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姐弟
戰局落定，皇甫龍晴殞命。
回首這一路的腥風血雨、酸甜苦辣，秦裹兒望著高台上的楊安，淚水順著臉頰默默滑落，臉上綻開比太陽還要明媚的笑容。
李光渚眼眶酸脹，好似被風沙迷了雙眼，大仇得報，明明該開懷大笑，可他卻笑不出聲。
魁梧的身軀緩緩蹲下。
李光渚雙手捂著臉，不讓別人看到他流淚的模樣，哽咽道：「元卿，大郎，你們在天上看見了嗎，你們的仇終於報了……」
楚雄州看著楊安與秦裹兒，他將扇子背到身後，「女兒，你的眼光確實比爹好，當年之事爹錯了，如果爹當初能多聽聽你的，如果沒有一意孤行……」
阿蘭珂珂等人抱在一起，吳桐林奴歡喜大笑。
有人歡喜有人憂。
皇甫龍晴一死，拓跋龍城、皇甫淵等人身上，紅色法力化成的披風消散。
拓跋龍城是迫於皇甫龍晴的恐懼歸降。
如今皇甫龍晴死了。
束縛自身的奴印也隨之瓦解。
重獲自由他下意識便想抽身逃走，可感受著楚雄州、秦裹兒、花月憐以及楊安身上的氣息。
懼意瞬間壓下了逃跑的念頭。
拓跋龍城不敢有半分異動，縮起身形，佝僂成一副老態，跪倒在地深埋著頭，生怕他們留意到。
皇甫淵望著那顆鮮血淋漓的頭顱。
眼神陣陣恍惚，臉色慘白如紙。
他堅守了數十年的執念與武道信仰，隨著皇甫龍晴的隕落而崩塌，沉重的金甲哐當落地。
皇甫淵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
至於站在三人中間的李天橫，早在十五年前天山覆滅的那一日，就已經死在皇甫龍晴手中。
如今站在這裡的只是軀殼。
皇甫龍晴身死。
他就像是個斷了線的玩偶，噹啷一聲大夏龍雀掉在地上，兩尊法相消散，他褪去所有法力，變回一具死寂的傀儡。
雙眼毫無生氣的看著皇甫龍晴。
明明李天橫已經死去多年了，體內沒有半分魂魄，然而此刻沒有皇甫龍晴的操控，他居然踉踉蹌蹌的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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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步走到殘破的高台上。
來到楊安的面前。
「爺爺？」
楊安大喜以為老爺子還活著，手掌按在李天橫的胸口，仙力灌入他的身軀之中，引動他的生機。
可卻是徒勞的。
沒有像救活姜純熙一樣救活李天橫。
之前楊安能救活姜純熙是因為她在萬年前就已經吞下了長生仙藥，萬年過去她早已跟月神本源融為一體，可以說她就是月神。
李天橫不一樣。
早在十五年前天山遭劫時，他就已經死在皇甫龍晴手中，魂飛魄散如今餘下的不過是一具軀殼。
然而就是這樣一具軀殼。
此刻卻無人操控，再次自發的做出動作。
緩緩抬起手臂。
伸向楊安手中的頭顱。
楊安遲疑片刻將皇甫龍晴的頭顱遞了過去，李天橫小心翼翼的捧著皇甫龍晴的頭顱，抱在懷中。
剎那間。
他的身體從內而外，蒸騰起龍鳳真火。
化作一團刺目的火球。
「老爺子！」
楊安大驚就要打散火焰，搶回李天橫的遺體。
烈焰越燒越旺，噼里啪啦的作響。
李天橫那雙毫無生機的眼眸里隱隱透出一絲微光，蒼老的臉龐滑落兩行濁淚，他欣慰的微動嘴唇，「二郎，你長大了……長成男子漢了……爺爺為你驕傲……」
「爹！」
不遠處的李光渚也看到了這一幕。
激動的朝著這邊狂奔而來。
轟隆。
龍鳳真火更盛，隔著火焰，李天橫了無遺憾的望著兒子與孫子，「光渚，二郎不要管我，我在十五年前已經死去了，能再見你們一眼已經不敢奢望，現在也該去償還我的罪孽了。」
