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萬次磕首,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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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禪房寂寂,爐煙裊裊。

  法回大師整個人枯如古樹,靜若寒潭。

  指間念珠,一顆顆緩緩捻過,數輪迴,撥生死。

  顧辰的目光,不覺間再度被那暗紅珠光牽引。

  上一次來,他便覺得此珠渾如活物。

  那時只道是酒後有些暈眩,現在他確定,是那一串念珠的其中一枚珠子,在吸引著他。

  法回大師取下那一枚念珠,抬手遞出。

  「顧施主心中有疑。」

  顧辰低頭,望向那枚珠子。

  珠光含晦,裹挾著無數個日夜,無數聲呼喚,被碾碎、揉盡、壓縮成這一小截木頭。

  「此珠之中,承載著前世的趙施主。」

  「……什麼?」

  法回大師聲色輕緩:

  「眾生所求,皆為『我好』。只要持身正,持心純,來此轉靈寺,皆有所得,反之,則遭噬。但無論是好是壞,這山門上所來的人,皆為求財者、求權者、求長壽者、求姻緣者、求闔家歡樂者,諸般所求,皆是為『我』。」

  「唯獨趙施主,求的是『他好』。」

  顧辰的手,懸在半空,微微一顫。

  「施主若想看,便看吧。」

  珠子落入掌心。

  那一瞬——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指尖鑽入骨髓,從手臂竄上心口,從心口湧向眼眶。

  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似乎在他的名字。

  喊了一世,又一世。

  他眼前驟然一暗——

  天地傾覆,因果回頭,是愛人用千次叩首,換了他這一刻低眸。

  他看見了安陽。

  城牆舊,街道破,縣衙門口的槐樹還沒長大。

  他前世的自己,穿著青衫,蹲在田埂上,滿手泥巴,跟一個老農說話。

  然後他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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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紅綾騎在棗紅馬上,紅衣如火。

  他聽見她在說:

  「這個人,和別的官不一樣。」

  這是他前世第一次來安陽。

  他治水,她跟著;他治蝗,她看著。

  她從來沒有走近過。

  只是騎在那匹棗紅馬上,遠遠地看著那個在泥水裡摸爬滾打的縣令。

  後來,他一步步高升,得了崇聖帝眷顧,成了北境鋒州參將,外出戍邊。

  他穿著甲冑,騎著馬,從京城北門出發。

  城牆上,一個紅色的身影躲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一支笛子。

  她把笛子舉到唇邊。

  吹了一首出征曲,可那曲子裡,她藏了一句沒人聽見的祈願。

  「顧辰。願你,百戰百勝。」

  他又看見她跪在趙府的正廳里,跪在趙泰極和大長公主面前。

  「爺爺,娘,我這輩子不嫁人了。」

  趙泰極愣著:「你說什麼?」

  「我這輩子不嫁人了,我的心上人,已經娶了別人。我心裡裝不下別人了,我也不想委屈自己。請爺爺和娘成全。」

  大長公主的眼淚掉了下來。

  趙泰極只問了一句:「你決定了?」

  她點頭。

  再後來,她聽著前線的戰報,那個男人今天又是大捷、斬首。

  大乾北境的安寧,他一個人,獨力撐了數年。

  他看見她一年一年地老去。

  鬢邊的白髮一根一根地多起來,眼角的皺紋一道一道地深下去。

  她還在做那些事,施粥,賑災,路見不平拔劍相助。

  她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人,幫了很多百姓。

  直到她更老了,沒法出京城了,那支笛子還掛在腰間,那柄長劍只能掛在牆上。

  最後,在他死後,他看見她去了轉靈寺。

  從山腳下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走得很慢,走幾十步就要歇一歇。

  到了寺里。

  一個年紀很小的法回小沙彌問她:「施主,求什麼?」

  「願顧辰,來世一切都好。」

  那法號法回的小沙彌問:「此人對施主,是很重要的人?」

  「嗯,比重要還重要。」

  小沙彌似乎有些童心,又問:「一求一應,再無二次,施主,可想好了?」

  「世間萬事萬物,唯獨此人於我而言,無可比量。我,想好了。」

  她跪在佛前,開始磕頭。

  一個,兩個,三個……

  因為老了,膝蓋不行了,腰也彎不下去了。

  她只能磕得慢,但一個都沒有少。

  她磕了一千個。

  最後一個時,她開口笑著說:

  「願顧辰,」

  「來世一切都好。」

  沒有「我」,沒有「我們」。

  只有「他」。

  ------

  顧辰猛地睜開眼睛。

  燭火還在燒,香菸還在升。

  趙紅綾坐在他身邊挽著他,正側著臉看他。

  「辰哥哥?你方才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顧辰看著她。

  她的臉,沒有皺紋,沒有白髮,她還是年輕的。

  他再度伸出手,猛地一把將趙紅綾摟進懷裡。

  「辰哥哥?你又怎麼了?那個珠子怎麼你了……」

  「紅綾。」

  「……嗯?」

  「我來遲了。」

  趙紅綾愣住了。

  她大概猜到他在說什麼,那個夢,前世他娶了別人,她在城牆上吹了一輩子的笛子。

  她想,也許他看見了,那個夢。

  一念及此,她唇角微微彎起:「好在,我們沒有錯過了,辰哥哥。」

  ------

  柳若斕跪在後面,聽著這些話,一個字都沒有漏掉。

  她的心仿佛正被人狠狠揪著,讓她喘不過氣。

  她已經明白了,她原以為顧辰在她死後也去了轉靈寺,為自己求來重生。

  然而,他的重生,從來就不是顧辰求來的。

  是趙紅綾。

  她前世來求,磕了一千個頭,沒有得到。

  趙紅綾也來求,磕了一千個頭,得到了。

  因為她身不正心不純。

  她求的是「己」,趙紅綾求的是「他」。

  高下立判。

  錯了,一開始她就錯了,全錯了。

  她今生今世,從頭至尾,都那樣可笑。

  柳若斕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磚地上。

  又開口:「大師,我可不可以……再求一次?」

  她在發抖:「這一次,我誠心求,我一定誠心求。」

  法回大師搖了搖頭:「一求一應,再無二次,上一次便說與你聽了,施主。否則施主,何必等到今日才來轉靈寺呢?」

  「法門廣大,難渡無緣之人,因果分明,不欠半點含糊。行惡得惡,如種苦種;行善得善,如種甘種。」

  「柳施主已求得一次心想事成,那是你前世種下的因,今生成熟。一飲一啄,皆乃前定。」

  「施主當知,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此番,非是佛不慈悲,乃因果不二,天命不三。」

  「施主再跪,再拜,再哭,再求。但那盞燈,已經滅了。那條路,也已經斷了。施主若不信,老衲也能與你見一些念珠。無數人求功名利祿,然六根俱煩,邪障滋蔓,皆是反噬己身吶。」

  「不,不要,不要。」柳若斕痛哭流涕。

  「施主若心緒還亂,抬頭看看這牆上的字。」

  法回大師指了指那一幅字——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柳若斕當然懂那句話的意思。

  心不執著於任何事物,清淨本心,自然顯現。

  她跪在那裡,周身氣力散盡,儼然成了一尊被掏空了的泥塑。

  -------

  此時,顧辰站起身來,行至佛前。

  他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趙紅綾一怔:「辰哥哥。」

  顧辰未曾回頭。

  他跪於佛前,雙手合十,緩緩闔目:

  「大師,我也虔心求。我求和趙紅綾,生生世世。」

  趙紅綾的眼淚,霎時落了下來。

  她望著顧辰跪在佛前的背影,望著那張木訥且從不會說情話的臉。

  安陽的堤壩上,他跳進洪水裡救人;鼓州的巷子裡,他拉著她的手奔逃;八月詩會上,他力壓群才,一舉奪魁。

  他從來不會說好聽的話。

  他只會做。

  而今,他在佛前,說了一句。

  他這輩子,說過的最好聽的話。

  然後,法回開口了:「一切諸報,皆從業起;一切諸果,皆從因起。施主此言,恐怕當需一萬個響頭。」

  趙紅綾的臉白了。

  一萬個?

