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討要
（一）
立冬那日，皇宮落了今冬第一場雪，鵝毛似的下了一夜，天明時舉目白茫茫一片。
養心殿炭火正旺，偶爾爆出一聲輕響，暖意融融，與殿外冰天雪地判若兩境。
皇上正斜倚在暖炕上看書，爐火在他側臉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父皇！」
一道清朗的聲音已經穿透了棉帘子，旋即冷風裹著雪粒撲入。
來人正是周政胤。
他內穿赭紅色錦袍，外披鶴氅，領口袖口滾著風毛，襯得他面如冠玉。
一頭墨發盡數收進白玉冠里，玉笄橫貫，牢牢束住長發，一身裝束利落乾淨。
偏生那股少年意氣藏不住，大步流星地跨進殿來，連靴底沾的雪都沒顧上跺一跺。
身後跟著的小太監急得滿頭是汗，跪在門檻外頭磕頭：
「皇上恕罪，奴才還沒來得及通傳，九皇子殿下就……就進來了！」
皇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嘴角微微一勾，便朝那小太監擺了擺手。
小太監如蒙大赦，弓著身子倒退著出去，悄無聲息地把帘子放下了。
「下這麼大的雪，」皇上將書卷擱在炕几上，語氣不咸不淡，「不在上書房好好讀書，跑養心殿來做什麼？」
周政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皇上見狀蹙了蹙眉：「怎麼了？好端端跪什麼？」
「父皇，內務府分派給兒臣的宮人毛手毛腳，伺候起來總不得心應手，兒臣不大喜歡。」周政胤直言道。
皇上無奈一笑：「這點瑣事，不必特意冒雪跑到養心殿來。」
說完，他扭頭看向馮禧，吩咐道：「給九殿下重新選一批宮人，務必仔細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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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禧躬身應答：「是，皇上。」
周政胤不動聲色睨了一眼馮禧，再抬眼望向皇上，神色懇切認真：
「父皇，兒臣心中其實早有人選，此人行事穩妥，兒臣甚是心儀。
若是能將他調來兒臣身邊當差，兒臣往後讀書起居，便能安心許多。」
皇上挑了挑眉：「哦？是何人？」
周政胤開口道：「寶忠。」
皇上眼底閃過一抹探究，微微傾身向前：「為何是寶忠？」
周政胤垂首，語氣恭謹，不疾不徐：
「父皇，兒臣見過寶忠辦事。他心思縝密，遇事沉穩有度，不浮躁、不諂媚。
兒臣如今正是靜心讀書修身的時候，身邊若有這樣的人時時提點照料，兒臣可少許多浮躁，潛心治學。
旁人只知一味順著兒臣，唯有寶忠處事公允，眼界見識遠勝普通內侍。兒臣想借他的沉穩，磨一磨自己的心性。」
皇上靜靜望著他，沉默不語。
馮禧目光掃了一眼皇上，又看了一眼周政胤，躬身笑道：
「皇上，寶忠一直在御前侍奉，常年隨侍左右，宮裡的規矩全都爛熟於心。
他素來謹言守禮，知什麼話該說，什麼事不能插手，絕不會妄自揣測聖意，更不會一味奉承哄著殿下。
九殿下正需潛心修身，有這位在御前歷練過的人隨侍，既能照料起居，又能時時幫殿下恪守本分，大可放心。」
皇上聞言，便再次拿起書卷看了起來，依然不說話。
周政胤見皇上默然不應，眼眶當即就紅了，聲音帶著委屈：
「兒臣從前在皇陵長大，受盡屈辱。回宮之後，幾番在生死邊緣打轉，好不容易才恢復皇子身份。
兒臣素來不敢向父皇討要任何東西，如今只求一個寶忠，難道這般小小的心愿，也如此難成嗎？」
皇上無奈的蹙了蹙眉，抬眼瞧他這副快要落淚的模樣，沉聲道：
「朕聽聞，近來十四皇子常到你宮裡住，江朔寧也在。如今你又要來討要寶忠，莫非你們四個人，要擠在你宮裡過日子不成？」