話音落下。
龍鳳之火暴漲，熾熱的烈焰席捲一切。
火光劇烈跳動中。
李天橫與懷中的頭顱一同被烈火吞沒。
消融在這片天地之間。
……
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皇甫龍晴一襲雪色的衣裙，站在在黑暗中央，她環視周遭，猜到這裡就是死後的世界。
接受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
皇甫龍晴的心中不起波瀾，無怒亦無悲，只覺這死去的天地有點無聊，她漫無目的地向前獨行。
不多時，前方亮起一片赤紅火海。
烈焰綻開跳動。
濺起的火星，宛如一朵朵盛放的赤色山茶。
與此同時。
皇甫龍晴身後，也緩緩漾開一片溫潤柔光，單單凝望，便心生暖意與安寧。
想來母親應該就在這片淨土。
皇甫龍晴望著那溫暖的陽光，不知不覺伸出手來，嗤的一聲，她觸及光芒的指尖化成了一片飛灰。
看著焦黑的手指。
皇甫龍晴沉默了片刻，淡淡著向著熾熱的火海走去，那裡才是她的歸宿。
行至火海邊沿。
皇甫龍晴腳步猛地頓住，只見火海前方，有位少年屈膝蹲坐於此，少年穿著灰麻短打，模樣頗為俊俏。
看到他的容貌。
皇甫龍晴的眸子驟然冷下，「你怎麼在這裡！？」
「等你唄，阿姐你好慢啊，我都在這等你十多年了。」李天橫撐著膝蓋起身，埋怨著向她伸出手，「咱們走吧。」
「滾！」
皇甫龍晴拍開李天橫的手，冷漠的道：「誰是你姐姐，看著你就噁心，滾遠點，別跟我走一條路。」
被罵了李天橫也不在意，雙手枕著後腦勺吊兒郎當的道：「你忘記我叫啥了，我叫李天橫，橫行霸道的橫，我想去哪就去哪。」
皇甫龍晴懶得理他，加快了腳步。
李天橫快步跟上，跟個狗皮膏藥似的，粘在她身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阿姐，你說咱們來世還能不能做姐弟？」
「其實吧，兄妹也不錯。」
「這輩子讓你管麻了，大事小事屁事，啥事都要管著我，知道你是我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老媽子，下半輩子也該換我管教你，哈哈哈，到時候……」
皇甫龍晴忍無可忍，驟然回身攥住李天橫的脖頸，鳳眸越發無情，「十五年前你背叛我那天，我們就再也不是姐弟了！」
「聽懂了嗎？」
說罷她猛地發力，將李天橫扔了出去，「滾！離我遠遠的，別再出現在我眼前！若是再敢追來，我就再殺你一次！」
李天橫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臉上滿是委屈與不解，「李天晴你不講理！我什麼時候背叛你了！」
「沒站在我這邊，就是背叛！」
「可你給我起名字的時候就說過，姓李以後，我就要跟咱娘一樣做個好人，不能再做壞事了啊！」
皇甫龍晴聞言表情一滯。
塵封數十載的往事翻湧心頭。
那時她不過十一二歲，李天橫才六歲，她拿著布巾，一臉嫌棄地替小傢伙擦去臉上的血污，「往後你就跟著我一起生活，當我弟弟，改姓李氏。」
傷口被觸碰，李天橫疼得連連抽氣，不理解道：「為啥啊，你不是姓皇甫嗎，我也要姓皇甫。」
皇甫龍晴更加小心的幫他處理傷口。
「不行，皇甫這個姓太髒了，聽著噁心。我本名叫李天晴，隨我娘親姓李，以後你也姓李。」
「那行吧。」
李天橫道：「你叫李天晴，我以後就叫李天橫了，橫行霸道的橫，看誰不爽就砍了誰！看誰有錢就搶誰！看誰以後還敢欺負咱們！」
李天橫張狂大笑。
還沒笑完，就被皇甫龍晴擰住了耳朵。
