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這個標題我真沒想好(裴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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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治三十三年。

  裴府,書房。

  王家家主王澹明端起茶盞,不急不慢地飲了一口。

  對面坐著的,是裴家老太爺裴淵。

  二人相交數十載,誰什麼脾性,彼此心知肚明。

  「說吧,什麼事勞你請我來。」王澹明擱下茶盞。

  裴淵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卷紅紙:「裴王兩家,累世聯姻。這一輩,也該議上了。」

  王澹明挑眉:「嗯,的確如此,那你們是想嫁小姐來,還是想娶我們王家一個。裴家出誰呢?」

  「裴璋。」

  王澹明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他抬眼看向老友,那目光里寫滿了「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王澹明不可置信地後仰:「裴璋?你們裴家旁支,那個整日蹴鞠、鬥蛐蛐、遛街、打馬球的浪蕩兒?」

  裴淵面色不改:「正是他,蹴鞠、鬥蛐蛐、遛街、打馬球,如假包換的裴璋。」

  王澹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不是,老哥哥,你拿個旁支的紈絝來糊弄我,是個什麼意思?」

  「哎,瞧你這話,我可沒有糊弄你。」裴淵說。

  王澹明放下茶盞,語氣重了幾分:「沒有糊弄?裴王兩家聯姻,門當戶對是規矩。你家嫡系那麼多子弟不出,出一個旁支的浪蕩兒來配我王家的姑娘?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我王家的女兒嫁不出去了。」

  裴淵不惱不怒,只是微微傾身:「你可知道,當年裴家一眾小輩被困在著了火的屋子裡,門被反鎖,誰也出不去,是誰救的他們?」

  王澹明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這茬,隨口道:「你們裴家的護院?」

  「是裴璋。」裴淵說,「那時候他才七歲。一屋子比他大的孩子哭的哭喊的喊,只有他在思索怎麼逃生。他讓人把褥子浸了茶水堵住門縫,又讓所有人把外衫脫了撕成布條,接成繩子。他挑了個窗戶,讓人先把一個孩子送出去喊大人求救。」

  王澹明端起茶盞的手放下。

  裴淵靠回椅背,看見王澹明已經有些不一樣了:「裴家學堂里,先生每回提問,旁的小輩答得戰戰兢兢。裴璋呢?往那兒一坐,懶洋洋的,一整個沒睡醒。問他,他答得出來。問他難的,他也解得開。旁人寒窗苦讀,他倒好,每日寒窗苦讀卻能。」

  王澹明不說話了。

  「後來這小子長大了,」裴淵繼續道,「天天耍。哪裡閒哪裡有他——蹴鞠、馬球、投壺、鬥蛐蛐,樣樣在行。」

  他笑意深了些許:「他這輩子頭一回認真做事,你知道是什麼事?」

  王澹明想起前些日子京中盛傳的一件事:「那個京兆奇案?都說這浪蕩兒出了大力。」

  「你看,你也是聽過這件事的。那的確是他去破的,因為那死者,是他的蹴鞠同好。」

  王澹明倒真是第一次得知,裴璋是因為蹴鞠的朋友才去的。

  王澹明語氣里仍帶著幾分猶疑:「你說的這些,倒是有幾分意思,可他終究是旁支。你家嫡系又不是沒人,為何偏要他?」

  裴淵笑了笑:「若我說,我甚至屬意他做裴家未來家主呢?」

  王澹明瞪大眼:「你莫不是在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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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家雖說少有旁支成為家主,但歸根結底,也要看那家主的能耐,能不能當得起家族,護著家族門楣。