周政胤臉上委屈之色稍斂，語氣依舊恭順：
「父皇說笑了。十四弟常來與兒臣論書，江朔寧本是十四弟身邊的宮女，兒臣哪裡有能耐將她要來。
唯獨寶忠不一樣，他是御前歷練出來的人，兒臣盼他隨侍，為的是收束心性，好好讀書。
十四弟他們只是時常過來小聚，唯有寶忠，是兒臣想要長久留在身邊侍奉的人。」
皇上凝視著他，薄唇微抿，抬手將書卷遙遙一點，指向跪在地上的周政胤，緩緩警告：
「倘若寶忠調去你身邊伺候，你的學業若是不見長進，朕，便拿寶忠試問。」
周政胤眼底瞬間亮起光彩，重重叩首，聲音懇切而篤定：
皇上揮了揮手：「行了，退下吧。」
（二）
傍晚，明德宮。
寒氣裹著細碎雪沫，靜落廊下。
周政胤立於高台之上，身姿端挺，目光淡淡掃過階下整齊躬身的一眾宮人，聲音清朗穩重：
「自今日起，寶忠便是明德宮掌事。此後宮中一應大小事務，皆由他統理，諸事進退，盡數向他稟報。
寶忠隨侍御前多年，深諳宮規，行事端謹公允。你們眾人當敬之、從之，恪守本分。
若有人敢輕慢不敬、陽奉陰違，便是違了本宮的規矩。聽見了嗎？」
躬身立在台階下的宮人們面面相覷。
眾人心裡都清楚，皇上如今看重九皇子，竟將御前得力的寶忠調撥過來，足見九皇子聖眷深厚。
無人再敢存半分輕視之心，眾人齊齊垂首，恭敬應聲：
「是，殿下！」
旋即，周政胤滿眼歡喜地扭頭看向寶忠，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今夜備一席酒，慶賀你來明德宮。」
寶忠抬眸望向周政胤，唇角淺淺一揚，笑而不語，跟著他一同踏入正殿。
只是方才九殿下當眾那一番宣言，並未令他心生半分暖意，心底反倒浮起一層隱隱不安。
深宮之中，最是忌諱鋒芒外露。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槍打出頭鳥，這般高調抬舉，於他而言並非好事。
殿內，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一身廊下帶來的寒氣。
周恆笑著快步走上前，對著周政胤豎起大拇指，讚嘆道：「九皇兄，方才在外頭，好威風。」
周政胤唇角揚起笑意，眼底藏著幾分稱心快意，淡淡笑道：
「那是自然，也不看是何人入咱們明德宮了。」
周恆轉頭望向寶忠，眉眼含笑：「寶忠公公，您能來九皇兄這裡，我心裡實在高興。」
寶忠微微躬身，神色恭謹，從容回道：
「蒙兩位殿下厚愛，是奴才的福氣。往後在明德宮當差，自當盡心侍奉，不敢有半分懈怠。」
周政胤聞言笑而不語，抬手輕攬寶忠肩頭，引他赴席，低聲說道：
「寶忠，我跟前無需稱奴才。你我這份情分，何必受這些尊卑俗禮束縛。」
說話間，三人一併落座。
不多時，江朔寧端著食案走上前來，行至桌邊，抬眸掠了一眼寶忠，將一盤點心置於周恆身側，低聲稟道：
「十四殿下，今夜該回永康宮了。」
周恆仰頭看向江朔寧，語氣帶著幾分不舍：「咱們今夜便再留在此處，我自會向太后回稟。」
周政胤眼眸溫柔地望向江朔寧，開口勸道：
「朔寧姑娘，今夜難得眾人歡聚，不妨多留一宿。你也入座同坐吧。」
江朔寧不便再推辭，依言在周恆身側落座。
周政胤提議眾人舉樽同飲，江朔寧婉辭不飲，寶忠只淺酌數杯。
酒過三巡，周恆面頰泛著潮紅，看向周政胤：
「九皇兄，冬至那日太子邀一眾皇兄皇弟赴東宮小聚，你意欲前往否？」
周政胤抬眸看向寶忠：「寶忠，依你看，太子此番是何用意？」
寶忠輕輕放下酒杯，從容應答：「殿下若親赴東宮，真偽深淺，自然一見便知。」
周政胤微微頷首，轉而望向江朔寧：「姑……」他下意識瞥了一眼已有醉意的周恆，從容改口：「朔寧，你有何見解？」
立冬那日，皇宮落了今冬第一場雪，鵝毛似的下了一夜，天明時舉目白茫茫一片。