引得李天橫又是一陣痛呼。
「瘋女人！你又幹啥！！！」
皇甫龍晴冷著鳳眸教訓他道：「咱們娘是個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既然跟娘姓了李也得跟咱娘一樣做個好人，往後偷雞摸狗的事不許再做了，也不許再跟人打架了，不然你就不是我弟弟！」
「當好人？」
李天橫垮起了小臉。
「怎麼？你有意見？」皇甫龍晴橫了他一眼。
「不敢。」
李天橫秒慫，皇甫龍晴扒光他的衣服，把他扔進了藥盆裡面。
咕嘟嘟。
淡藍色的藥液，冒出一串氣泡。
還沒有藥盆高的李天橫從水裡探出腦袋，往下追問了一句道：「姐，你既然想當好人為啥不繼續姓李？」
「阿姐已經回不了頭了。」
皇甫龍晴坐在藥盆邊上，拿著粗巾幫他搓洗著後背，「而且我們姐弟要都是好人，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里，是活不下去的。」
……
所以一切的源頭都是我嗎？
是我毀掉了阿弟，是我逼死他嗎？
「啊！！！」
回想起了一切，皇甫龍晴發出了絕望的哀嚎，極致的悔恨與悲慟，像兩把尖刀插進了她的胸口與靈魂。
痛得她連站著都做不到。
皇甫龍晴肩膀顫抖著蹲在地上，咬著自己的手腕，洶湧的淚水混著鮮血落下，一顆顆還未墜地，就被火焰吞噬。
「姐！」
李天橫急忙上前想要攙扶。
「滾啊！」
皇甫龍晴痛苦的推開他，「你滾！我說過多少次了！我不想再看見你了！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聽不懂話是不是！你滾啊！！！」
「可你是我姐姐啊！」
李天橫拉住了皇甫龍晴的手，感受到李天橫手掌的溫度，皇甫龍晴哭得更加厲害，哽咽出聲，「你為什麼不滾呢，你為什麼總是這樣不聽話！為什麼總這樣纏著我！你滾啊……你……對不起……對不起……阿弟對不起……」
冷漠到連自己孩子都不愛。
皇甫龍晴沒有什麼感情。
所以對於她來說，死亡並不是最大的懲罰，即使長生藥被奪走，她也只是覺得可惜，僅僅如此了。
然而現在，死去後的此刻。
回想起小時候的記憶，重新找回人性，找回丟失感情，真正知道錯了，感到後悔的時候。
皇甫龍晴才迎來了真正的懲罰。
可惜世界上沒有後悔藥。
做過的事不能回頭。
通往地獄的火焰從四周蔓延過來，要將他們全部吞噬，皇甫龍晴趕緊將李天橫拉到自己身後，死死護住。
我做的一切，我自己償還。
讓我怎麼贖罪都行。
可我的弟弟不該跟著一起承受。
保護著李天橫，皇甫龍晴試圖震開火焰，給她的阿弟開闢一條去往淨土的路，去她母親那裡的路。
可她已經死了。
現在的她再也不是那位世間至尊，無情的地獄之火點燃了她的白裙，也點燃了李天橫的衣角。
什麼都做不到的皇甫龍晴崩潰了。
她跪在地上對著蔓延而來的火焰連連磕頭，撕心裂肺地哀求：「不管是誰……求求你……求求你讓我弟弟去那邊吧……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是畜生……可我弟弟是好人……我弟弟不該來這裡啊……來人救救他啊！！！」
然而沒有人回應她。
火焰越燒越旺。
渾身被火焰引燃，李天橫拉住她道：「我們是姐弟，我們是最親的人，你做的一切我沒有阻止，所以你的罪孽我也有份，走吧姐，我們一起去贖罪。」
他拉起跪在地上的皇甫龍晴。
輕輕擦著她眼角的淚水。
姐弟兩人漸漸消失在開滿山茶花的火焰中。
……
隨著皇甫龍晴與李天橫消散。
往日裡依附在皇甫龍晴麾下，借著她的權勢四處作威作福的一眾高官，紛紛調轉嘴臉，當眾高聲唾罵起來。
