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人間幸福思念友人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慟憂辭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笛子。貼著胸口睡了一夜，墨色的竹身涼了，但他醒過來的瞬間感覺到了——它在「響「。不是真的響了，是沒有聲音地在「響「。像一根弦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餘震傳到了他身上。
他沒動，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
水聲。還是那個海水拍打木舟的聲音。但比昨天近了一些。昨天像隔著一整片海，今天像隔著一個院子。
他把手伸進衣襟里，指尖碰到笛子。涼的。但碰到之後，那個「響「的感覺更清楚了——不是水聲，是因果線在動。張叔說的對，笛子是鑰匙。鑰匙碰到了鎖，鎖就會有反應。
他沒急著拿出來吹。
昨天張叔說「今晚試著碰一下「，他碰了。今天張叔沒說要做什麼，但慟憂辭知道——今天要學殺青。
他穿好衣服，推開門。
院子裡已經有茶煙了。張叔坐在廊下，面前擺著一口小鐵鍋，鍋底下燒著炭。鍋里空著，但鍋壁已經熱了，湊近了能感覺到一股乾燥的燙意。
「醒了？「張叔頭都沒抬。
「嗯。「
「洗臉，過來。「
慟憂辭走到院角的石盆邊，掬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山裡的早晨冷，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五歲的身體對溫度很敏感，冷就是冷，不會像上一世那樣用源濜把寒意隔在皮膚外面。他現在就是個小孩，冷了會抖，熱了會出汗，餓了會想吃東西。
他走迴廊下，在張叔對面蹲下來。
「昨天揉的茶葉看了嗎？「
「看了。卷了，深綠色，手感柔了。「
張叔點點頭，從旁邊的竹匾里抓了一把昨天揉好的茶葉放進鍋里。
「殺青。「
鍋壁很熱。茶葉一碰到鐵，就發出很輕的「滋「的一聲。不是炸，是那種水分被瞬間逼出來的聲音。慟憂辭聞到了——一股很濃的、青澀的茶香猛地竄出來，衝進鼻子裡，有點沖，但後面跟著一股甜。
「溫度夠了。「張叔說，「殺青的要點就一個字：快。手不能停，葉子不能糊，水分不能留太多也不能逼太干。你看著——「
他伸手進鍋，用手指在茶葉里翻。動作很快，但很穩。茶葉在高溫下捲曲、變色，從深綠變成墨綠，然後變成一種暗暗的、發亮的顏色。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
張叔把茶葉倒出來，攤在竹匾里晾著。
「你來。「
慟憂辭把手伸進鍋里。
燙。
五歲的手指皮膚薄，鍋壁的溫度對他來說不是「剛好「，是「燙「。但他沒縮回來。他把手掌貼上去，感受那個溫度。然後他抓了一把茶葉放進去。
「滋——「
他翻。
張叔說快，他就快。但「快「不是亂翻——是每一片葉子都要碰到鍋壁，每一片葉子都要均勻受熱。他上一世操控過比這精密一萬倍的東西，一根手指能分出七種不同的力道。現在他只是把那些力道用在翻茶葉上。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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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完了。把茶葉倒出來。
顏色不對。
不是墨綠，是偏黃。有一兩片邊緣已經焦了。
張叔看了一眼，沒罵。
「溫度太高了。你手小，鍋壁的熱傳得快，你沒來得及適應。下次把火壓小一點，或者手離鍋壁遠一點，用指尖翻，別用手掌。「
慟憂辭低頭看著自己發紅的指尖。燙的。真實的燙。上一世他站在七重天頂上，什麼火都燒不到他。現在他為了翻一把茶葉，手指被鐵鍋燙紅了。
他沒覺得丟人。他覺得這個感覺很新鮮。
「疼嗎？「張叔問。
「有點。「
「嗯。疼就對了。不疼你記不住。「
張叔從屋裡拿出一小罐藥膏，挖了一點塗在他指尖上。涼的，塗上去之後燙的感覺立刻退了。
「明天繼續。「
「明天還殺青？「
「嗯。殺青要練到什麼程度？你閉著眼睛把手伸進鍋里，不用看就知道溫度對不對。到那一天，你體內的源濜也會'知道'該用什麼溫度。「
慟憂辭看著自己的指尖。藥膏涼涼的，但皮膚下面那股源濜的溫熱還在。兩種溫度疊在一起，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裡面。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張叔。「