養心殿炭火正旺，偶爾爆出一聲輕響，暖意融融，與殿外冰天雪地判若兩境。
皇上正斜倚在暖炕上看書，爐火在他側臉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父皇！」
一道清朗的聲音已經穿透了棉帘子，旋即冷風裹著雪粒撲入。
來人正是周政胤。
他內穿赭紅色錦袍，外披鶴氅，領口袖口滾著風毛，襯得他面如冠玉。
一頭墨發盡數收進白玉冠里，玉笄橫貫，牢牢束住長發，一身裝束利落乾淨。
偏生那股少年意氣藏不住，大步流星地跨進殿來，連靴底沾的雪都沒顧上跺一跺。
身後跟著的小太監急得滿頭是汗，跪在門檻外頭磕頭：
「皇上恕罪，奴才還沒來得及通傳，九皇子殿下就……就進來了！」
皇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嘴角微微一勾，便朝那小太監擺了擺手。
小太監如蒙大赦，弓著身子倒退著出去，悄無聲息地把帘子放下了。
「下這麼大的雪，」皇上將書卷擱在炕几上，語氣不咸不淡，「不在上書房好好讀書，跑養心殿來做什麼？」
周政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皇上見狀蹙了蹙眉：「怎麼了？好端端跪什麼？」
「父皇，內務府分派給兒臣的宮人毛手毛腳，伺候起來總不得心應手，兒臣不大喜歡。」周政胤直言道。
皇上無奈一笑：「這點瑣事，不必特意冒雪跑到養心殿來。」
說完，他扭頭看向馮禧，吩咐道：「給九殿下重新選一批宮人，務必仔細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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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禧躬身應答：「是，皇上。」
周政胤不動聲色睨了一眼馮禧，再抬眼望向皇上，神色懇切認真：
「父皇，兒臣心中其實早有人選，此人行事穩妥，兒臣甚是心儀。
若是能將他調來兒臣身邊當差，兒臣往後讀書起居，便能安心許多。」
皇上挑了挑眉：「哦？是何人？」
周政胤開口道：「寶忠。」
皇上眼底閃過一抹探究，微微傾身向前：「為何是寶忠？」
周政胤垂首，語氣恭謹，不疾不徐：
「父皇，兒臣見過寶忠辦事。他心思縝密，遇事沉穩有度，不浮躁、不諂媚。
兒臣如今正是靜心讀書修身的時候，身邊若有這樣的人時時提點照料，兒臣可少許多浮躁，潛心治學。
旁人只知一味順著兒臣，唯有寶忠處事公允，眼界見識遠勝普通內侍。兒臣想借他的沉穩，磨一磨自己的心性。」
皇上靜靜望著他，沉默不語。
馮禧目光掃了一眼皇上，又看了一眼周政胤，躬身笑道：
「皇上，寶忠一直在御前侍奉，常年隨侍左右，宮裡的規矩全都爛熟於心。
他素來謹言守禮，知什麼話該說，什麼事不能插手，絕不會妄自揣測聖意，更不會一味奉承哄著殿下。
九殿下正需潛心修身，有這位在御前歷練過的人隨侍，既能照料起居，又能時時幫殿下恪守本分，大可放心。」
皇上聞言，便再次拿起書卷看了起來，依然不說話。
周政胤見皇上默然不應，眼眶當即就紅了，聲音帶著委屈：
「兒臣從前在皇陵長大，受盡屈辱。回宮之後，幾番在生死邊緣打轉，好不容易才恢復皇子身份。
兒臣素來不敢向父皇討要任何東西，如今只求一個寶忠，難道這般小小的心愿，也如此難成嗎？」
皇上無奈的蹙了蹙眉，抬眼瞧他這副快要落淚的模樣，沉聲道：
「朕聽聞，近來十四皇子常到你宮裡住，江朔寧也在。如今你又要來討要寶忠，莫非你們四個人，要擠在你宮裡過日子不成？」
周政胤臉上委屈之色稍斂，語氣依舊恭順：
