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闔家和美,顧辰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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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聖十三年,除夕。

  北境捷報傳抵京畿,轉眼已是一月有餘。

  滿城沸沸揚揚的讚揚,漸化為茶餘酒後的閒談。

  有喜事,必有愁事相隨。

  有人封侯拜將,風光一時無兩;有人原地蹉跎,歲華空負。

  世事如潮,起落無常,未曾為誰駐留片刻。

  這天,魏王府張燈結彩,滿院燈籠如雲。

  爆竹聲在府門外疏疏密密地響,是舊年最後的咳嗽,又宛如新年最早的心跳。

  趙紅綾穿了一件銀紅相間的襖子,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兔毛,襯得她面若桃花。

  清溪大長公主給裹著一身紅的外孫顧懷安戴上一個小項圈。

  隨後,顧懷安開始領著幾個小丫鬟放煙花。

  她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幕,手裡還抱著三個月的小女兒懷寧,那孩子裹在襁褓里,睡得渾然不知今夕何夕。

  顧辰從書房出來,換了一身大紅的家常袍子,看著喜氣洋洋。

  清溪大長公主則走過來,張口要抱外孫女。

  趙紅綾將懷寧遞過去,大長公主穩穩接過,一手托著襁褓,低眉看了一眼外孫女那張粉撲撲的小臉。

  顧辰看著這溫馨一幕,唇角微微一動。

  那一絲弧度若叫旁人看,是決計看不出來的,可趙紅綾看得分明。

  她忽的起了玩心。

  趁著顧辰低頭看孩子的當口,她悄悄伸出手,指尖冰冰涼涼的,冷不防貼上他的後頸。

  顧辰渾身猝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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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片肌膚上,寒意如針襲來。

  他猛地扭過頭,目光落在那張笑吟吟的臉上,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趙紅綾卻不罷休。

  「哥哥,我手好涼呀。」

  又繞到他身後,兩隻手一齊探進他的領口,十根手指像十條冰涼的蛇,貼著他的脖頸上下爬。

  那領子被掀開一角,冷風也跟著鑽了進去。

  「紅綾,我去給你拿手爐。」顧辰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緊繃。

  趙紅綾充耳不聞,手指又往上探了探,指腹擦過他的耳廓。

  「不嘛不嘛,來不及的。」

  聽了這句話,顧辰的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從耳垂開始,仿佛是被誰點了一滴硃砂,那紅意迅速蔓延,染上耳廓,染上耳尖,一路燒到耳根。

  在燈籠的光暈下,那兩隻耳朵紅得透亮,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顧辰被這酥酥麻麻的話音冰封住,竟騰不出手去擋。

  「紅綾,別。」他只能開口求饒,試圖避開那雙作亂的手。

  可趙紅綾偏不放,手繼續貼著他領口內。

  「趙紅綾。」他連名帶姓地叫她,嗓音沉沉,透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窘迫。

  廊下的小丫鬟們偷偷捂住了嘴,一個個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柳條。

  清溪大長公主更不想打擾兩口子胡鬧,抱著安安靜靜的外孫女「躲」得遠遠的。

  顧懷安舉著煙花棒回過頭來,看見父親那兩隻紅得發燙的耳朵,愣了一瞬,隨即「撲哧」一聲笑出來,連手裡的煙花都忘了揮。

  「哈哈哈,爹,娘,你們在幹嘛?」

  趙紅綾終於收了手,退後半步,歪著頭,故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

  顧辰終於得救,見還有外人在,面上還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淡然神色。

  可那一雙耳朵,紅得像是除夕夜門楣上新貼的對聯,在滿院燈火下無所遁形。

  那是兩人相識以來,他的耳朵最紅的一次。

  趙紅綾看了他一會兒,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而顧辰完全不惱怒,看著妻兒對著自己笑,直說:「走,回屋去守歲。」

  「好好好,懷安來,拉著娘親。」

  顧懷安則一手先去拉爹親,隨後又拉著爹往趙紅綾靠,另一隻小手則非常自然地拉住趙紅綾。

  「我要拉爹娘。」

  顧懷安脖子上的項圈閃著光,隨後像個小大人似得拉著父母往王府大廳走去。

  清溪大長公主則抱著外孫女跟上。

  顧辰見兒子先拉了自己,總覺得自己贏了一場大勝仗,有些得意地看向趙紅綾。

  趙紅綾的眉眼早就笑彎了,那兔毛領子襯出她白淨淨的臉。

  她的妻子,在燈火下,竟是那樣美。

  妻子,兒子,女兒,一家人和和美美,這就是他兩輩子所渴求的生活。

  「怎麼了?」趙紅綾正被兒子拉著走,扭頭見顧辰在打量她。

  隨後,她瞧見,顧辰的唇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那可不是顧辰平素那樣不動聲色的嘴角微動。