「嗯？「
「殺青是用火把水分逼出來。那如果源濜里混了別的東西呢？不是水分，是更髒的東西。「
張叔正在收拾炭火，手停了一下。
「你說因果線。「
「嗯。「
「殺青殺不掉因果線。那是鎖，不是雜質。但——「張叔把炭火蓋滅，「殺青能把'你'和'因果線'分開。就像茶葉殺青之後，葉子還是葉子，但水分走了，味道留下了。你殺完青之後，源濜還是源濜，但因果線的'味道'會變淡。變淡了，笛子就更容易找到方向。「
慟憂辭低頭看著鍋。鐵鍋已經涼了，鍋底還沾著幾片碎茶葉。
他知道了。張叔教他的不是制茶。是修行。但張叔不說破，他就裝不知道。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山裡的早晨很安靜，只有茶樹葉子上的露水滴下來的聲音。
「張叔。「
「又怎麼了？「
「你昨天說，這山上不止我一個帶著東西來的。「
張叔沒說話。
「你等的人，是我。那其他人呢？他們在等誰？「
張叔把炭灰掃乾淨，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問這個幹嘛？「
「好奇。「
「好奇不是理由。「張叔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是因為你聽到了什麼。「
慟憂辭沒否認。
「昨天晚上，笛子響了。「
張叔的手停了。
「不是真的響。是……像弦被撥了一下。我閉著眼睛，感覺到了。「慟憂辭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水聲比昨天近了。「
張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了看天。天已經亮透了，太陽從東邊照過來，山腰上全是金色的光。
慟憂辭沒抬頭。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蘇溫蘊。「張叔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個他認識了很多年的人，「她在最西邊。你聽到了水聲，是因為你們之間隔著一條河。那條河不是真的河——是因果線織成的。笛子碰到了線，你就聽到了水聲。「
「她也在聽嗎？「
「不知道。「張叔說，「但她遲早會。「
慟憂辭把手指收回來，握成拳。很小的一個動作，但張叔看見了。
「你想去找她。「
不是問句。是陳述。
慟憂辭沒回答。
「你現在去不了。「張叔說得很直接，沒有安慰，沒有鋪墊，「你的因果線鎖著，源濜用不了，笛子吹不出聲。你走不出這座山。「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張叔忽然罵了一句，「你上一世站在頂點，一個念頭能到凡間任何一個角落。現在你連下山都要走三天石階。你覺得你知道，但你不知道——從山頂到山腳的距離，不是用腳量的。「
慟憂辭抬頭看他。
張叔的臉上沒有怒氣。他只是在說一件事實。
「等你笛子能吹出聲了，你自然會下山。到時候你會知道該往哪走。現在——「他指了指那口鐵鍋，「把鍋洗了。「
慟憂辭站起來，端起鐵鍋走到院角的石盆邊。
他洗鍋的時候，手指還在疼。藥膏止了燙，但皮膚下面那種被灼傷的感覺還在。他一邊洗一邊想——張叔說的對。上一世他一個念頭能到任何地方，現在他連一口鐵鍋都翻不好。
但他沒覺得不甘心。
他洗完鍋，端回去放在廊下。張叔已經不在了，人去了後山。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壓在茶壺底下。
慟憂辭拿起來看。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今日休息。「
他愣了一下。然後把紙條折好，塞進衣襟里，和笛子放在一起。
他走到院子裡，坐在那半畝茶樹旁邊。太陽已經很高了，茶樹葉子上的露水全乾了，葉片在陽光下泛著很亮的綠色。他看著那些葉子，忽然覺得它們很安靜。就那麼長著，不急不慌，該發芽的時候發芽，該被摘的時候被摘。
他五歲。上一世他活了很久，久到記不清具體多少年。但這一世他才剛開始。五歲，坐在山腰上的小院子裡，手指被鐵鍋燙紅了，身邊有一支笛子、一口鍋、一個不知道到底是誰的老頭。
他覺得很踏實。
他閉上眼睛，手伸進衣襟里，碰了一下笛子。
這一次，他沒聽到水聲。
