滿院的人下結論。沈浪將第一日的總紙拿到燈下,三十、二十三、七,下面再分五個換崗、兩個返鄉,沒有把明日還沒發生的湊進今日。郎中按過自己加的僱主一欄,才同意書吏謄副本。等大家散去,潘老卒還坐著揉腿。老掌柜來收凳,見他伸手去夠拐杖,便把凳子放回去,叫他再歇片刻。沒人因他今天沒做滿便催他出門,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低聲問明日布行從哪個街口進去。

  陳鐵衣在燈下替他指清,等他重複一遍才放人走。崔伯謙將那七張折得不整齊的回條夾在內廷問條下,紙邊高低不平,放進袋裡時卡了兩次,他也沒有抽出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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