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前世今生,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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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裴璋的話漸漸少了。

  這不是他的性子,擱在往日,他已經開始變著花樣慫恿兩個好友喝酒。

  可今天他沒有。

  他攬壺於懷,言語漸亂,說的話越來越像胡話,又一口一口悶頭直灌,飲得比誰都凶、比誰都急。

  那一杯接一杯,急著求一場醉。

  楊開驥看了他一眼:「景圭,慢點喝。」

  裴璋擺擺手,含糊地說了句「沒事」,然後繼續喝。

  又過了片刻,他的頭垂了下去,額頭抵在桌沿上,酒杯從手裡滑落,在桌上滾了兩圈,停住。

  酒液灑出來,浸濕了一小塊桌面。

  這下,他醉了。

  趴下了。

  在酒桌上睡著了。

  楊開驥看著他趴在桌上的樣子,有些疑惑:

  「裴兄,裴兄,不會吧,三杯就醉了。」

  顧辰端起酒杯:「他一直是我們三人中,最看重情義的。」

  楊開驥點頭認可,要他說,裴璋是這天下最看重情義的。

  -------

  裴璋睡去,桌子上沉默稍許。

  楊開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裴璋,呼吸均勻,一動不動,醉得死沉。

  他收回目光,看著顧辰。

  「以德,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柳氏……為什麼在這些年,總是提起你?」

  顧辰放下酒杯,皺著眉。

  楊開驥繼續說:

  「她偶爾喃喃自語,說什麼『前世今生』,說『如果你當年……』說到一半又不說了。」

  「她這些年自己躲在房內看看寫寫,一遍一遍地翻著你的話本子。她還逼我寫話本子,說我寫的詩沒用,說『你看看人家寫的』。」

  「後來還說什麼,選錯了?報應?再後來,又良心發現似得,讓白氏也去轉靈寺,說能給楊暉尋來官運什麼的。」

  顧辰聽到轉靈寺三個字,心中再度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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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轉靈寺?

  楊昭的病好了,莫非也和楊開驥去轉靈寺有關?

  果然,當時在那寺廟內看到那大師玄之又玄的目光,不是自己的錯覺。

  楊開驥發問:

  「我不明白。以德,你告訴我,她到底,為什麼?還是說,你以前就認識她?」

  顧辰長吁一口氣:

  「伯遠,我說的話,或許有些怪力亂神,匪夷所思。但我說的,是真的。」

  楊開驥點頭:「你我朋友,我自然信你。」

  「我重生了。」

  楊開驥眉頭微皺。

  腦門子仿佛被誰拍了一巴掌。

  「前世,我娶了柳若斕。她不愛我。她愛的是你。她死的時候說,若有來生,不願再做我的妻子。」

  楊開驥的臉徹底白了。

  「我重生那天察覺到,這一世,她也重生了。她讓她父親榜下求婿時選你。因為她想嫁給你。」

  就這樣,顧辰把前世今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楊開驥。

  楊開驥端坐於彼,紋絲不動。

  嘴唇微微顫慄,雙眼瞪大,呼吸急促紊亂,胸膛起伏不定。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但也沒有一個字漏出來。

  良久。

  他笑了三聲。

  第一聲,是悲。

  第二聲,是酸。

  第三聲,是苦。

  三聲笑罷,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於桌案之上。

  裴璋灑出的酒液正緩緩攤著,似一汪化不開的哀愁。

  「我當年,那麼鋒芒畢露,就算你告訴我真相,我也不會信的。你當年要是與我說這些,我大概會說,『你莫不是嫉妒我能娶到柳家小姐?』」

  他抬起頭,看著顧辰。

  「你當年也只道是,柳若斕這輩子選了我,大概也會待我好,是這樣吧?」

  顧辰點頭:「嗯。」

  「也好。前一世,我一輩子困在風花雪月的美夢中。這一世,我反倒因為她催促我去爭功名,提前看清了自己。」

  ------

  兩人聊完後不久。

  桌上的裴璋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嗯……我喝大了?睡著了?」

  楊開驥和顧辰同時看著他。

  裴璋的眼神有些沉,但不像是剛睡醒的惺忪。

  反而藏了什麼稍縱即逝的東西。

  然後,就被他慣常的嬉皮笑臉蓋了過去。

  「哎呀,這酒,怎麼這麼上頭?」他拍了拍自己的臉。

  楊開驥和顧辰齊刷刷盯著她,也沒揭穿他。

  他們心中思量著:

  裴璋從小就能接觸各種佳釀,府門宴席、世家聚會,什麼酒沒喝過?