  只不過裴淵居然這麼早就定了下下代的家主,還真是少見。

  此時,裴淵又說:「這樣,先相看一次。不滿意的話,我給你加聘禮。」

  王澹明瞪了他一眼:「你當我是貪你那點聘禮的人?」

  裴淵笑而不語。

  王澹明目光沉沉地看著裴淵:「你是認真的?」

  「從未如此認真過,我可以給你打包票,那裴璋,以後會入仕途。」

  王澹明皺眉:「一個天天鬥蛐蛐的,以後入仕途?」

  裴淵笑著應:「這就不勞你操心了,反正你先去對你王家女說一說此事,怎麼樣?」

  「那容我回去想想。」王澹明擺擺手,「此事,不能草率。」

  裴淵拱手一禮:「好說,靜候佳音。」

  --------

  王家內院。

  王芷剛回府,還未來得及換下外出的衣裳。

  她今日去了轉靈寺,跪在佛前,虔誠地磕了五個頭。

  「信女王芷,不求富貴權勢,唯求一個如意郎君。不必門第高過王家,但須才學過人、品行端正。」

  誰知剛回府,就被爺爺叫去了書房。

  王澹明很是重視裴淵那句「裴璋是他屬意的未來家主」,如果真是如此,那王家也不是不可以出一個王家的嫡長女。

  「芷兒。」王澹明示意她坐下,「裴家來議親了。」

  王芷一愣。

  「這麼巧,我剛去轉靈寺求了姻緣,就來了個議親的?」

  王芷不知怎麼的,總感覺冥冥之中,佛祖自有安排似得。

  「裴王兩家,累世聯姻,這你是知道的。」王澹明斟酌著措辭。

  王芷低下頭:「嗯。」

  隨後,王澹明將裴淵說的那些話,一一道來。

  什麼七歲火場用智救人,還有學堂懶散卻過目不忘,平日裡閒散子弟卻甘願為朋友破案。

  末了,他說:「芷兒,這件事尚未定論,爺爺只是覺得,要先告訴你,問一下你的想法。」

  王芷抬起頭:「爺爺,您見過那裴璋嗎?」

  「還沒有。」

  「倘若那裴家浪蕩兒,真的如裴家主所言那般,我倒是真想見見。」

  王澹明素知這孫女有多聰慧溫婉,饒是他也沒想到,孫女居然是這般想法。

  王澹明想了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

  王芷思索了片刻:「孫女想去私下見一見。」

  「私下見?」

  王芷語氣篤定:「若是約好了相看,他必然有備而來,哪裡還看得出真假。不如孫女自己去瞧,他不是好鬥蛐蛐、蹴鞠嗎?傳聞他是浮浪皮相,那我先打聽打聽他素日會去哪裡玩耍。我不漏出身份,看能不能'偶遇'一下。」

  王澹明沉吟良久:「也罷,你自己定奪。」

  「孫女明白。」

  -------

  三日後,京城長盛街。

  王芷梳妝一番,故意打扮得素了些,帶著婢女和護衛出了門。

  也是巧,她本就想來這長盛街附近買點香料,那就順便在這條裴璋常走的街上「閒逛」一下。

  她打聽得清楚,那裴璋若要去遛街耍,大概會從此街過,去城東那家蹴鞠場。

  王芷揣著心事走在路上,腳步比平日慢了許多。

  丫鬟與護衛跟在身後,嘀嘀咕咕說著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今日出來,本就是存了私見裴璋的心思。

  她只是聽說過,裴璋那浪蕩兒在生得浮浪皮相,就是那浮浪皮相究竟如何,她也不清楚。

  走到一座橋下,忽然一陣風起——

  那風來得巧,既不狂也不急,卻恰恰撩起她腰間的流蘇,將那枚繫著的香囊輕輕一卷,脫了繩結,飄飄蕩蕩地落到了地上。

  王芷還未反應過來,一隻手已經先她一步,將那香囊拾了起來。

  「姑娘,你的東西掉了。」

  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懶意。

  王芷抬頭。

  那青年本只是順手撿個東西,遞過去便罷。

  可當他抬眼看向王芷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日光從她身後落下來,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眉如遠山,素淡而無脂粉,身形婀娜,容姿可謂絕色,最惹人眼的就是那斜插的一支白玉蘭花簪。

  好亮麗標緻的人兒。

  那青年這輩子見過不少人,卻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只覺得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撞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將香囊遞了過去。

  王芷接過,微微頷首:「多謝公子。」

  那人本該說一句「不客氣」,然後各自散去。

  可他看著她的臉,腦海中瞬息間轉過幾個念頭。

  ——她衣著雖不張揚,料子卻是上好的蜀錦,香囊的制式更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

  ——她通身的氣度,不扭捏怯場,落落大方的模樣,顯然是大家閨秀。

  ——世家小姐親自出門?來買什麼?脂粉?簪子?布匹?嗯,這長盛街附近,確實有香料鋪子。

  ——再結合這一帶住著的大人物,誰家小姐會來親自來這裡買香料?除非她對香料有研究,會掌眼。

  呼之欲出了,一切都呼之欲出了。

  王家的那個。

  精通制香之道的王家嫡長女。

  才女王芷。

  那青年沒有急著走,反而退後半步,端正地行了一禮。

  「在下裴璋,京城人氏。方才冒昧,還望……王姑娘勿怪。」

  他報了家門,順便道出了王芷身份,然後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著她。

  王芷指尖微微一緊。

  她心頭跳了一下,裴璋。

  原來這就是裴璋。

  面前站著的這個青年,墨色華貴長衫,偏偏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是有個浪蕩樣。

  相貌也確實是浮浪,跟個狐狸似得,眉目間透著一股閒散勁兒,感覺是剛從這橋底下打了個盹兒醒來。

  這浪蕩兒,他倒先自報家門了。

  等會兒?他怎麼知道她是王家女的?