秦裹兒的父親景王就站在人群之間。
他滿臉義憤填膺，揚聲痛斥。
「這妖婦終於死了！她篡奪我秦家江山整整十五年，禍亂朝綱、殘害生靈，如今落得這般結局，真是蒼天有眼，秦家列祖列宗總算可以瞑目了！」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
「皇甫龍晴縱然作惡，終究也是景王的生母，身為人子這樣辱罵……」
景王冷哼一聲，義正言辭。
「妖后對我確有生恩，可她犯下的罪孽早已罄竹難書，謀害天山忠良，害得黃河兩岸屍橫遍野、百姓流離失所……身為她的兒子，我只覺得萬分羞恥。」
「呸！」
景王還往地上淬了一口，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
能來參加泰山封禪的官員。
隨便一位拿出去都是舉足輕重的存在。
皇甫家中不少嫡系子弟也到場觀禮，皇甫龍晴已死，大勢已去，這群人跟在皇甫龍晴身後，做了不知道多少惡事，此刻生怕被清算，也爭先恐後地跳出來，急著與皇甫龍晴劃清界限。
「景王說得沒錯！這妖婦敗壞門風，辱沒了我們皇甫家千年仁善的名聲！」
「我皇甫一族世代清正，怎會出這般歹毒之人！只恨我等修為低微，沒能親手將她斬殺！」
「若她還在世，我等定要取下她的頭顱，洗去家族污名！」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就在喧譁之聲愈演愈烈時。
「住口！」
暴怒的大喝響徹眾人耳邊。
皇甫淵雙目赤紅，他胸腔起伏，滿是憤怒的盯著景王與這群同族子弟，「神聖犯下大錯，落得如今下場，乃是咎由自取無話可說。可神聖生前，你們這群人誰沒有封侯拜相，誰沒有受過她的恩惠？」
「如今為了活命竟這般落井下石！」
「見風使舵、忘恩負義之輩，你們這群小人，對得起皇甫家千年積攢的名聲嗎！」
和身家性命比起來。
家族名聲又值幾分？
皇甫家子弟聞言冷笑，冷嘲熱諷道：「那些小恩小惠，不過是那妖婦用來籠絡人心的手段罷了！」
「當年她手握大權、勢壓天下，我們為了在暗中積蓄力量，不得不假意跟她周旋，我等心中始終感念先皇恩德，都是大秦宗室的忠臣，怎麼可能真心投靠他。」
「倒是你，皇甫淵，居然還在為妖后說話，你已經完全迷失在妖后的糖衣炮彈里了吧。」
如此不要臉的話，徹底激怒了皇甫淵。
手腕揮動間。
一道璀璨金光呼嘯劈出，斬在眾人腳下，強勁氣浪撲面而來，景王與一眾皇甫家子弟，接二連三地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閉緊了嘴巴。
再不敢胡亂言語。
楚雄州對皇甫淵頗有愛惜之意，有心保全他的性命，站出來道：「皇甫淵，事已至此，歸降了吧。」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皇甫淵獨自一人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先前心中的動搖消散，他站直腰身傲然冷笑，「君主遇刺，我等臣子未能擊退來敵，致使陛下遇害已是不忠，若再屈膝投降便是不義。我皇甫家男兒，豈會是不忠不義之輩。」
手中鳳翅鎏金鏜錚錚作響。
「殺！」
皇甫淵大喝一聲，面對著已經成仙的楊安，安樂公主、鎮北王、李光渚等諸多法王，衝鋒殺去。
……
……
……
玉飼！草飼！
✌︎˶╹ꇴ╹˶✌︎
回首這一路的腥風血雨、酸甜苦辣，秦裹兒望著高台上的楊安，淚水順著臉頰默默滑落，臉上綻開比太陽還要明媚的笑容。
李光渚眼眶酸脹，好似被風沙迷了雙眼，大仇得報，明明該開懷大笑，可他卻笑不出聲。