  方才的對話,她大概理解了磕頭的事情。

  持心純,持身正,才能求來心想之事。

  她想對顧辰說「生生世世什麼的太遠了,這輩子就夠了」。

  她尚未及開口,顧辰已然叩了下去。

  第一個。額觸草蓆,沉沉一聲。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他無半分猶豫和停頓,一個接一個地磕下去。沙沙聲響,在禪房之中幽幽迴蕩。

  趙紅綾望著顧辰跪在佛前的背影,望著他一下一下地俯身、叩首、再俯身。

  她知道,她攔不住他。

  他認準了的事,便是九牛二虎,也拽不回來。

  她只能跪在他身側,陪著他,幫他數著。

  柳若斕則是跪在後面,看著這一幕。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想起前世。

  前世,顧辰也為她做過很多事。

  他給她掙了一品誥命,他從來沒有碰過別的女人,他把俸祿都交到府里。

  他不解風情,卻盡最大努力去順從她。

  她想要什麼,他給什麼。

  她從來沒有覺得那些事有什麼了不起。

  她覺得那是他應該做的。

  她嫁給了他,他就該對她好。

  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她對他好過嗎?

  沒有。

  一次都沒有。


  她連他會不會寫詩都沒有問過。

  她連他在北境過的是什麼日子都沒有關心過。

  他給了她一切。

  她給了他什麼?

  白眼。

  冷漠。

  還有那句,「你不懂我。」

  現在,他跪在佛前,磕一萬個響頭,為了另一個女人。

  他的膝蓋有些發抖,後背也被汗水浸透了。

  可他還在磕。

  一個,又一個,再一個。

  柳若斕閉上眼睛。

  這世上最至情至性的男兒,竟是被她平白錯過。

  不是他不懂她,是她從來沒有讓他懂過。

  他願意懂。

  他願意為了與愛人生生世世磕一萬個響頭。

  他只是沒有機會懂她。

  因為她從來沒有給過他機會。

  顧辰的膝頭快要失了知覺了,腰身也已直不起來,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天地翻覆,似要墜入無明長夜。

  但他沒有停。

  他知道,前世,太廟裡,趙紅綾說的那句話,「願你來世一切都好。」

  她為他磕了一千個。

  才為他求了個來世。

  這一世,他要為她,為他們,求個生生世世。

  他要讓她們,生生世世下去。

  顧辰牙關緊咬,復又叩下。

  兩千。三千。五千。

  法回大師指下木魚篤篤,聲聲如舊。

  紅塵虛盈,冉冉而來,冉冉而過,多少歲月里,他用無數面目,見了多少痴男怨女跪於佛前,求的都不過一字「緣」。

  他只任那木魚聲送著額觸草蓆的悶響,一記一記,散入空寂。

  又過了許久。

  八千。九千。九千九百九十九。

  最後一記。

  顧辰額心抵席,良久未動。隨後緩緩撐身而起,渾身顫抖,氣息紊亂。

  趙紅綾急忙趨前,握住他的手,托住他的身子,低聲一句:「辰哥哥,夠了。一萬了。」

  顧辰徐徐抬首。

  滿目血絲,滿面汗漬縱橫。

  但那一雙眼眸,灼灼生輝。

  恍若無聲說了一句——我做到了。

  趙紅綾猛然將他擁入懷中。

  將面容埋入他汗透的肩窩,渾身顫慄不止。

  「辰哥哥,我們生生世世,我們生生世世……」

  顧辰身形微僵,剎那停止。

  他的手緩緩抬起,輕輕落在她的背上。

  嗓音低沉:「嗯,生生世世。」

  趙紅綾把他抱得更緊了。

  死活不撒手。

  正如他第一次如此讓她擔心,正如她第一次抱著他不撒手,安陽河畔的那次洪水。

  法回大師坐在木榻上,看著他們,嘴角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

  ------

  一萬記響頭,顧辰自晨鐘磕至午漏方休。

  略作休憩,趙紅綾便攙著他步下山門。

  臨去之時,她望了柳若斕一眼,目光幽怨,千言欲發,終究未成一語。

  她看見了柳若斕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碎了。

  又或者說,早已碎了。

  見此情狀,她亦不知還能再多說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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