  他真的會突然酒量不好?

  而且再不好,也不會是被他所嫌棄的劣酒給放倒。

  三個人站起來,摸出幾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下了樓,站在巷口。

  天還是陰的,雨終究沒有落下來。

  三人趁著天尚未黑,一步步送楊開驥,閒散地逛街一般,慢慢走回了楊府。

  楊府門口。

  「差不多了。兩位……」

  裴璋問:「具體哪天走啊?」

  楊開驥說:「就是這幾天吧。」

  楊開驥看著兩人,想起今天去貢院時的感悟,最後一次開口:

  「以德,景圭,那一日,你我三人在貢院廊下對談,那是我此生最快樂的日子。」

  裴璋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他衝上去,一拳捶在楊開驥的胸口。

  「不是你這個人,」他聲音哽住了,「你這個人,非要這樣嗎?」

  楊開驥被他捶得退了一步,但臉上還是那樣掛著笑的。

  裴璋鬆開手,退後兩步,別過臉去。

  把位置讓給顧辰。

  顧辰走上前:「顧某此生,非常榮幸,有你這個好友。」

  「我也是。」

  隨後,裴璋和顧辰整了整衣冠,向楊開驥深深一揖。

  楊開驥也整了整衣冠,還了一揖。

  --------

  裴璋擦揉了揉眼睛。

  「走吧。」

  兩人行了幾步。

  顧辰突然發問:「景圭,你是不是方才聽見了?」

  裴璋的腳步沒有停。

  他走在前頭,顧辰看不見他的表情。

  裴璋問:「何出此問呢?」

  「你故意趁著佯裝醉酒,讓伯遠有時機,問我那樁事。」


  「分明是你故意在我面前對伯遠說那些話,是你有什麼想通過我的推敲來解惑的,沒錯吧?」

  顧辰卻說:「我想先知道,你都推敲出了什麼?」

  裴璋雙手背負:

  「以德,你知道的,我這輩子,沒多少大志向,唯一的愛好就是老婆孩子。」

  顧辰點頭:「嗯,你一雙慧眼,卻從不刨根問底。在你眼裡,過得踏實自在,最是要緊。」

  「可有些事,你不想知道,它也會自己找上門。」

  顧辰問:「何出此言呢?」

  「嗯,一切都要從《北境英雄傳》說起。芷兒讀完最後一冊後,是真好奇啊,那無名生究竟是誰?日日夜夜問我能不能查出那人的真實身份。甚至拿出了非常豐厚的香囊獎勵,你說這事我能不答應嗎?」

  「當年我就推過,那無名生心懷天下,文武雙全。只是後來,翻來覆去地查,有哪個文武雙全的將軍在北境待過多年,但我始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直到我有一日,又去翻那最後一冊的最後一句。」

  「史書只記帝王將相,不記小卒。可小卒也是人,也有名有姓,也有爹娘妻兒。他們死了,沒有人記得他們。在下無名生,寫這本書,就是想讓世人,記得他們。」

  「所以,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這句話。如果北境英雄傳所寫都說真的,那無名生,或者說那陳將軍。默認自己,是可以青史留名的人?可問題就來了,什麼樣的人,知道自己青史留名的?」

  顧辰眼睛瞪大。

  他著實沒想到,自己寫書的字裡行間,不自覺流露的他都沒察覺的想法,居然被裴璋捕捉到了。

  裴璋意味深長地看著顧辰:

  「說明那人和陛下關係極好,生前就得到了死後入太廟的承諾。前朝也的確不乏這種先例。」

  「但就這個方向去查,能鎖定的人選,居然沒有。畢竟先帝心中可沒有人能提前得到那種承諾,趙太尉也沒有。不過,而當今陛下心裡的第一寵臣,毫無疑問就是顧兄。」

  顧辰回覆:「可我寫話本時,還沒去過北境。時間也是勉強對上,畢竟我當年寫完時,也只是平了南疆。」

  「哈哈,芷兒當年也是這麼分析的。所以我就給了第二種可能性。那人通過某種方法,知道了自己死後的那些極盡哀榮,看見了史冊如何記載自己。比如某位神算道士給他占卜?或者他讀了什麼奇詭讖言?又或者——他活了兩世?」

  「雖然推敲推敲,荒誕不經,但芷兒當時就說,如果裴景圭都找不到真相,那也許這個就是真相。」

  裴璋繼續分析:「當然,這一切,說一千道一萬隻是荒誕的猜測。再怎麼荒誕的猜測,也需要更多東西佐證。」

  顧辰又問:「那你都找到了什麼線索?」

  「崇聖元年,榜下求婿。柳氏看伯遠的眼神,那不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可我告訴自己,也許人家單純是一見鍾情呢?」