  那畢竟是只在她眼底才能分辨出來的。

  這次,可是真真切切的、明明白白的——一個笑。

  嘴角上揚,眉眼舒開。

  趙紅綾看呆了。

  她的丈夫,她的辰哥哥。

  他最常見的樣子,是辦差的時候。

  果斷沉著,運籌帷幄,偶爾悶葫蘆似得叫人看不出心事。

  面對她,他時常展示一些,不說出口的,甚至讓她都意想不到的溫柔。

  總之,他是個默不作聲的木頭,鮮少表達情感。

  按照裴璋的話說,「顧兄重情義而不表」。

  而這次,是她第一次見他這樣笑。

  那樣舒展,那樣輕快。

  入了大廳。

  王府外的煙花逐漸炸開。

  顧懷安在大廳里歡呼著跑來跑去,拿出廚房備好的吃食,分給外祖母,分給妹妹,然後分給爹娘。

  顧懷寧在大長公主懷中扭了扭,小傢伙睡醒了,嘴邊淌著口水。

  趙紅綾則一直看著那個笑起來的木頭,眼角有些熱。

  手悄然搭在他手上。

  這是她記憶里——

  他,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而她,會讓他有更多這樣的日子。

  就這樣,爆竹聲聲聲入耳,忽近忽遠,噼里啪啦陣陣作響。

  辭去舊歲,迎來新年。

  ------

  崇聖十四年,大年初五。

  這天,裴璋攢了個局,三家聚會。

  先是去黛螺街逛燈會,再是戲園子看戲吃菜。

  他差人把帖子送到魏王府和楊府,特意囑咐了一句:「帶孩子們一起來,好久沒聚了。」

  京城雪霽初晴,滿城張燈,萬戶結彩。

  黛螺街兩側,樓閣巍然,檐角下一串串大紅燈籠垂垂懸落,如熟透的紅柿子,隨風款款擺動,映出一片朦朧紅光。

  黛螺街,位在京華南市,是今年新開的燈市。

  坊名曰「黛螺」,取意「螺黛描眉」。此處,可不是尋常燈肆能比。

  這裡所售賣的燈,不光有紙燈和竹骨燈,更有京中貴胄女眷極為鍾愛的細絹燈,那燈上繪仕女、描花鳥,精緻絕倫,可供人把玩。

  裴璋一家先到了。

  他立於黛螺坊門前一燈籠架下,一襲石青袍服迎風微揚。

  渾身最惹目的,依舊是腰間那枚香囊,繡工精絕,華美得不似塵物。

  王芷風華依舊,握著一盞手爐,與夫君裴璋並肩而立,真真是一雙璧人,映得滿街燈火失了幾分顏色。

  裴文彧九歲了,正值給父親惹禍的年紀。

  他還是那麼虎頭虎腦,但憨中卻帶著些機敏。

  如今,他每日下了學,就撒腿跑出府門,與街巷百姓家的孩童躲在一處鬥蛐蛐、蹴鞠。

  那厭棄門第之見的脾性,與其父如出一轍,可以說絲毫不改。

  非說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他終於悟出了一個至高至妙的人生真諦——

  香囊是不能吃的。

  此刻他嘴裡含著一塊糖,含混不清地喊:「爹!爹!我數完了,紅色的三十六,紫色的二十五!」

  「兩個加起來是多少?紅色比紫色多多少?」

  裴文彧張口就回答:「六十一,一十一。」

  「嗯,不錯,下次教你九章算術。」裴璋揉揉他的頭。

  楊開驥一家第二個到。

  他仍著那件月白袍子,清素如舊。

  只是人瘦了許多,眼窩已微微塌陷,讓人望之生嘆。

  當年那位面如冠玉、風姿絕代的狀元郎,如今立在裴璋身側,竟似老了五六歲。

  但他腰背依舊筆挺,恍若一竿修竹,寧可折,不肯彎,那是他這些年執意要撐著的風骨。

  楊昭隨在身後,年方十二,眉眼之間,活脫脫是少年時楊開驥的模樣。

  可他卻低垂著頭。

  不看人,亦不看燈。

  目之所及,唯自己足尖方寸之地。

  柳若斕走在最後,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只戴了一支銀簪,沒有更多的首飾。

  她近日來變化頗大,她愈發信命了,時不時就去找什麼寺廟,說是要求些什麼。

  她總覺得,那求來的那一場重生,於她而言,不似恩賜,反而是自己苦苦求來的咒,終究反噬了自身。

  夜闌人靜時,法回大師當年那句偈語便會在耳畔幽幽響起。

  「持心要純,持身要正,所求之事,便能應驗。反之,亦然。」

  一字一句,清晰如昨。

  她一次次問自己——是不是心不夠誠?是不是身不夠正?

  若非如此,怎麼會落得今日這般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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