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七十三人今晚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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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婦人姓丁,懷裡的孩子睡著了,她說話時一直壓著嗓子。丈夫死在白石堡,兵部冊上有名,跟著軍眷一路來到京畿,卻沒人告訴她,除了繼續等,還能去哪兒。崔伯謙問起二十四戶是否都想留京,她先搖頭,說不知道。老人以為她沒聽明白,又問了一遍,她才抬頭道:「沒人問過。我只想領了路引,帶孩子回去。」京兆戶曹從名冊里抬起頭。他帶來的幾頁全寫遷送京畿候核,方才一直想著七十三個人怎麼落籍,如今最先坐到面前的人,卻連留在京城找活的意思都沒有。

  崔伯謙讓夥計把外驛其餘人接來問去向,原來能用的車照用,不再叫她們自帶一堆紙步行來回。老掌柜搬出小桌,丁氏坐在旁邊,替後來的人解釋不是重新審問,只要說自己想往哪兒去。起初仍有人怕答錯。一個婦人聽見旁邊人說返鄉,便也跟著說返鄉,直到孩子拽她袖子,問不是要去舅舅家嗎,她才紅了臉,改口京西有個兄長,願意先投親。旁邊一個老婦插進來,說投親也未必靠得住,住兩日便會被人嫌棄。婦人頭低下去,手又伸向返鄉那疊紙。丁氏將紙按住,請她先說兄長願不願接,別人的親戚怎樣,不必算到她家頭上。

  婦人小聲說有過信,只是不知道能住多久。崔伯謙叫夥計把信上的地址也抄來,讓京兆先去問一聲,沒叫她在這裡憑害怕又改一次。崔伯謙把剛寫的兩個字圈掉,沒有責問反覆。她看著那一圈,連聲說自己記糊塗了,老人便將新紙推給她,說此次只寫她親口定下來的,旁人怎麼答不必管。二十四戶問完,十三戶返鄉,七戶有京畿親友,三戶確實想申請落籍,末一戶連丈夫的生死文書都未齊,不敢決定。她站起又坐下,盯著紙上的空處,像空著便連今天那口糧也要沒有。

  「這欄先留。」崔伯謙按住她要去拿別人回條的手,「知道去哪兒,再來寫。」午前那一張壓得三家都不敢簽的紙,漸漸分成幾疊。京兆戶曹先取走七戶親友地址,叫隨從去核;戶部倉曹則同兵部員外郎對返鄉行糧,短住候行的人不必全擠進長期軍眷糧例。

  難處仍在那六戶。關係未齊,不能先發正式軍眷糧,城南賑棚卻有按過路貧戶領三日救急糧的辦法。丁氏聽見「貧戶」便問,會不會將她男人的軍功一起抹掉。兵部員外郎拿出兩本不同的冊子給她看,舊軍功沒劃,新救急冊另記,她這才讓出位置。

  住處更緊。城南官舍有十六間能騰出來,擠七十三人已經不寬裕,還得看看門閂、火處,不能把正在修的屋都算進去。沈浪讓人去問石橋歸人館的空屋,那邊能空兩排,卻在城外十幾里,再拉過去,老弱孩子又要走一遭。

  他沒把四海後院許出去。東宮的針線活、歸卒看病和現有夥計都占著,口頭說七十三個人先住,晚上連床該挪到哪兒都交不出。拿到回報,他直接同崔伯謙去看京兆那十六間,不讓眾人只在紙上數屋。

  屋裡空了許久,幾扇門閂松著,灰從樑上往下落。京兆戶曹跟進來時,用袖子掩住鼻子,崔伯謙卻先將門推了兩遍,問修屋的人今日能補幾處。短住三日的鋪位分出來,投親那批核准一戶便接走一戶,剩下三戶落籍另辦,不再把全院堵成一項。

  回到四海,昭寧正在看兩名針娘的試活。京兆戶曹眼睛一亮,捧著剛畫好的屋位過去,想請她給一道手令,讓官舍當晚全開。她接過紙,看了一眼,原樣推還。崔伯謙也望向她,她便轉頭問老人,今日到底是沈浪買了他一天,還是準備再請自己來做半日。老人被問得失笑,京兆戶曹卻笑不出來。紙上該簽的空格仍在,他拿著筆,一會兒看舊屋位,一會兒看院裡的孩子,最後咬牙添了短住三日與承辦姓名,把尚在修的屋劃在外頭。

  昭寧這才叫青鸞去取十輛車。最小的孩子、傷病婦人和行李先送,第一晚熱水與車費由公主府出。她親自看了候車的人,叫兩名抱病孩的先坐進去,沒有在京兆的簽名上再壓一枚公主印。丁氏的孩子一聽能上車便醒了,抓著母親的棉襖向外看。丁氏將回條折在胸前,扶他上車前仍問一句,三日後不肯讓住了,是不是還得來同一個門口等。崔伯謙拿起筆,在她的返鄉紙上寫出明日來問路引的承辦處,又讓員外郎認過。她不識那些官名,聽清明日找誰、在哪兒,才將紙收回去,連同被褥抱上車。

  車走得不快,十輛分著送,院裡不再擠滿只等一句話的人。戶部倉曹留著同未核關係的幾戶辦賑糧,京兆隨從陸續帶回親屬地址,兵部員外郎坐到日頭偏西,手邊仍壓著那六戶未全的文書。羅三川替人抬了半日行李,湊過來看崔伯謙的三疊紙,說今天這二十兩花得比上回十兩改門累多了。崔伯謙揉著發酸的指節,沒有反駁,只問最後一輛車回來沒有。

  「回來了。孩子都送進去了,有人已經搶著燒水。」

  崔伯謙這才放下筆。兵部員外郎卻還在,說三日後的事沒完,六戶證明也沒齊。老人把那幾張移到最上面,叫明早先送到四海,不要埋在已經簽完的紙下面。沈浪給他遞了杯新茶,又把契邊那二十兩推過去。崔伯謙收了,轉眼望見自己上午劃掉的「全部入城」,伸手將那張紙帶走,沒有留在桌上讓夥計當廢紙燒。門外車夫過來扶他。老人在門檻邊停了一下,聽見長街那頭最後一輛車上的孩子在笑,便朝那個方向望了望,才扶住車轅,把酸疼的腰慢慢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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