魁梧的身軀緩緩蹲下。
李光渚雙手捂著臉，不讓別人看到他流淚的模樣，哽咽道：「元卿，大郎，你們在天上看見了嗎，你們的仇終於報了……」
楚雄州看著楊安與秦裹兒，他將扇子背到身後，「女兒，你的眼光確實比爹好，當年之事爹錯了，如果爹當初能多聽聽你的，如果沒有一意孤行……」
阿蘭珂珂等人抱在一起，吳桐林奴歡喜大笑。
有人歡喜有人憂。
皇甫龍晴一死，拓跋龍城、皇甫淵等人身上，紅色法力化成的披風消散。
拓跋龍城是迫於皇甫龍晴的恐懼歸降。
如今皇甫龍晴死了。
束縛自身的奴印也隨之瓦解。
重獲自由他下意識便想抽身逃走，可感受著楚雄州、秦裹兒、花月憐以及楊安身上的氣息。
懼意瞬間壓下了逃跑的念頭。
拓跋龍城不敢有半分異動，縮起身形，佝僂成一副老態，跪倒在地深埋著頭，生怕他們留意到。
皇甫淵望著那顆鮮血淋漓的頭顱。
眼神陣陣恍惚，臉色慘白如紙。
他堅守了數十年的執念與武道信仰，隨著皇甫龍晴的隕落而崩塌，沉重的金甲哐當落地。
皇甫淵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
至於站在三人中間的李天橫，早在十五年前天山覆滅的那一日，就已經死在皇甫龍晴手中。
如今站在這裡的只是軀殼。
皇甫龍晴身死。
他就像是個斷了線的玩偶，噹啷一聲大夏龍雀掉在地上，兩尊法相消散，他褪去所有法力，變回一具死寂的傀儡。
雙眼毫無生氣的看著皇甫龍晴。
明明李天橫已經死去多年了，體內沒有半分魂魄，然而此刻沒有皇甫龍晴的操控，他居然踉踉蹌蹌的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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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步走到殘破的高台上。
來到楊安的面前。
「爺爺？」
楊安大喜以為老爺子還活著，手掌按在李天橫的胸口，仙力灌入他的身軀之中，引動他的生機。
可卻是徒勞的。
沒有像救活姜純熙一樣救活李天橫。
之前楊安能救活姜純熙是因為她在萬年前就已經吞下了長生仙藥，萬年過去她早已跟月神本源融為一體，可以說她就是月神。
李天橫不一樣。
早在十五年前天山遭劫時，他就已經死在皇甫龍晴手中，魂飛魄散如今餘下的不過是一具軀殼。
然而就是這樣一具軀殼。
此刻卻無人操控，再次自發的做出動作。
緩緩抬起手臂。
伸向楊安手中的頭顱。
楊安遲疑片刻將皇甫龍晴的頭顱遞了過去，李天橫小心翼翼的捧著皇甫龍晴的頭顱，抱在懷中。
剎那間。
他的身體從內而外，蒸騰起龍鳳真火。
化作一團刺目的火球。
「老爺子！」
楊安大驚就要打散火焰，搶回李天橫的遺體。
烈焰越燒越旺，噼里啪啦的作響。
李天橫那雙毫無生機的眼眸里隱隱透出一絲微光，蒼老的臉龐滑落兩行濁淚，他欣慰的微動嘴唇，「二郎，你長大了……長成男子漢了……爺爺為你驕傲……」
「爹！」
不遠處的李光渚也看到了這一幕。
激動的朝著這邊狂奔而來。
轟隆。
龍鳳真火更盛，隔著火焰，李天橫了無遺憾的望著兒子與孫子，「光渚，二郎不要管我，我在十五年前已經死去了，能再見你們一眼已經不敢奢望，現在也該去償還我的罪孽了。」
話音落下。
龍鳳之火暴漲，熾熱的烈焰席捲一切。
火光劇烈跳動中。
李天橫與懷中的頭顱一同被烈火吞沒。
消融在這片天地之間。
……
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皇甫龍晴一襲雪色的衣裙，站在在黑暗中央，她環視周遭，猜到這裡就是死後的世界。