「父皇說笑了。十四弟常來與兒臣論書，江朔寧本是十四弟身邊的宮女，兒臣哪裡有能耐將她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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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弟他們只是時常過來小聚，唯有寶忠，是兒臣想要長久留在身邊侍奉的人。」
皇上凝視著他，薄唇微抿，抬手將書卷遙遙一點，指向跪在地上的周政胤，緩緩警告：
「倘若寶忠調去你身邊伺候，你的學業若是不見長進，朕，便拿寶忠試問。」
周政胤眼底瞬間亮起光彩，重重叩首，聲音懇切而篤定：
皇上揮了揮手：「行了，退下吧。」
（二）
傍晚，明德宮。
寒氣裹著細碎雪沫，靜落廊下。
周政胤立於高台之上，身姿端挺，目光淡淡掃過階下整齊躬身的一眾宮人，聲音清朗穩重：
「自今日起，寶忠便是明德宮掌事。此後宮中一應大小事務，皆由他統理，諸事進退，盡數向他稟報。
寶忠隨侍御前多年，深諳宮規，行事端謹公允。你們眾人當敬之、從之，恪守本分。
若有人敢輕慢不敬、陽奉陰違，便是違了本宮的規矩。聽見了嗎？」
躬身立在台階下的宮人們面面相覷。
眾人心裡都清楚，皇上如今看重九皇子，竟將御前得力的寶忠調撥過來，足見九皇子聖眷深厚。
無人再敢存半分輕視之心，眾人齊齊垂首，恭敬應聲：
「是，殿下！」
旋即，周政胤滿眼歡喜地扭頭看向寶忠，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今夜備一席酒，慶賀你來明德宮。」
寶忠抬眸望向周政胤，唇角淺淺一揚，笑而不語，跟著他一同踏入正殿。
只是方才九殿下當眾那一番宣言，並未令他心生半分暖意，心底反倒浮起一層隱隱不安。
深宮之中，最是忌諱鋒芒外露。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槍打出頭鳥，這般高調抬舉，於他而言並非好事。
殿內，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一身廊下帶來的寒氣。
周恆笑著快步走上前，對著周政胤豎起大拇指，讚嘆道：「九皇兄，方才在外頭，好威風。」
周政胤唇角揚起笑意，眼底藏著幾分稱心快意，淡淡笑道：
「那是自然，也不看是何人入咱們明德宮了。」
周恆轉頭望向寶忠，眉眼含笑：「寶忠公公，您能來九皇兄這裡，我心裡實在高興。」
寶忠微微躬身，神色恭謹，從容回道：
「蒙兩位殿下厚愛，是奴才的福氣。往後在明德宮當差，自當盡心侍奉，不敢有半分懈怠。」
周政胤聞言笑而不語，抬手輕攬寶忠肩頭，引他赴席，低聲說道：
「寶忠，我跟前無需稱奴才。你我這份情分，何必受這些尊卑俗禮束縛。」
說話間，三人一併落座。
不多時，江朔寧端著食案走上前來，行至桌邊，抬眸掠了一眼寶忠，將一盤點心置於周恆身側，低聲稟道：
「十四殿下，今夜該回永康宮了。」
周恆仰頭看向江朔寧，語氣帶著幾分不舍：「咱們今夜便再留在此處，我自會向太后回稟。」
周政胤眼眸溫柔地望向江朔寧，開口勸道：
「朔寧姑娘，今夜難得眾人歡聚，不妨多留一宿。你也入座同坐吧。」
江朔寧不便再推辭，依言在周恆身側落座。
周政胤提議眾人舉樽同飲，江朔寧婉辭不飲，寶忠只淺酌數杯。
酒過三巡，周恆面頰泛著潮紅，看向周政胤：
「九皇兄，冬至那日太子邀一眾皇兄皇弟赴東宮小聚，你意欲前往否？」
周政胤抬眸看向寶忠：「寶忠，依你看，太子此番是何用意？」
寶忠輕輕放下酒杯，從容應答：「殿下若親赴東宮，真偽深淺，自然一見便知。」
周政胤微微頷首，轉而望向江朔寧：「姑……」他下意識瞥了一眼已有醉意的周恆，從容改口：「朔寧，你有何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