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哈密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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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肅州那邊,駱駝鈴響了一夜。

  而西邊的軍營,也在第二天一早重新動了起來。

  石灘井的水不算多,但夠前軍緩一口命。

  昨夜殺了兩個嚮導後,軍中那股浮氣已經壓下去了。

  今早拔營時,沒人再抱怨走得慢,也沒人敢搶水、爭路。

  所有人都明白,這一路不是你脾氣硬就能過去的。

  得先把命保住。

  瞿通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前段。

  他沒再把所有眼睛都放在地圖上,而是更多地看人。

  看探路的斥候回來時,鞋上帶著什麼土。

  看草原騎的馬,鼻子濕不濕。

  看軍測官張度每次校圖時,皺不皺眉。

  昨天的事給他提了個醒。

  西邊這條路,舊圖能看,人也能用,但都不能全信。

  走了半日,前頭的斥候來報。

  路上沒見大股敵騎,也沒見大規模商隊痕跡。

  只在偏北方向發現了幾處燒過的營灰,看著不新,像是十幾日前留下的。

  瞿通聽完,只點了點頭。

  「繼續探。」

  「是!」

  又走了一個時辰,天氣更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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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還算穩。

  烏恩其帶的那支草原騎分成了好幾撥,在兩翼散著走。

  專盯周圍有無遮蔽地、有沒有反常的煙火痕跡。

  何進則留在中軍盯陣形。

  張度一邊走,一邊拿著一塊薄木板記錄沿途地勢和水跡。

  時不時還要停下來,跟軍測隊核對方位。

  瞿通沒有催。

  越往西,越不能急。

  真急了,反而容易再踩坑。

  一直到日頭偏過頂,前面忽然傳來了一陣不算大的騷動。

  不是軍中亂了。

  是最前面的探哨發了兩聲哨訊。

  有異動。

  瞿通立刻勒馬。

  「前面怎麼回事?」

  何進剛準備派人去問,就見一騎快馬從前頭沖了回來。

  來的是個前鋒什長,滿臉是灰,嘴唇開裂,一看就是跑急了。

  他衝到瞿通馬前,翻身下馬,抱拳就道:

  「將軍!前面抓到一批人!」

  「什麼人?」

  「像是逃民,人數有三十來個,帶著車,車上有人受傷。」

  什長急促喘氣,「弟兄們剛攔下,他們見了咱們旗號就跪。」

  瞿通眼神立刻一動。

  「帶我去。」

  「是!」

  何進、烏恩其、張度幾人也立刻跟上。

  前軍沒再往前走,而是停在一片低坡邊上。

  幾十個騎兵圍成一圈,圈中間正跪著一群人。

  這些人衣著雜得很。

  有穿短褐的漢人商販,有裹頭巾的回回商人。

  還有幾名看著像軍戶家眷的人,抱著孩子縮在車邊。

  最扎眼的是兩輛破車。

  車板上躺著幾個傷者,身上血污發黑,傷口已經結硬殼。

  一看就是拖了好幾天。

  瞿通一到,圍著的人立刻讓開一條路。

  圈中那群人一看主將到了,頓時跪得更低了。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瘦,鬍子亂,眼裡全是血絲。

  見瞿通身穿甲袍,旁邊人都低頭讓路,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膝行往前兩步。

  「軍爺!軍爺!」

  他聲淚俱下,「可是朝廷……不,是,是咱們北邊的大軍到了?」

  他本來想叫朝廷,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了。

  這點細節,瞿通聽見了,但沒計較。

  現在最重要的,是情報。

  「你們從哪兒來?」

  那漢子立刻道:「小的是哈密東市的行商,姓胡,叫胡三旺。小的們都是從哈密逃出來的!」

  此話一出,周圍幾名軍官神色都變了。

  真是哈密來的。

  瞿通翻身下馬,走到近前。

  他看了那幾輛車一眼,目光落在車上一個穿著舊軍襖的人身上。

  那人半邊肩膀都包著布,布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

  「那幾個是什麼人?」

  胡三旺連忙回道:「有兩個是原先駐哈密的軍爺,還有兩個是礦上做事的差役。」

  「他們受了傷,走不快,只能拖著。」

  張度一聽「礦上差役」,立刻上前一步。

  「哪座礦?」

  胡三旺愣了下,想了想才道:

  「小的不懂官名,只知道是前些年朝里派人來看過的銅脈,離城西邊不算遠。」

  瞿通心裡一下就有數了。

  軍中早有冊子,哈密附近這些年一直在勘銅、勘鐵。

  中樞對西域這條路看得緊,不只是為了邊防,也是為了礦。

  如果這批人里真有勘礦司的人,那帶回來的就不止是逃難消息。

  很可能還有敵情。

  瞿通抬手。

  「先別跪著了。」

  「把能說話的,一個個分開問。」

  「傷的先抬下去讓軍醫看,水給一點,別灌多。」

  何進立刻應下:「是!」

  很快,親兵和軍醫上前,把人分開帶到旁邊。

  瞿通沒讓他們一股腦全說。

  人一多,容易互相打岔,也容易順著別人的話胡編。

  他先挑了那兩個受傷的軍卒。

  其中一個年紀不大,左臂吊著,臉色灰得嚇人。

  可看見軍旗後,眼神明顯活了些。

  瞿通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你叫什麼?」

  那人咽了口唾沫,艱難抱拳:「卑職……哈密守御千戶所,百戶馬成。」

  「還能說?」

  「能。」

  「那就說,城怎麼丟的?」

  馬成閉了下眼,像是想起了什麼,牙都咬緊了。

  「不是正面丟的。」

  「是城裡先亂了。」

  何進臉一沉:「說清楚。」

  馬成喘了兩口氣,聲音發啞:

  「半個月前,城裡就開始不對勁。」

  「先是幾家大商戶關倉,說商路斷了,鹽和糧都得漲。」

  「接著又傳外頭有大股西騎靠近,要過來做買賣。」

  馬成頓了頓,繼續說道:

  「守城那邊本來也提防,可城裡幾個頭臉人不斷來衙門說,外頭不是敵,是往西迴轉的商隊。」

  「若不開市,後頭都得斷貨。」

  瞿通聽到這裡,已經皺起眉。

  「守將信了?」

  「最開始沒信。」馬成低聲道,「可後面,城裡出了事。」

  「什麼事?」

  「軍械庫先著了火。」

  一聽這句,烏恩其就罵了一聲。

  「娘的,真是裡應外合。」

  馬成繼續道:「軍械庫一著,城裡兵就亂了一半。」

  「都以為是意外,可當天夜裡,西門那邊又出了亂子。」

  「守西門的一個總旗,被人從背後捅死,等卑職們帶人趕過去時,門已經被開了半扇。」

  「外頭的人進來了?」

  「進來了。」馬成閉著眼道。

  「騎著馬,嘴裡說的話我們大半聽不懂,但動作快得很。」

  「衝進來先奔糧倉,再奔衙門,像是早知道城裡該先打哪兒。」

  張度和何進對視一眼,心都往下沉。

  這不是臨時打劫。

  這是把城裡的路和倉都摸熟了。

  瞿通沉聲問:「守將呢?」

  馬成臉色更苦。

  「守將一開始還帶兵堵街口,可城裡同時起火,糧倉、軍械庫、南市都亂了。」

  「後來有人喊,說北倉那邊也被劫了,守將一分兵,口子就更堵不住。」

  「再後來……」馬成喉頭滾了滾,「城中幾個本地頭人帶著家丁反水,直接去搶了東街兵房,兄弟們就散了。」

  這句話,算是把根徹底挑出來了。

  不是單純失守。

  是城裡本地勢力先翻了。

  瞿通沒立刻再問,而是看向旁邊另一個傷者。

  那人比馬成年長,額角有刀口,人卻更沉穩。

  「你是?」

  「卑職不是軍戶。」那人強撐著坐直,「是勘礦司的差役,姓徐,徐川。」

  「前兩年跟著大人們在哈密西邊探過銅脈。」

  瞿通眼神一凝:「你那邊又是怎麼回事?」

  徐川苦笑一聲:

  「也一樣,城裡一亂,外頭的人第一時間就來找圖冊和礦點。」

  「我們司里幾個文吏連夜想把圖紙燒了,可晚了一步。」

  「庫房門先被撬了,有幾張舊圖丟了。」

  張度臉色一變:「舊圖?哪些舊圖?」

  徐川喘著氣道:

  「有哈密以西幾處舊礦脈的,也有兩張河道和補給點勘錄。」

  「不是最新的,可也夠用了。」

  這下連張度都罵不出話了。

  這些圖對外行沒用。

  可對懂行的人,太有用了。

  知道礦在哪,知道哪兒能走補給。

  那就不是打一座城的問題了。

  是準備順著線往裡鑽。

  瞿通沒急著表態,只繼續問:「你們怎麼逃出來的?」

  徐川道:「亂起來後,司里幾個活人分了兩路。」

  「一路往南邊走,想去繞商道。一路跟著城東幾個軍戶,從小道往東逃。」

  「我們這批就是後者。路上又被追過兩次,死了不少人,要不是遇見胡掌柜他們的車隊,只怕早完了。」

  胡三旺一聽點到自己,忙不迭跪著往前挪了挪。

  「軍爺,咱們真沒別的心思。」

  「哈密一亂,咱們這些跑市面的都沒法活。」

  「小的們一開始也想守家當,可看那幫人進城後,先搶糧,再抓會算帳的人,小的們就知道不能留了。」

  瞿通看著他:「你說他們抓會算帳的人?」

  「對!」胡三旺連忙道。

  「抓得很急。尤其是幾家大鋪子的掌柜,誰熟路、誰熟倉,他們都要。」

  「還有兩個回回通事,也被人押走了。」

  這句話讓瞿通心裡更定了。

  對方不是草台班子。

  他們知道什麼值錢,也知道搶什麼最有用。

  不是殺一圈就算完,而是想接手這條路。

  這時候,烏恩其低聲道:

  「將軍,這批人背後肯定不止一撥。」

  「外頭來的是刀,裡頭反的是門,商人是路。三樣湊一塊,才會這麼快。」

  瞿通嗯了一聲,他其實已經想到這一步了。

  這時,張度忽然蹲下身,看向徐川。

  「你剛才說,西邊那幫人先奔礦點圖紙去。你認得帶頭的嗎?」

  徐川皺著眉回想,半晌才搖頭:「不認得。」

  「但有個本地人,卑職見過。」

  「誰?」

  「哈密城裡一個舊貴族家的管事,姓阿不都。平日裡跟城裡幾個大商戶走得近,以前就總想從司里套礦上的消息。」

  胡三旺在旁邊聽見這個名字,立刻插嘴:

  「對,對,就是他!」

  「城裡亂起來那夜,小的親眼瞧見他帶人去開了南市那邊的倉門。」

  「那時候小的就明白了,這不是外頭人一時打進來,是城裡先賣了。」

  幾段口供對上了。

  何進低聲道:「將軍,看來哈密不是被強打下來的,是被裡外合著掏空的。」

  瞿通站起身,目光從那群逃人臉上一一掃過。

  有漢人,有回回,有婦孺,也有軍戶。

  每個人臉上都是一路逃出來的灰敗。

  這種樣子,裝不出來。

  尤其是車上那幾個傷口,拖了這麼久還能活著,說明他們確實一路往東死撐。

  這批口供,八成是真的。

  可瞿通還是沒有立刻全信。

  這是他的性子。

  前面剛被嚮導擺過一道,他對任何送上門的消息,都會再掂一掂。

  他轉頭吩咐張度:

  「把他們說的地名、倉名、礦名,全記下來,和軍中舊檔對。」

  「是。」

  「何進。」

  「在。」

  「把這批人分開安置,軍戶和商旅不要混。受傷的另外看。問清楚還有沒有人認得城中官衙、軍械庫、糧倉的具體方位。」

  「明白。」

  「烏恩其。」

  「在。」

  「你的人立刻往前放。別急著碰城,先查外頭騎哨是不是變多了。還有,看看哈密東面有沒有大股人馬活動的痕跡。」

  烏恩其咧嘴一笑:「末將最愛幹這個。」

  說完,他轉身就走。

  一旁的胡三旺見眾將都動了,終於忍不住磕了個頭。

  「軍爺,小的們把知道的都說了,求您給條活路。」

  瞿通低頭看著他。

  「想活,就繼續說實話。」

  「要是讓我查出你們裡頭有人藏了一句,別怪我按通敵辦。」

  胡三旺忙不迭點頭:「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徐川這時掙扎著抬起頭:「將軍。」

  「說。」

  「若大軍真要往前去,得小心城西那條舊溝。」

  「什麼舊溝?」

  「是前些年挖礦時臨時修過的一條溝,不深,但長。」

  「當地人知道,外頭人要是拿到圖,也可能知道。若在那邊設伏,騎兵不好沖。」

  張度立刻記下。

  瞿通看了徐川一眼,點點頭:「這條算你立功。」

  徐川臉上終於有了點活氣,抱拳低聲道:「謝將軍。」

  問到這裡,瞿通基本已經有了初步判斷。

  哈密如今不是單一敵手。

  城裡至少有三股力。

  第一股,是外來的西路騎兵,主打衝殺。

  第二股,是本地舊貴族和地頭人,主打開門、認路、接盤。

  第三股,是商路頭人和黑市武裝,負責補給和轉運。

  這三股人未必一條心。

  可他們現在有共同的利益。

  那就是把哈密變成自己的口袋。

  一旦讓他們站穩,不只是哈密有麻煩,後面整個西域線都會被撬動。

  想到這兒,瞿通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傳令。」

  何進立刻應聲:「在。」

  「全軍減速。」

  何進愣了一下。

  烏恩其不在,張度卻先反應過來了。

  「將軍是怕前面有伏?」

  「不是怕。」瞿通淡淡道,「是肯定有。」

  「哈密既然是這樣丟的,那對面就知道我們遲早會來。」

  「他們既然拿了圖,拿了城,下一步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何進皺眉道:「那咱們是不是先搶上去,把城外圍住?」

  瞿通搖頭。

  「現在衝過去,若對面還沒分開,我們等於一頭撞進一鍋粥里。」

  「誰都能打我們,誰都能跑。」

  「而我們人生地不熟,圖還丟了一部分。這種仗,最忌心急。」

  他說到這裡,看向那批逃人。

  「先扎前沿大營。」

  「把人看住,把口供整理全。」

  「摸清楚城裡多少人,城外多少騎,誰在主事,再動。」

  何進聽完,心裡那點急勁也壓了下去。

  他明白了。

  這趟不是打流寇,是打一座已經變了質的城。

  衝過去若中伏,三萬騎兵的銳氣就得先折一層。

  張度也拱手道:

  「將軍,逃人口供下官會儘快匯總,再和舊檔一一核實。」

  「儘快,但別亂。」瞿通看著他,「我要的是能用的東西。」

  這時,遠處又有哨騎回營。

  「將軍,北偏方向發現有舊蹄印,不算新,至少五六日前留下。人數不少。」

  瞿通點了點頭。

  果然,前面不是空地,人早就動過了。

  他再無猶豫,直接下令:

  「安營,今晚不再前推。」

  「前後軍就地分層紮營,外放雙哨。」

  「火頭軍少起煙,夜裡不許亂火。」

  「再派快馬,把今日軍情抄成兩份。一份送肅州,一份送瀋陽。」

  「是!」

  命令傳下去,整個前軍立刻忙碌起來。

  有人圈地紮營,有人抬傷者,有人領著逃人往安置處走。

  胡三旺走的時候,還一步三回頭。

  他怕說完了消息,立刻就被當成沒用的人扔下。

  可很快他就發現,這些北邊來的軍爺,問得細,查得嚴。

  但一旦認定你有用,就不會隨便把你丟掉。

  這一點,讓他心裡有了點盼頭。

  軍營成形後,瞿通回到主帳邊。

  他沒進帳,先把馬鞭遞給親兵,讓人拿來剛整理出的口供。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地名、人名、礦點。

  他一邊看,一邊聽張度補充。

  「將軍,軍中舊檔和徐川說的,八成對得上。」

  「哈密西邊那幾處銅脈確實在冊,那條舊溝也有記載。」

  「還有那個阿不都,舊檔里提過,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

  瞿通把那名字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人活著,比死了有用。」

  張度沒接話。

  他知道,先把人摸出來再說。

  瞿通把供詞疊在一起,看向西邊。

  天已經沉了。

  前頭遠遠一線土色,安靜得很。

  可他知道,那邊現在一定也有人在看著他們。

  他沒有再往前推。

  這是壓著性子做的決定。

  打哈密不能學漢王那套。

  聽見有糧點就沖,聽見有空門就撲。

  西域這仗,急一步,可能就要拿一千條命去填。

  半晌後,瞿通緩緩開口。

  「今晚不打。」

  何進站在旁邊,點了點頭:「先讓他們猜?」

  瞿通嗯了一聲。

  「我們突然停在外頭,不沖也不退,他們比我們更難受。」

  「他們會猜我們知道了多少,也會猜我們什麼時候動。」

  「越是這種時候,裡頭的人越難一條心。」

  張度聽得眼睛一亮。

  這法子,就是用「停」,去逼城裡的幾股人自己露縫。

  不花兵,但極磨人。

  瞿通將供詞交給親兵,聲音穩得很。

  「安營。」

  「今晚不打。」

  「先讓他們自己猜。」

  遠處,軍中的夜哨已經開始換班。

  哈密方向,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可誰都知道,真正的對峙,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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