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傀儡本無心（下）
「苗苗，苗苗，你跑哪裡去了！」
富家老爺在人群里拼命地找人。
小娃娃從厭的腿上下來，「我要去找我爹了。」
「你和你爹鬧脾氣了？」
小娃娃點頭，「嗯，我爹逼我讀書寫字，可是寫字好累，所以我就跑出來了。」
厭好心的道:「那我去殺了他，他便不能逼你了。」
小娃娃卻瘋狂搖頭，「不行不行，我爹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不能殺他，叔叔，你也有最重要的人吧？」
厭點頭，「是，我也有最重要的人。」
她淚痕未乾的臉上露出了笑，「就像叔叔會保護好自己重要的人一樣，我也想好好保護我最重要的人。」
厭俯下身，輕聲問:「若是將來，你那最重要的人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存在呢？」
小娃娃抬頭挺胸，毫不猶豫的道:「那我也要保護好他，我不會讓人傷害他的！」
厭眼尾輕彎，摸摸女孩的頭頂，「好苗苗，我記住你了。」
「苗苗，苗苗！」
她道:「我爹著急了，我要回去了，叔叔再見！」
厭微微一笑，「有緣再見。」
他看著女孩的身影融入人群，又被父親心疼的抱在懷裡，突然想起了遠在苗疆，被自己扔進蠱池裡的男孩。
那個男孩可真是沒有苗苗可愛，就算被蠱蟲啃噬的厲害，也不會像苗苗一樣抱著自己撒撒嬌。
真是無趣。
厭在李府門外坐了一天，也沒有等來李府扔出來一具小女娃的屍體。
他嘆氣。
「為什麼大家都喜歡做錯誤的選擇呢？」
那一天，他離開了陽城。
名叫藍櫻櫻的小女孩十歲那年，被厭牽著手踏入了名為梧桐村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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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死寂沉沉，數十年前全村人盡數罹難，只餘下一座座空蕩蕩的屋舍。
朽壞的木門歪歪斜斜掛在門框上，院牆爬滿荒藤，遍地枯枝落葉。
昔日裊裊炊煙的村落，如今只剩無邊荒蕪。
可厭感覺不到荒涼，反而很是高興。
他指著一片灌木叢。
「櫻櫻，看那裡，我的妻子曾在那裡摘過漿果，她把最甜的那顆漿果給了我。」
他走到一處水邊。
「我們在這裡捉過魚，但是我的妻子嫌棄我做的飯太難吃，可我說我自小就是吃這樣的東西長大的，她又會省下了抱怨的功夫，走過來抱抱我。」
他又到了一處草地。
「這裡和以前還是一樣啊，我和妻子一起在這裡放風箏，她時常跑不動，都是我將風箏放飛到了高空，她再接過我手裡的風箏線。」
厭越說越激動，俯下身來看著小女孩，笑出了聲音。
「櫻櫻，我和我妻子的感情，是不是比你舅舅和舅母的感情，還要好？」
十歲的女孩模樣已經與五歲時大不相同。
她神情灰敗，眼裡沒有半點光彩，「你的妻子，是誰？」
「我的妻子就是——」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是啊，他的妻子是誰呢？
他的妻子叫什麼？來自哪裡？又去了哪裡？
他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呢？
藍櫻櫻問:「我從不曾聽你提起過妻子的名字，畫裡的人真的是你的妻子嗎？畫裡的那個苗疆男人，真的是你嗎？」
厭漂亮的臉上仿佛如面具一般的笑容消失不見。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又或許是，他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許久許久之後，他忽然又眉眼彎彎，天真無邪似的有了笑容。
他的大手輕碰女孩的眼角，語氣溫柔，「櫻櫻，我覺得這裡還是有些不夠像她，你再去蠱池那兒待上三天，可好？」
藍櫻櫻臉色煞白。
厭笑意淺淺，「怕什麼，你不是說過的嗎？要像大姐姐一樣漂亮。」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他在百無聊賴的生活里為自己創造了不少樂趣。
再後來，金玉緣死了，李懷瑾死了，而藍櫻櫻也殘了。
他又覺得這些無聊里創造出來的樂子，也並沒有多有趣。
而當年被他說過可愛的小娃娃，竟然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成長為了一個讓他眼前一亮的女孩。
那一天，滿城人的性命與一個苗疆人的性命放在了對立面。
她卻說:「我不可能放棄阿九。」
厭遊戲人間百年以來，第一次見到了有人選擇了「正確」的答案。
