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那個名字,他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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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默摸出手機,調出之前截的建築圖紙。

  六層樓。地上六層,地下三層。外資收購後改建的部分全在地下,地上結構沒動過。

  銀線從地下扎進傀儡的脊椎,傀儡躺在地上一層的病床上。

  銀線穿過脊椎之後呢?

  他之前一直默認銀線的終端就是腳下的手術台——塔納托斯從底部抽靈魂,一路灌進地底。

  標準的「向下汲取」模型。

  邏輯自洽。

  但碎片給出的信號頻率把這個模型掀了個底朝天。

  信號不是從下往上走的。

  是從上往下。

  簡單說——

  有什麼東西在樓上,一直在往地底「餵」。

  許默將陰差令平放在坑底,銅面緊貼玻璃化的焦痕。

  鬼篆亮了。

  不是穩定地亮——是一明一暗地閃。跟碎片裡心臟的頻率嚴絲合縫。

  他盯著那個閃動的間隔。

  信號從焦痕表面彈回來,方向不是朝更深的地底。

  朝上。

  斜角大約七十二度。穿三層地下結構加一層地面,落點在——

  他腦子裡跑了三秒。

  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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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默站起來。

  膝蓋嘎嘣響了一聲。蹲太久了。

  他沒理會,翻了個面,銅背朝上。鬼篆的微光從銅縫裡滲出來,變成一條頭髮絲粗的光線,筆直指向頭頂。

  方向確認。

  他沿著消防樓梯往上走。

  ——

  一樓。

  灰白燈光。

  前台空蕩蕩的,兩個「護士」不知道什麼時候沒了。塑料椅上還留著凹痕——屁股的輪廓太圓,太對稱,像模具壓出來的。

  許默沒停。

  二樓。

  病房走廊。燈管嗡嗡響著,那種讓後槽牙發酸的高頻振盪。

  病床上的傀儡們還在同步呼吸,胸腔起伏的幅度一模一樣,連被角被頂起來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但眼珠不轉了。

  之前是勻速左右擺動,像老式掛鐘的擺錘。

  現在全停了。

  幾十雙眼睛,統一盯著天花板的同一個位置。

  ——也是朝上。

  許默後脖頸的汗毛豎了一下。

  他沒回頭,繼續上。

  三樓。

  空的。

  燈亮著,走廊乾乾淨淨。空氣里一股悶——不是消毒水味兒,是那種長時間沒有活物進出、密封空間悶出來的死氣。

  先把一隻空鞋盒蓋上半年再打開。

  四樓。

  也是空的。

  味道更重了。悶裡面帶了一絲甜。不是食物的甜。

  是有機物慢慢爛掉的那種甜。

  許默的步子沒變。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台階上,一下一下,跟陰差令閃動的頻率幾乎同步。

  五樓。

  空的。

  他在樓梯口停了三秒。

  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圖紙上標得清清楚楚——五樓行政辦公區,六樓設備機房和天台。

  消防樓梯通往六樓有一扇門,圖紙標註「設備層,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

  一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話。

  正常到沒什麼好多想的。

  他繼續上。

  最後一段樓梯比前面窄了一號。牆面沒貼瓷磚,裸露的水泥上能看見施工時模板留下的木紋。

  空氣變了。

  從悶甜變成乾燥。地下室那股金屬腥氣徹底消失了。

  換成了一種更淡、更乾淨的冷。

  六月的江城,室外三十二度,悶熱得能把人蒸熟。

  但這段樓梯,大概十五六度。

  六樓的防火門關著。

  鐵皮門。灰色漆面。把手上積了一層薄灰。

  陰差令的光從銅縫裡探出來,細得像針尖,筆直扎進門縫。

  信號源就在門後面。

  許默伸手搭上把手。

  金屬冰涼。

  不是空調吹出來的那種涼——是從門板內部透出來的。像把手心裡灌了冰水。

  六月。樓頂設備層。

  十度。

  他擰了一下。

  門沒鎖。

  開了。

  ——

  走廊不長,七八米。

  左右各兩扇門,全關著。天花板上只亮了一根燈管,白光一閃一閃的,走廊被照得忽明忽暗。

  像條翻著白肚皮的魚,還沒死透。

  許默走了三步。

  第一扇門,左邊。

  開著。裡面是配電箱和幾捆沒拆封的電纜。

  灰撲撲的,正常。

  第二扇門,右邊。

  鎖著。門縫底下塞了一團報紙,報紙邊角發黃。

  第三扇門。

  左邊。

  ……

  沒有。

  圖紙上沒有第三扇門。

  但走廊左側的牆壁在第二扇門之後又延伸了大約三米。

  盡頭處,多出來一個門框。

  門框上貼了一張A4紙。

  白紙。列印體。宋體小四號。

  「裝修中,請勿打擾。」

  許默盯著那張紙看了五秒。

  紙面很新,邊角沒卷。

  但固定紙張的透明膠帶已經泛黃了。

  至少貼了好幾個月。

  一張新紙。一截舊膠帶。

  有人在定期換紙。

  他低頭看陰差令。

  鬼篆的光不閃了。

  從一明一暗的心跳節奏,變成了持續的、穩定的亮。

  信號源就在這扇門後面。

  距離——零。

  許默把令牌收回腰間,空出兩隻手。

  吸了口氣。

  右手搭上門把手。

  金屬涼得像一截從冰櫃裡抽出來的鋼管。十度不到。指腹貼上去的瞬間,手心的汗直接凝成了一層薄膜。

  他擰了一下。

  門開了。

  ——

  房間不大。十五平米左右。

  窗戶被遮光簾封死,厚實的深色布料把光擋得一絲不漏。沒有吊燈。只有床頭一盞壁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籠在很小一片範圍內。