接受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
皇甫龍晴的心中不起波瀾，無怒亦無悲，只覺這死去的天地有點無聊，她漫無目的地向前獨行。
不多時，前方亮起一片赤紅火海。
烈焰綻開跳動。
濺起的火星，宛如一朵朵盛放的赤色山茶。
與此同時。
皇甫龍晴身後，也緩緩漾開一片溫潤柔光，單單凝望，便心生暖意與安寧。
想來母親應該就在這片淨土。
皇甫龍晴望著那溫暖的陽光，不知不覺伸出手來，嗤的一聲，她觸及光芒的指尖化成了一片飛灰。
看著焦黑的手指。
皇甫龍晴沉默了片刻，淡淡著向著熾熱的火海走去，那裡才是她的歸宿。
行至火海邊沿。
皇甫龍晴腳步猛地頓住，只見火海前方，有位少年屈膝蹲坐於此，少年穿著灰麻短打，模樣頗為俊俏。
看到他的容貌。
皇甫龍晴的眸子驟然冷下，「你怎麼在這裡！？」
「等你唄，阿姐你好慢啊，我都在這等你十多年了。」李天橫撐著膝蓋起身，埋怨著向她伸出手，「咱們走吧。」
「滾！」
皇甫龍晴拍開李天橫的手，冷漠的道：「誰是你姐姐，看著你就噁心，滾遠點，別跟我走一條路。」
被罵了李天橫也不在意，雙手枕著後腦勺吊兒郎當的道：「你忘記我叫啥了，我叫李天橫，橫行霸道的橫，我想去哪就去哪。」
皇甫龍晴懶得理他，加快了腳步。
李天橫快步跟上，跟個狗皮膏藥似的，粘在她身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阿姐，你說咱們來世還能不能做姐弟？」
「其實吧，兄妹也不錯。」
「這輩子讓你管麻了，大事小事屁事，啥事都要管著我，知道你是我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老媽子，下半輩子也該換我管教你，哈哈哈，到時候……」
皇甫龍晴忍無可忍，驟然回身攥住李天橫的脖頸，鳳眸越發無情，「十五年前你背叛我那天，我們就再也不是姐弟了！」
「聽懂了嗎？」
說罷她猛地發力，將李天橫扔了出去，「滾！離我遠遠的，別再出現在我眼前！若是再敢追來，我就再殺你一次！」
李天橫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臉上滿是委屈與不解，「李天晴你不講理！我什麼時候背叛你了！」
「沒站在我這邊，就是背叛！」
「可你給我起名字的時候就說過，姓李以後，我就要跟咱娘一樣做個好人，不能再做壞事了啊！」
皇甫龍晴聞言表情一滯。
塵封數十載的往事翻湧心頭。
那時她不過十一二歲，李天橫才六歲，她拿著布巾，一臉嫌棄地替小傢伙擦去臉上的血污，「往後你就跟著我一起生活，當我弟弟，改姓李氏。」
傷口被觸碰，李天橫疼得連連抽氣，不理解道：「為啥啊，你不是姓皇甫嗎，我也要姓皇甫。」
皇甫龍晴更加小心的幫他處理傷口。
「不行，皇甫這個姓太髒了，聽著噁心。我本名叫李天晴，隨我娘親姓李，以後你也姓李。」
「那行吧。」
李天橫道：「你叫李天晴，我以後就叫李天橫了，橫行霸道的橫，看誰不爽就砍了誰！看誰有錢就搶誰！看誰以後還敢欺負咱們！」
李天橫張狂大笑。
還沒笑完，就被皇甫龍晴擰住了耳朵。
引得李天橫又是一陣痛呼。
「瘋女人！你又幹啥！！！」
皇甫龍晴冷著鳳眸教訓他道：「咱們娘是個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既然跟娘姓了李也得跟咱娘一樣做個好人，往後偷雞摸狗的事不許再做了，也不許再跟人打架了，不然你就不是我弟弟！」