他突然明白自己一開始的決定是錯的。
藍櫻櫻並不是最適合讓她回歸的軀體，只有楚禾，只有可愛的苗苗，才能成為她的軀殼。
可是他的姑娘卻不願意重回人間。
苗苗問:「蚩厭，你真的是蚩厭嗎？」
他的心裡忽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不是蚩厭？
又能是誰？
記憶里的黃衣姑娘懇求他，「小衍，不要告訴蚩厭我死了。」
然後，她跳進了蠱池。
他明明可以選擇聽她的話，不把她死的事情說出去的。
可他心裡好怨。
為什麼她要為了那些陌生人的死活而犧牲自己。
為什麼她要丟下他們？
他們三個永遠在一起快快樂樂的過日子，不好嗎？
面對那白髮黑眸的少年，他忽然覺得好不公平。
為什麼只有他獨自承受她死亡帶來的痛苦，而他可以一無所知的度過每一天呢？
所以，他選擇了背叛她的遺言。
他說:「她死在了蠱池裡。」
就這樣吧。
他也應該痛苦的。
兩個人一起痛苦，那麼他就不是最孤單的那個人了。
是的，他認為自己是人，而不是一隻傀儡。
他只是沒有想到，得到答案的人會選擇殉情。
那一天，他失去了兩個最重要的人。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他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他沒能從蠱池裡救出他們，只混混沌沌的把自己當成了沒有死的蚩厭，唯一的心愿是復活他的姑娘。
這樣他和她都沒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在這個世界裡可以從頭到尾都不需要存在的，只有那隻傀儡而已。
「哈哈，多諷刺啊。」
他墜落蠱池的那一瞬間，竟然才想起了從前的一切。
他潛意識裡應該存在的蚩厭和姑娘都不在了。
而他認為不該存在的自己，卻活了上百年。
被蠱池吞沒的那一瞬間，他竟然沒有人應該感到的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滿足。
蚩厭給了他軀殼，姑娘給了他靈魂。
他們三個本就該是一體，輾轉輪迴，生生糾纏，困在無窮無盡的宿命里。
百年前，蚩厭與姑娘在蠱池裡融為一體。
百年後，如今他墜入蠱池，被蟲潮包裹消融，一定是破碎的三部分終於有機會重新匯聚。
他閉上眼，享受著冰冷的溫暖。
蚩厭在說:「喂，你下次弄壞身體我不會給你修了。」
姑娘輕笑，「你每次都這麼說，但每次都會把他修好。」
他們回頭看他。
「小衍，該回家了。」
富家老爺在人群里拼命地找人。
小娃娃從厭的腿上下來，「我要去找我爹了。」
「你和你爹鬧脾氣了？」
小娃娃點頭，「嗯，我爹逼我讀書寫字，可是寫字好累，所以我就跑出來了。」
厭好心的道:「那我去殺了他，他便不能逼你了。」
小娃娃卻瘋狂搖頭，「不行不行，我爹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不能殺他，叔叔，你也有最重要的人吧？」
厭點頭，「是，我也有最重要的人。」
她淚痕未乾的臉上露出了笑，「就像叔叔會保護好自己重要的人一樣，我也想好好保護我最重要的人。」
厭俯下身，輕聲問:「若是將來，你那最重要的人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存在呢？」
小娃娃抬頭挺胸，毫不猶豫的道:「那我也要保護好他，我不會讓人傷害他的！」
厭眼尾輕彎，摸摸女孩的頭頂，「好苗苗，我記住你了。」
「苗苗，苗苗！」
她道:「我爹著急了，我要回去了，叔叔再見！」
厭微微一笑，「有緣再見。」
他看著女孩的身影融入人群，又被父親心疼的抱在懷裡，突然想起了遠在苗疆，被自己扔進蠱池裡的男孩。
那個男孩可真是沒有苗苗可愛，就算被蠱蟲啃噬的厲害，也不會像苗苗一樣抱著自己撒撒嬌。
真是無趣。
厭在李府門外坐了一天，也沒有等來李府扔出來一具小女娃的屍體。
他嘆氣。
「為什麼大家都喜歡做錯誤的選擇呢？」
那一天，他離開了陽城。
名叫藍櫻櫻的小女孩十歲那年，被厭牽著手踏入了名為梧桐村的地界。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
此地死寂沉沉，數十年前全村人盡數罹難，只餘下一座座空蕩蕩的屋舍。
朽壞的木門歪歪斜斜掛在門框上，院牆爬滿荒藤，遍地枯枝落葉。
昔日裊裊炊煙的村落，如今只剩無邊荒蕪。
可厭感覺不到荒涼，反而很是高興。
他指著一片灌木叢。
「櫻櫻，看那裡，我的妻子曾在那裡摘過漿果，她把最甜的那顆漿果給了我。」
他走到一處水邊。
「我們在這裡捉過魚，但是我的妻子嫌棄我做的飯太難吃，可我說我自小就是吃這樣的東西長大的，她又會省下了抱怨的功夫，走過來抱抱我。」
他又到了一處草地。