  她定了定神,也微微頷首回了一禮:「裴公子客氣,我想問一句,裴公子是如何知道我姓王的?」

  裴璋直起身,落在關節上:

  「在下觀姑娘衣著,定是大家閨秀。大家閨秀出門走動,大概是有自己喜好的事。而這長盛街,附近最不缺的就是香料。來這裡買香料的世家小姐,定是一個懂香料的,故而冒昧。」

  王芷看著他,這人居然就這樣猜出她身份了。

  此刻,她臉上正掛著讚賞的笑。

  「裴公子好眼力。」她說。

  裴璋聽到這句話,看著她笑的樣子,心頭有什麼東西落定了。

  他還想說點什麼,猛然覺得喉嚨都在發緊。

  此時,王芷將那隻香囊重新系好,垂眸繼續道:「今日得見裴公子,王芷三生有幸。」

  裴璋聽到「三生有幸」這四個字,心口又被撞了一下。

  王芷隨後帶著婢女離開。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轉身離去。


  然後她看見,裴璋居然一直站在原處,也痴痴地看著她。

  風還在吹。

  兩個人,隔著不遠,對視了一眼。

  王芷。

  裴璋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人,他記住了。

  一輩子都忘不了了。

  ------

  王芷回府後,徑直去了爺爺王澹明的書房。

  「爺爺,那人孫女見過了。」她站在門口。

  王澹明擱下筆,抬眼看向孫女:「如何?」

  王芷垂眸:「此人,絕非池中物。」

  王澹明挑眉:「哦?」

  「不卑不亢的,剛見一面就猜出孫女身份,只用了一瞬的功夫。這份眼力和機敏,不是紈絝能有的。」

  王澹明思索:「直接猜出你的身份了?那小子當真如此聰慧?裴淵那老狐狸,倒是沒騙我。」

  「爺爺的意思是?」

  王澹明擺了擺手:「我需再想想,不過……既然你已經認可了,那此事,成了一半。」

  他沒看到,王芷的臉紅了一下。

  -------

  幾日後。

  裴府。

  裴璋這幾天沒有出去溜達,反而把自己鎖在房間裡。

  這天,裴璋剛從房間出來,就看見大爺爺裴淵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慢悠悠地品茶。

  「璋兒,真是聞所未聞啊,你最近都不出去耍了?」裴淵抬了抬眼皮。

  裴璋腳步一頓:「大爺爺,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啊 。」裴淵放下茶盞,打量著孫兒,「怎麼回事,乖孫兒?近幾日太不對勁了,有心事。」

  裴璋本想否認,隨後又一屁股坐到石凳上,雙手撐著下巴,悶聲道:「大爺爺,我有個事問你。」

  裴淵挑了挑眉:「哦?」

  「咱們裴家和王家,是不是累世聯姻?」裴璋說這話時,耳根微微泛紅。

  裴淵沒急著說話,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問:「哦?你看上王家哪位姑娘了?」

  裴璋倒吸一口氣,只覺得自己爺爺還真是厲害。

  他低聲道:「王芷。」

  裴淵端著茶盞的手穩穩放下,唇角勾起,只覺得自己的計劃已然成功一半。

  沉吟良久,正色道:「璋兒,你可知道,你要跟王芷議親,那可難了?」

  裴璋點頭:「我知道難,我是旁支嘛。」

  「不,乖孫,你不知道,那王家家主王澹明說了,王芷以後是要嫁的不光看出身,還要看朝職。」

  裴璋哪裡知道,王澹明從來沒說過這些,他自己已經掉入大爺爺的圈套。

  他想了想,開口:「那王家女才貌雙全,選個有門第有前程的,的確也不差。」

  「不過——」裴淵話鋒一轉,「眼下裴王兩家還沒正式議。你若有心思,可得抓緊了。」

  「此話何意?」

  裴淵看著他,目光中的笑意讓人不易察覺:

  「咱們世家是有蔭生特權的,你不用去考童試、鄉試,可以直接會試。當然考得普通大概也不行,你要能好考個狀元榜眼之類的,將來一定是個有前程的。這樣,你跟她,不就門當戶對了嗎?」

  裴璋愣住。

  說完,裴淵忽然拍了拍腦門。

  「哦對,爺爺忘了,你不是一向最煩考試嗎?那可惜了。」裴淵故此一說。

  裴璋仔細思索一會兒。

  旋即,他站起身來,脊背挺得筆直,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光。

  「好。」他說,「我考。」

  裴淵唇角勾起。

  「我考試,」裴璋一字一頓,「我不當浪蕩兒。」

  他看著大爺爺的眼睛,鄭重起誓:

  「大爺爺,我要,娶!老!婆!」

  ------

  王家。

  王芷聽說裴璋要去考功名。

  她回屋翻出一塊上好的錦緞,裁好,穿針引線,一針一線地,準備縫一個香囊。

  那丫鬟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問:「姑娘,這是要給誰使的?」

  王芷沒答話,只是一針一針地繡。

  幾日後,她將香囊用錦帕包好,交給她:「送去裴府,給裴璋。就說……有人等他金榜題名。」

  丫鬟捂著嘴笑,轉身去了。

  香囊送到裴璋手上時,他正在讀書。

  那可是裴璋這輩子頭一回主動翻書。

  裴璋將那香囊攥在掌心,放在鼻尖聞了聞,裡面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隨後又系在腰間,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窗外,天光正好。

  而在裴府後院深處。

  裴淵坐於書案前,從下人口中得知了裴璋的情況。

  他唇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璋兒啊璋兒,別怪大爺爺,你這天賦以後只想閒散下去那就太可惜了。」

  直到多年以後,裴璋才想明白,聰明的他居然入了大爺爺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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