「當好人？」
李天橫垮起了小臉。
「怎麼？你有意見？」皇甫龍晴橫了他一眼。
「不敢。」
李天橫秒慫，皇甫龍晴扒光他的衣服，把他扔進了藥盆裡面。
咕嘟嘟。
淡藍色的藥液，冒出一串氣泡。
還沒有藥盆高的李天橫從水裡探出腦袋，往下追問了一句道：「姐，你既然想當好人為啥不繼續姓李？」
「阿姐已經回不了頭了。」
皇甫龍晴坐在藥盆邊上，拿著粗巾幫他搓洗著後背，「而且我們姐弟要都是好人，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里，是活不下去的。」
……
所以一切的源頭都是我嗎？
是我毀掉了阿弟，是我逼死他嗎？
「啊！！！」
回想起了一切，皇甫龍晴發出了絕望的哀嚎，極致的悔恨與悲慟，像兩把尖刀插進了她的胸口與靈魂。
痛得她連站著都做不到。
皇甫龍晴肩膀顫抖著蹲在地上，咬著自己的手腕，洶湧的淚水混著鮮血落下，一顆顆還未墜地，就被火焰吞噬。
「姐！」
李天橫急忙上前想要攙扶。
「滾啊！」
皇甫龍晴痛苦的推開他，「你滾！我說過多少次了！我不想再看見你了！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聽不懂話是不是！你滾啊！！！」
「可你是我姐姐啊！」
李天橫拉住了皇甫龍晴的手，感受到李天橫手掌的溫度，皇甫龍晴哭得更加厲害，哽咽出聲，「你為什麼不滾呢，你為什麼總是這樣不聽話！為什麼總這樣纏著我！你滾啊……你……對不起……對不起……阿弟對不起……」
冷漠到連自己孩子都不愛。
皇甫龍晴沒有什麼感情。
所以對於她來說，死亡並不是最大的懲罰，即使長生藥被奪走，她也只是覺得可惜，僅僅如此了。
然而現在，死去後的此刻。
回想起小時候的記憶，重新找回人性，找回丟失感情，真正知道錯了，感到後悔的時候。
皇甫龍晴才迎來了真正的懲罰。
可惜世界上沒有後悔藥。
做過的事不能回頭。
通往地獄的火焰從四周蔓延過來，要將他們全部吞噬，皇甫龍晴趕緊將李天橫拉到自己身後，死死護住。
我做的一切，我自己償還。
讓我怎麼贖罪都行。
可我的弟弟不該跟著一起承受。
保護著李天橫，皇甫龍晴試圖震開火焰，給她的阿弟開闢一條去往淨土的路，去她母親那裡的路。
可她已經死了。
現在的她再也不是那位世間至尊，無情的地獄之火點燃了她的白裙，也點燃了李天橫的衣角。
什麼都做不到的皇甫龍晴崩潰了。
她跪在地上對著蔓延而來的火焰連連磕頭，撕心裂肺地哀求：「不管是誰……求求你……求求你讓我弟弟去那邊吧……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是畜生……可我弟弟是好人……我弟弟不該來這裡啊……來人救救他啊！！！」
然而沒有人回應她。
火焰越燒越旺。
渾身被火焰引燃，李天橫拉住她道：「我們是姐弟，我們是最親的人，你做的一切我沒有阻止，所以你的罪孽我也有份，走吧姐，我們一起去贖罪。」
他拉起跪在地上的皇甫龍晴。
輕輕擦著她眼角的淚水。
姐弟兩人漸漸消失在開滿山茶花的火焰中。
……
隨著皇甫龍晴與李天橫消散。
往日裡依附在皇甫龍晴麾下，借著她的權勢四處作威作福的一眾高官，紛紛調轉嘴臉，當眾高聲唾罵起來。
秦裹兒的父親景王就站在人群之間。
他滿臉義憤填膺，揚聲痛斥。
「這妖婦終於死了！她篡奪我秦家江山整整十五年，禍亂朝綱、殘害生靈，如今落得這般結局，真是蒼天有眼，秦家列祖列宗總算可以瞑目了！」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