  「只是後來我回頭想,如果真有什麼兩世為人,豈不是那無名生也是柳若斕那種人。」

  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顧辰。

  「後來,我又想起大伯說的話,『顧辰處理事情的能力和速度,不像一個二十來歲的人,倒像是四五十歲、在官場和戰場上摸爬滾幾十年的高人。』大伯在朝中沉浮半生,看人還是準的。我當時想,定你是天賦異稟,生而知之。」

  「只是現在回頭想,也不好講了。」

  他繼續分析:

  「再比如,很多時候聚宴。在我和伯遠、和芷兒聊起你時,柳氏總是會下意識的皺眉頭。崇聖六年夏日的那次聚宴,還有那年的詩會,都是肉眼可見的例子……當初我只是以為她單純有些厭你。」

  「只不過,還是那句話,後來回頭想,都不是那麼回事了。」

  「再後來,陛下在八月詩會上,揭開你的身份,無名生,魏王,你。你把北境的事寫得那麼真,仿佛親身經歷過。我讀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在想,這個人,是真的打過那些仗。可我們方才都分析到了,你當時明明沒有去過北境。」

  顧辰的瞳孔微微收縮。

  「所以,自那時起,一切線索交織。心中的真相,越來越近,本來只是想探知無名生是誰,到頭來,卻仿佛要知道好友的大秘密了。」

  「那又是什麼,讓你確信的呢?」

  「自然是那次,你去看望楊昭的時候,柳氏撲向你。她喊的是『我錯了,重來一次』。」

  顧辰沒有接話。

  「所有人都覺得,柳氏失心瘋了,把魏王當做孩子。但我大膽猜測,她不是在哭兒子,她是在哭自己。哭自己選錯了。哭自己回不了頭了,沒錯吧?」

  顧辰點頭。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佩服裴璋。

  「觀一葉而知秋。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你能想到所謂的兩世為人?應該不止這點線索吧?」

  裴璋抿著嘴笑:「你就是想問這個問題,才跟我兜這些圈子的吧?」

  顧辰點頭:「的確,景圭,關於我的重生,我心中也有一個答案,想了很久。但我,想向你求證。」

  裴璋仰頭哈哈大笑:「好說好說,讓裴閣老,為顧閣老解惑。」

  裴璋繼續分析:

  「持心要純,持身要正,所求之事,便能應驗。反之,亦然。這是轉靈寺住持法回大師所言。當年芷兒磕了五次,我磕了七次,我們都得償所願了。但如果是重生,她付出了多少次的代價,我也不得而知了。」

  顧辰握緊拳頭。

  「果然,是轉靈寺嗎?」

  前段時間楊開驥也去了一次,後來楊昭的病就好了。

  雖說林院判醫術不凡,可當時顧辰聽到楊開驥去過轉靈寺的時候,總覺得有些奇怪。

  他在思考,如果轉靈寺的「重生」是需要有人去求的。

  那他的重生,是誰求的?

  他思來想去,只能想到一個人。

  裴璋詢問:「你在伯遠面前說出那些事,故意讓我聽到,就是想聽我說轉靈寺?哎哎,等等,你為什麼需要我幫你分析這件事?」

  裴璋突然捕捉到一個關鍵:

  「你前一世,沒去過轉靈寺?」

  顧辰搖頭:「沒去過,但是剛才你的分析,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裴璋的笑容凝固:「你是說……不會吧?」

  顧辰點點頭:「嗯。」

  「上一世,我從來沒有去過轉靈寺。今天聽完你的推測,我確信那個地方確實是玄之又玄的地方。我也大概知道,是誰為我求來的重生了。」

  裴璋低下頭,看著自己踩在泥土裡的靴子。

  顧辰這句話,也讓他猜到大概是誰為他求來了重生的了。

  顧辰此時又說:「所以,你就是為了確認心中的真相,才故意睡過去的?」

  裴璋點頭:「如果伯遠不問,那我也沒招,以後就只能再試探你了。但如果柳氏真的與你有淵源,他會發問的。」

  隨後,裴璋問了句:

  「以德,在那裡,我和王芷,還有文彧兒,日子怎麼樣?」

  顧辰笑了一聲:「你裴景圭,無論怎麼活,都不可能過得差。」

  裴璋這才放下心來:「嗯,有理,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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