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楊再興初入齊境,金銀開道慘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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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楊再興一催座下戰馬,朝著前方快速而去。

  越往南,楊再興的眉頭便鎖得越緊。

  他發現了一件極其古怪的事。

  道旁的村鎮,竟然有炊煙。

  不是那種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幾縷青煙,而是成片成片的,從低矮的茅屋頂上冒出來,混著飯菜的香氣,被春風送到鼻尖。

  田間地頭,有老農趕著耕牛在翻地。

  黑油油的泥土被犁鏵翻開,散發著潮濕的腥氣。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光著腳丫子的小崽子正追著一條黃狗滿地跑,笑聲清脆得刺耳。

  楊再興有些驚訝,勒了勒馬韁。

  他在北地見慣了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慘狀。

  遼人南下劫掠之後,整個河北路十室九空,到處都是燒成焦炭的村莊和被野狗啃食的屍骸。

  可眼前這地界…

  楊再興偏過頭,看向官道旁一塊新立的木牌。

  木牌上刷著白灰,用墨筆寫了幾行大字,筆鋒遒勁。

  「大齊律令:均田免賦三年,凡墾荒之民,所闢田畝歸其所有。」

  落款處蓋著一方朱紅大印。

  楊再興識字不多,但這幾個字他認得清清楚楚。

  免賦三年?

  墾荒歸己?

  怪不得,這裡的老百姓,幹勁兒這麼足!

  他又往前走了半里地,路邊又豎著一塊更大的告示牌,圍了七八個百姓。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農蹲在牌子跟前,手指頭點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念給身邊的鄉鄰聽。

  「…凡貪贓枉法之官吏,一經查實,家產抄沒充公…所沒田產,按丁口分與無地之民…」

  周圍的百姓聽得連連點頭,有個年輕後生更是拍著大腿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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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新天子,可比那趙宋的狗皇帝強了不知多少倍!」

  「可不是嘛,咱村東頭張富戶強占的那三十畝水田,前幾天就被官府收回來了!」

  楊再興騎在馬上,不動聲色地將這些話全部收進耳朵里。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槍的手指頭微微收緊了些。

  馬車裡,宋江也在偷偷掀著帘子的一角往外瞅。

  他當然也看到了那些告示牌,也聽到了那些議論聲。

  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恐懼從胃裡翻湧上來,比屁股上的傷口還讓他難受。

  「軍師…這可如何是好?」

  宋江放下帘子,壓著嗓子,聲音發顫。

  吳用搖晃著羽毛扇,臉上浮現出一抹凝重神色。

  他怎麼也想不到,曾經梁山上那個只知道喝酒、殺人的武松,在治國方面,也有一手?

  ……

  半日之後,一座關隘,出現在了楊再興的眼前。

  青石壘砌的城牆不算高大,但勝在規矩齊整。

  城頭上,一面「齊」字大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關口處立著十來個甲冑齊整的兵卒,腰佩橫刀,目光銳利,逐一盤查過往行人。

  楊再興遠遠觀察了片刻,發現這些兵卒年紀都不大,但精氣神極足,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

  他回過頭,朝身後的嘍囉頭目招了招手。

  「去,拿些銀子出來打點一下,咱們人多,別在關口耽擱太久。」

  這是江湖上的老規矩了。

  走南闖北的,哪個關隘不要銀子?

  幾兩碎銀往守關的兵爺手裡一塞,什麼閒話都省了。

  嘍囉頭目應了一聲,從馬背上的褡褳里掏出一個油紙包袱。

  不多時,一行人到了關口前,被攔了下來。

  「什麼人?路引拿出來!」

  一個面膛黝黑的隊正大步走上前來,手按刀柄,上下打量著楊再興。

  嘍囉頭目陪著笑臉,彎著腰快步迎上去,將那包銀子往隊正手裡就塞。

  「軍爺辛苦,小的們是北邊來的行商,這點意思不成敬意,還請軍爺高抬貴手,放小的們過關。」

  下一秒——

  「啪!」

  一聲脆響。

  那嘍囉頭目整個人都懵了。

  他的手被那隊正一巴掌拍開,油紙包袱摔在地上,銀錠子滾了一地。

  隊正的臉瞬間拉得比鐵還黑,一腳踢翻了地上的銀子,踏前一步,幾乎把臉懟到了嘍囉頭目的鼻尖上。

  「你當這裡還是趙宋那幫蛀蟲的天下嗎?」

  隊正的吼聲,震得周圍的行人都縮了縮脖子。

  「我大齊陛下有令,受賄者斬,行賄者杖!明明白白寫在告示上的東西,你是眼瞎看不見?」

  嘍囉頭目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綠了。

  隊正扭頭朝關口的兵卒一揮手。

  「弟兄們都給老子看清楚了,誰要是敢背著我收過路商賈的好處,老子第一個砍了他的腦袋掛在城門上!」

  關口處十幾名兵卒齊聲應諾,聲音整齊劃一,像是一道驚雷。

  楊再興騎在馬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

  他活了二十多年,走遍大半個北地,被遼人的兵痞敲過竹槓,也被宋廷的官差刁難過。

  可他從來沒見過,一個小小的隊正,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能對著白花花的銀子無動於衷,還反過來把送銀子的人罵得狗血淋頭。

  他的心,被狠狠的震撼了...

  最終,一行人以客商身份,出示了完顏延壽提前備好的路引,隊正反覆驗看之後,才不情不願地放行。

  臨出關時,那隊正還冷冷甩了一句。

  「念你們初犯,這次便饒了你們。下次再敢拿這些髒東西污我大齊軍令,老子按律把你們統統打出去!」

  出了關口,一行人沉默地走了很長一段路。

  誰都沒有說話。

  楊再興騎在馬上,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的官道,腦子裡卻翻江倒海。

  那個篡位的武松…

  他手底下的兵,怎麼可以軍紀嚴明到這個程度?

  馬車裡,吳用的後背全濕了。

  他透過簾縫把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頭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哥哥,」吳用湊近宋江的耳朵,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壞了。」

  宋江渾身一抖:「怎,怎麼了?」

  「再這麼走下去,不出三天,楊再興就會起疑。」吳用的眼角劇烈抽搐著,「今晚宿營,我有話要跟你合計。」

  宋江點了點頭。

  他也有種不安的感覺。

  隊伍最末尾,一個身材幹瘦的嘍囉兵默默低著頭走路。

  他的目光掃過了關隘城牆上的齊字大旗,又掃過了沿途的告示牌,嘴唇微微動了動,將腦袋低了下去,不緊不慢地跟上了隊伍。

  ……

  入夜。

  一行人在官道旁的一片樹林裡扎了營。

  篝火噼啪作響,火光將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楊再興抱著銀槍坐在火堆旁,沉默了許久。

  終於,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跳動的火焰,落在對面那輛馬車上。

  「公明哥哥。」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宋江那張強裝鎮定的臉。

  楊再興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今日之事,諸位也都看到了。我有一事不明,想請公明哥哥解惑——」

  「那武松當真如你所說,是個殘暴不仁的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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