「皇甫龍晴縱然作惡，終究也是景王的生母，身為人子這樣辱罵……」
景王冷哼一聲，義正言辭。
「妖后對我確有生恩，可她犯下的罪孽早已罄竹難書，謀害天山忠良，害得黃河兩岸屍橫遍野、百姓流離失所……身為她的兒子，我只覺得萬分羞恥。」
「呸！」
景王還往地上淬了一口，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
能來參加泰山封禪的官員。
隨便一位拿出去都是舉足輕重的存在。
皇甫家中不少嫡系子弟也到場觀禮，皇甫龍晴已死，大勢已去，這群人跟在皇甫龍晴身後，做了不知道多少惡事，此刻生怕被清算，也爭先恐後地跳出來，急著與皇甫龍晴劃清界限。
「景王說得沒錯！這妖婦敗壞門風，辱沒了我們皇甫家千年仁善的名聲！」
「我皇甫一族世代清正，怎會出這般歹毒之人！只恨我等修為低微，沒能親手將她斬殺！」
「若她還在世，我等定要取下她的頭顱，洗去家族污名！」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就在喧譁之聲愈演愈烈時。
「住口！」
暴怒的大喝響徹眾人耳邊。
皇甫淵雙目赤紅，他胸腔起伏，滿是憤怒的盯著景王與這群同族子弟，「神聖犯下大錯，落得如今下場，乃是咎由自取無話可說。可神聖生前，你們這群人誰沒有封侯拜相，誰沒有受過她的恩惠？」
「如今為了活命竟這般落井下石！」
「見風使舵、忘恩負義之輩，你們這群小人，對得起皇甫家千年積攢的名聲嗎！」
和身家性命比起來。
家族名聲又值幾分？
皇甫家子弟聞言冷笑，冷嘲熱諷道：「那些小恩小惠，不過是那妖婦用來籠絡人心的手段罷了！」
「當年她手握大權、勢壓天下，我們為了在暗中積蓄力量，不得不假意跟她周旋，我等心中始終感念先皇恩德，都是大秦宗室的忠臣，怎麼可能真心投靠他。」
「倒是你，皇甫淵，居然還在為妖后說話，你已經完全迷失在妖后的糖衣炮彈里了吧。」
如此不要臉的話，徹底激怒了皇甫淵。
手腕揮動間。
一道璀璨金光呼嘯劈出，斬在眾人腳下，強勁氣浪撲面而來，景王與一眾皇甫家子弟，接二連三地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閉緊了嘴巴。
再不敢胡亂言語。
楚雄州對皇甫淵頗有愛惜之意，有心保全他的性命，站出來道：「皇甫淵，事已至此，歸降了吧。」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皇甫淵獨自一人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先前心中的動搖消散，他站直腰身傲然冷笑，「君主遇刺，我等臣子未能擊退來敵，致使陛下遇害已是不忠，若再屈膝投降便是不義。我皇甫家男兒，豈會是不忠不義之輩。」
手中鳳翅鎏金鏜錚錚作響。
「殺！」
皇甫淵大喝一聲，面對著已經成仙的楊安，安樂公主、鎮北王、李光渚等諸多法王，衝鋒殺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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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飼！草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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