  一張病床。

  標準的醫用可調節病床。床欄拉起來一半。白色床單,白色枕套。折角整整齊齊,被面抻得一條褶皺都沒有。

  左手邊立著一台心電監護儀。

  屏幕上綠色的波形勻速滑動。

  滴。

  滴。

  滴。

  每一聲間隔剛好一秒。

  和樓下那塊碎片裡心臟跳動的頻率,分毫不差。

  床上躺著一個人。

  年輕女人。二十出頭。

  頭髮很長,黑色的髮絲鋪散在枕頭兩側,襯得臉更白。五官端正,骨架小,下頜線條柔和。嘴唇上有一層干皮,但面色不是久病臥床的蠟黃。

  是正常的白。

  被好好養過的白。

  呼吸平穩。胸腔規律起伏。

  像睡著了。

  不——

  許默往前走了一步。

  鼻飼管。

  細長的管子從鼻孔插進去,用醫用膠帶固定在面頰上。管子另一端連著床邊掛架上的營養液袋。

  袋子裡的液體快見底了。

  但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淌。

  許默盯著那個滴速看了兩秒。

  不是「沒人管」的快見底。

  是「剛好快到該換下一袋」的快見底。

  有人在定期更換營養液。

  時間把控精準到袋和袋之間幾乎無縫銜接。

  許默的視線從營養液袋移開。

  落在床尾。

  一塊塑料卡。

  白底藍框。標準的病患信息卡,插在床尾金屬架的卡槽里。

  他走到床尾。

  低頭。

  姓名:沈若澄

  性別:女

  年齡:22歲

  入院原因:交通事故致腦損傷

  入院時間:2021年7月14日

  診斷:持續性植物狀態

  三年。

  三年前的交通事故。

  昏迷至今。

  許默的目光往下移了兩厘米。

  緊急聯繫人:

  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因為恐懼。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那一欄里寫著的名字——

  他見過。

  許默從消防樓梯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正常。

  林薩掃了他一眼,沒說話。裴朵抬頭看他。他步子邁得勻稱,呼吸穩當,嘴角還掛著那種資深玩家標配的「一切盡在掌握」的鬆弛勁兒。

  但他右手食指在反覆搓陰差令的銅背。

  這個小動作裴朵見過。上次見,是在羅酆山白玉廣場上,蒙恬長矛指天、數千陰神齊刷刷跪下去的那一刻。許默當時也在搓銅背。

  她哥後來隨口提了一嘴:「這小子腦子轉得夠快,就是緊張起來管不住手。」

  「六樓。」許默開口了。聲音穩。手還在搓。「有個人。」

  林薩的匕首擱在膝蓋上轉了半圈,停住。

  「活人?」

  「活的。植物狀態。躺了三年。」許默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剛拍的照片遞過去。「病歷卡。你們看緊急聯繫人那一欄。」

  裴朵接過手機。

  照片拍得清清楚楚。許默幹活從不含糊,連床頭柜上營養液的批號都給收進畫面了。

  姓名:沈若澄。

  緊急聯繫人——

  裴朵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很短。兩個字。

  陳暮雨。

  她的視線慢慢移向輪椅方向。第四排。椅背上那個沒了心跳的女人,腦袋歪著,銀線從胸口穿出去扎進地板。鼻飼管掛著,眼珠停了。

  裴朵把手機遞迴去。

  「她們什麼關係?」

  「病歷上沒註明。緊急聯繫人不一定是親屬。」許默接回手機,推了推眼鏡。「但有一件事——陳暮雨被評定為SSS級靈魂純度,全城就這麼一個。她的銀線不是被外頭釘進來的,是從心口自己長出來的。」

  他頓了一下。

  「自願接受寄生的理由,我之前以為是'被需要感'。」

  「現在呢?」

  「六樓那個房間。」許默的食指終於停了。不搓了。「營養液按時更換,鼻飼管清潔無菌,床單折角整齊到能通過三甲醫院晨檢。整棟樓從地下到五樓全是傀儡、銀線、祭壇——就六樓那間房,乾淨得跟ICU一個標準。」

  他看著裴朵。

  「有人在養她。」

  安靜了兩秒。

  林薩開口:「塔納托斯?」

  「信號源就在六樓。碎片裡心臟每跳一下,都在往那個房間輸送微量的……不是死亡權柄。」許默的用詞變得很小心。「陰差令檢測出來的頻段對不上。死亡權柄是冷的,衰減的。但輸往六樓的那個波形穩定、恆溫,不像在抽取什麼。更像是——」

  他說不下去了。

  蒙恬的聲音從影子裡浮上來,一個詞替他說完了。

  「供奉。」

  這兩個字落在前台大廳里。

  比走廊盡頭監護儀的滴答聲還安靜。

  裴朵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塊碎片。

  銀色,半透明。

  然後她看到了。

  碎片內壁上原來那行希臘文——「這是你的第二次交換機會」——正在消退。暗色的刻痕像被流水沖刷,一筆一筆變淡,直到徹底消失。

  新的文字從底部湧上來。

  不是希臘文了。

  中文。

  歪歪扭扭的中文。筆畫硬,結構彆扭,像一個從沒碰過方塊字的人照著字帖,一個點一個橫地往上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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