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才華散沒,大傷頓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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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聖十八年,秋。

  楊開驥坐在御史台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寫完的摺子。

  他看了三遍,改了五處,又看了兩遍,又改了一處。

  墨跡還沒幹,他盯著那些字,忽而覺得……

  這裡面,沒有靈魂了。

  以前的摺子,他寫得極快。

  落筆如風,引經據典,旋即一氣呵成。

  現在他寫摺子,要磨很久。

  倒不是寫不出來,是寫出來之後,總覺得哪裡不對。

  說理不夠透?

  用典不夠精?

  還是說,他這個人,已經不對了?

  崇聖元年,他中狀元那天。

  御街誇官,萬人空巷。

  他騎在馬上,穿著大紅袍,面如冠玉。

  所有人都說:「楊狀元前途不可限量。」

  他那時候也這麼覺得。

  他覺得自己是崇聖朝最亮的星斗,以後要入閣拜相,要以文制武,要締造一個人人都知道風花雪月的至善至美世界。

  十幾年過去了。

  春闈的狀元一代又一代,八月詩會的魁首換了一位又一位。

  他還在御史台,但不再意氣風發。

  他只知道,除了顧辰和裴璋,那些曾經圍著他轉的人,現在都已經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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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的榜眼和探花,都已經比他耀眼。

  但他不介懷什麼,因為他當年就知道他們身負才學。

  探花顧辰,文治武功,比他強太多了,一介流民爬上親王之位。

  而裴璋,算學、推敲、刑名、錢糧,那些本事他從來沒有過。

  他進入中樞,也是憑真本事。

  然而,那些當年不如他的人呢?

  那些二甲、三甲,那些殿試時排在他後面的人,那些他連名字都記不住的人。

  那些在他眼裡的區區之才、泛泛之輩。

  他們有的升了三品,有的外放做了封疆大吏,有的在潛龍衛掌了機要。

  他們當年在他面前低著頭,一口一個「楊兄」「伯遠兄」,小心翼翼地問「楊兄這篇文章是怎麼寫的」。

  現在他們在朝堂上站著,和他平起平坐,有的人站得比他還靠前。

  這讓他,心中生了一絲怨妒。

  他坦然自認,他現在是小人,他長戚戚。

  他嫉妒那些不如他的人混得比他好。

  他怨恨自己為什麼做不到。

  -------

  冬末。

  雪落無聲,覆了整座京城。

  去年,楊昭武舉成績不俗。

  最終入了巡城營,得了個七品把總之職。

  雖算不上多顯赫,卻也邁出了從軍的第一步。

  那日他正巡城,行至一處小酒肆,忽聽得裡頭有人高聲數落楊家。

  那聲音他認得。

  鄭臨,一個素來與楊家有隙的紈絝。

  他的父親鄭文遠,當年被楊開驥一摺子上去,連連跌了三級。

  當時,那酒肆內。

  鄭臨的話越說越難聽,從楊開驥的仕途一路罵到楊家的門楣,字字如刺。

  說他父親楊開驥是個廢物御史,離了魏王,早就該被罷官八百回了。

  說他母親柳若斕更是京中有名的妒婦,磋磨妾室,刻薄寡恩,連婆母的喪事都要扇她一耳光。

  楊昭年輕氣盛,哪裡忍得?

  當下便跨進酒肆,與鄭臨起了爭執。

  可他不知道這是一個局。

  滿屋子的人,都是等著他來的。

  鄭臨摸透了他的巡城路線,算準了時辰,備好了淬了毒的刀。

  刀光自背後一閃,楊昭甚至來不及拔刀反擊。

  血濺當場。

  等巡城營的同袍趕到時,他已經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知。

  楊昭重傷。

  被大夫包紮好,抬回府時,天已經黑了。

  他躺在廂房的床上,臉色發紫,似乎是那鄭家人的刀上浸了毒,嘴角還有乾涸的血跡,腰側的衣裳被血浸透了,暗紅一片。

  楊開驥握著兒子冰涼如冬的手。

  柳若斕撲在床邊,抱著兒子的傷體,哭得渾身發抖。

  她前後哭了小半個時辰,聲音都啞了,眼淚還是止不住。

  她抓著兒子的衣襟,怕是一鬆手,兒子的氣息就會停滯。

  「昭兒……昭兒你睜睜眼……你看看娘……娘再也不逼你了……娘再也不罵你了……你睜睜眼……」

  楊昭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他還撐著一口氣。

  他聽見了母親在哭,看到父親在跪。

  「娘……別哭了。」他語氣低微。

  柳若斕拼命點頭,淚水飛濺。

  「我還記得……你說,一撇一捺……人,要端端正正……」

  「我沒有,給楊家丟臉。」

  那是她在他小時候,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教他寫的第一個字。

  一撇,一捺。做人要端端正正。

  她以為他早就忘了。

  她以為他這些年厭著她,厭到把那些年的事都忘了。

  他沒有忘。

  他都記得。

  楊昭又轉過頭,看著父親:

  「爹……你的志向……孩兒雖然總覺得有些不切實際,但孩兒真的好想看看……好想看看……」

  楊開驥撫摸著他的頭:「昭兒,你會好起來的。爹去請最好的大夫。」

  楊昭發紫的嘴角彎著:

  「爹、娘……我好怕……我好怕……」

  隨後,楊昭再度陷入沉睡,生死難料。

  -----

  當天,消息傳開,坊間議論紛紛。

  都在罵鄭家人手段下作。

  顧辰與裴璋聞訊,連夜派人去請名醫,又大肆購置稀材送去好友府上。

  隨後,兩人還要辦一件要事。

  奔赴鄭府。

  一個時辰後,鄭臨被從鄭府柴房搜出,押入京兆尹。

  鄭文遠則是當天就停職待勘。

  其後,裴璋一路提級催促,僅僅半月此事就審結。

  原來,楊開驥又準備上本參鄭文遠,鄭文遠心知將要罷官,才一怒之下決心拉著楊開驥愛子下黃泉。

  最終,鄭文遠造意殺人杖一百,判絞刑。鄭臨判秋後。


  --------

  一日,顧辰、裴璋兩家人去看養病的楊昭。

  順便去請了太醫院林院判。

  那日,天很冷,風很大。

  不少大夫都來看楊昭。

  有裴璋請的,也有顧辰請的。

  楊昭的刀傷其實不算嚴重,嚴重的是鄭家人下的毒。

  一眾大夫搖頭嘆氣,都說藥石罔效,大概只能去請太醫院的御醫看看。

  楊開驥這些天也是忙得焦頭爛額,忘了出來迎顧辰和裴璋。

  直到顧辰等人由下人引著走進屋子,他才看見幾位熟人已經到了,以及太醫院的林院判。

  他雙手抱拳,正要行禮,一個人影從旁邊沖了出來。

  柳若斕。

  她原本跪在床前,頭髮散亂,眼睛紅腫,嘴唇乾裂出血。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了顧辰。

  隨後站起來,朝顧辰撲過去。

  顧辰和趙紅綾第一時間察覺,這個動作,仿佛是奔著抱顧辰去的?

  趙紅綾的手伸出去,想要去扶住她,可沒夠著。

  顧辰則是稍微後退,讓開了。

  他的衣角從她指尖滑過,她沒有抓住。

  柳若斕撲了個空。

  她就這樣撲到在地面,跪在了地上。

  跪在顧辰面前。

  「我錯了……我錯了……重來一次好不好……重來一次……」

  屋子裡猛然驚詫。

  然後,有人輕聲嘆息,有人低頭抹淚,有人竊竊私語,

  「楊夫人,這是失心瘋了?把魏王當成孩子了?」

  「可憐,畢竟孩子進入彌留之際,誰受得了?」

  「讓她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趙紅綾蹲下來,伸出手,攙住了柳若斕的肩膀。

  她也覺得,這只是一個將要失去兒子的失心母親。

  柳若斕卻趴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到聲音啞了,眼淚乾了,整個人癱軟下去。

  趙紅綾這才慢慢地把她扶起來,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柳若斕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裡還在喃喃。

  「我錯了……我錯了……」

  只有顧辰明白,楊夫人沒有失心瘋,楊夫人只是後悔了。

  重來一次?

  上輩子她說的也是重來一次。

  可是已經重來一次了。

  她選了楊開驥,他遇了趙紅綾。

  她後悔了,他不後悔。

  這輩子的路,是她自己選的,也是他自己選的。

  他不能替她重來。

  他也,不想再有重來。

  最後,是趙紅綾招呼丫鬟過來,把柳若斕扶進了後堂。

  林院判那邊診了許久,而後面色沉沉,只說了一句:

  「中毒很深,好在魏王和裴大人送來的藥都很上乘壓住了發作。即日起,我每天都來施針排毒,我再開個方子給楊公子,能否熬過,這三五日,便是關鍵。但,很難。」

  楊開驥躬身抱拳:「多謝林大人。」

  -----

  當天半夜,情緒崩潰的柳若斕又守在榻邊,眼淚已經流了千萬遍,眼眶紅腫得像兩隻桃子。

  她握著兒子冰涼的手,嘴唇顫抖著,反反覆覆只念叨一句話:「報應……這都是報應……」

  楊開驥站在一旁,聞言眉頭緊鎖。

  他不明白,兒子遇襲與報應何干?

  便問了一句:「怎麼就成了報應?」

  柳若斕便不說了。

  但她總覺得,這就是老天給她的報應。

  可她說不出口。

  她垂下眼,將楊昭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淚又無聲地落下來。

  第二天。

  柳若斕猛然想起什麼,找到楊開驥,目光灼灼,好似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你去轉靈寺,每個人都能去磕頭一次。你去求昭兒好過來,去誠心磕頭,無論那大師說磕頭幾個,你都要誠心去磕頭。一定能成,一定能讓他好過來。」

  楊開驥沉默良久。

  他也知道轉靈寺,據說「持心要純,持身要正,所求之事,便能應驗」。

  但他向來不信這些神佛之事,可看著榻上氣息奄奄的兒子,看著妻子那雙哭得幾乎要瞎了的眼睛,他沒有搖頭。

  試一試吧。

  當日中午,他去了轉靈寺。

  跪在佛前,法回大師說叩五十個頭。

  他沒有猶豫,磕了。

  當夜。

  楊昭緩緩睜開了眼睛。

  林院判的藥針起了效果。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喊了一聲「娘」。

  聲音雖弱,卻清清楚楚。

  林院判次日趕來診脈,手搭上去的瞬間,臉色露出喜悅,脈象已經轉好。

  「楊公子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柳若斕跪在榻邊,悲喜交加,口中喃喃。

  沒有人聽清她說了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想,這一場重生的債,要怎麼才能真正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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