「這裡和以前還是一樣啊，我和妻子一起在這裡放風箏，她時常跑不動，都是我將風箏放飛到了高空，她再接過我手裡的風箏線。」
厭越說越激動，俯下身來看著小女孩，笑出了聲音。
「櫻櫻，我和我妻子的感情，是不是比你舅舅和舅母的感情，還要好？」
十歲的女孩模樣已經與五歲時大不相同。
她神情灰敗，眼裡沒有半點光彩，「你的妻子，是誰？」
「我的妻子就是——」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是啊，他的妻子是誰呢？
他的妻子叫什麼？來自哪裡？又去了哪裡？
他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呢？
藍櫻櫻問:「我從不曾聽你提起過妻子的名字，畫裡的人真的是你的妻子嗎？畫裡的那個苗疆男人，真的是你嗎？」
厭漂亮的臉上仿佛如面具一般的笑容消失不見。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又或許是，他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許久許久之後，他忽然又眉眼彎彎，天真無邪似的有了笑容。
他的大手輕碰女孩的眼角，語氣溫柔，「櫻櫻，我覺得這裡還是有些不夠像她，你再去蠱池那兒待上三天，可好？」
藍櫻櫻臉色煞白。
厭笑意淺淺，「怕什麼，你不是說過的嗎？要像大姐姐一樣漂亮。」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他在百無聊賴的生活里為自己創造了不少樂趣。
再後來，金玉緣死了，李懷瑾死了，而藍櫻櫻也殘了。
他又覺得這些無聊里創造出來的樂子，也並沒有多有趣。
而當年被他說過可愛的小娃娃，竟然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成長為了一個讓他眼前一亮的女孩。
那一天，滿城人的性命與一個苗疆人的性命放在了對立面。
她卻說:「我不可能放棄阿九。」
厭遊戲人間百年以來，第一次見到了有人選擇了「正確」的答案。
他突然明白自己一開始的決定是錯的。
藍櫻櫻並不是最適合讓她回歸的軀體，只有楚禾，只有可愛的苗苗，才能成為她的軀殼。
可是他的姑娘卻不願意重回人間。
苗苗問:「蚩厭，你真的是蚩厭嗎？」
他的心裡忽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不是蚩厭？
又能是誰？
記憶里的黃衣姑娘懇求他，「小衍，不要告訴蚩厭我死了。」
然後，她跳進了蠱池。
他明明可以選擇聽她的話，不把她死的事情說出去的。
可他心裡好怨。
為什麼她要為了那些陌生人的死活而犧牲自己。
為什麼她要丟下他們？
他們三個永遠在一起快快樂樂的過日子，不好嗎？
面對那白髮黑眸的少年，他忽然覺得好不公平。
為什麼只有他獨自承受她死亡帶來的痛苦，而他可以一無所知的度過每一天呢？
所以，他選擇了背叛她的遺言。
他說:「她死在了蠱池裡。」
就這樣吧。
他也應該痛苦的。
兩個人一起痛苦，那麼他就不是最孤單的那個人了。
是的，他認為自己是人，而不是一隻傀儡。
他只是沒有想到，得到答案的人會選擇殉情。
那一天，他失去了兩個最重要的人。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他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他沒能從蠱池裡救出他們，只混混沌沌的把自己當成了沒有死的蚩厭，唯一的心愿是復活他的姑娘。
這樣他和她都沒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在這個世界裡可以從頭到尾都不需要存在的，只有那隻傀儡而已。
「哈哈，多諷刺啊。」
他墜落蠱池的那一瞬間，竟然才想起了從前的一切。
他潛意識裡應該存在的蚩厭和姑娘都不在了。
而他認為不該存在的自己，卻活了上百年。
被蠱池吞沒的那一瞬間，他竟然沒有人應該感到的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滿足。
蚩厭給了他軀殼，姑娘給了他靈魂。
他們三個本就該是一體，輾轉輪迴，生生糾纏，困在無窮無盡的宿命里。
百年前，蚩厭與姑娘在蠱池裡融為一體。
百年後，如今他墜入蠱池，被蟲潮包裹消融，一定是破碎的三部分終於有機會重新匯聚。
他閉上眼，享受著冰冷的溫暖。
蚩厭在說:「喂，你下次弄壞身體我不會給你修了。」
姑娘輕笑，「你每次都這麼說，但每次都會把他修好。」
他們回頭看他。
「小衍，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