他聽到了風。很輕的風，從很遠的西邊吹過來，經過河流、經過山嶺、經過無數條因果線，最後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很短。短到他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但他知道是真的。
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廊下。桌上那半壺茶還是昨天的，涼了。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不淡。
他端著杯子，看著院子裡那半畝茶樹。太陽照在葉子上，每一片都很安靜。他忽然想起七重天上那晚，蘇溫蘊說「祝我們自己幸福「。他當時沒接話。
現在他想好了。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碰了碰衣襟里的笛子。墨色的竹身貼著心口，涼的，但裡面有東西在動——很慢很慢，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往這邊走。
他沒說話。五歲的孩子站在廊下，山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
等笛子能吹出聲的那天，我就下山。往西走。穿過河流、山嶺、和所有橫在中間的因果線。
去找你們。
他低頭看著杯底的茶葉渣，很輕地說了一句：
「等我。「
不是被叫醒的。是笛子。貼著胸口睡了一夜，墨色的竹身涼了，但他醒過來的瞬間感覺到了——它在「響「。不是真的響了，是沒有聲音地在「響「。像一根弦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餘震傳到了他身上。
他沒動，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
水聲。還是那個海水拍打木舟的聲音。但比昨天近了一些。昨天像隔著一整片海，今天像隔著一個院子。
他把手伸進衣襟里，指尖碰到笛子。涼的。但碰到之後，那個「響「的感覺更清楚了——不是水聲，是因果線在動。張叔說的對，笛子是鑰匙。鑰匙碰到了鎖，鎖就會有反應。
他沒急著拿出來吹。
昨天張叔說「今晚試著碰一下「，他碰了。今天張叔沒說要做什麼，但慟憂辭知道——今天要學殺青。
他穿好衣服，推開門。
院子裡已經有茶煙了。張叔坐在廊下，面前擺著一口小鐵鍋，鍋底下燒著炭。鍋里空著，但鍋壁已經熱了，湊近了能感覺到一股乾燥的燙意。
「醒了？「張叔頭都沒抬。
「嗯。「
「洗臉，過來。「
慟憂辭走到院角的石盆邊，掬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山裡的早晨冷，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五歲的身體對溫度很敏感，冷就是冷，不會像上一世那樣用源濜把寒意隔在皮膚外面。他現在就是個小孩，冷了會抖，熱了會出汗，餓了會想吃東西。
他走迴廊下，在張叔對面蹲下來。
「昨天揉的茶葉看了嗎？「
「看了。卷了，深綠色，手感柔了。「
張叔點點頭，從旁邊的竹匾里抓了一把昨天揉好的茶葉放進鍋里。
「殺青。「
鍋壁很熱。茶葉一碰到鐵，就發出很輕的「滋「的一聲。不是炸，是那種水分被瞬間逼出來的聲音。慟憂辭聞到了——一股很濃的、青澀的茶香猛地竄出來，衝進鼻子裡，有點沖，但後面跟著一股甜。
「溫度夠了。「張叔說，「殺青的要點就一個字：快。手不能停，葉子不能糊，水分不能留太多也不能逼太干。你看著——「
他伸手進鍋，用手指在茶葉里翻。動作很快，但很穩。茶葉在高溫下捲曲、變色，從深綠變成墨綠，然後變成一種暗暗的、發亮的顏色。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
張叔把茶葉倒出來，攤在竹匾里晾著。
「你來。「
慟憂辭把手伸進鍋里。
燙。
五歲的手指皮膚薄，鍋壁的溫度對他來說不是「剛好「，是「燙「。但他沒縮回來。他把手掌貼上去，感受那個溫度。然後他抓了一把茶葉放進去。
「滋——「
他翻。
張叔說快，他就快。但「快「不是亂翻——是每一片葉子都要碰到鍋壁，每一片葉子都要均勻受熱。他上一世操控過比這精密一萬倍的東西，一根手指能分出七種不同的力道。現在他只是把那些力道用在翻茶葉上。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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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色不對。
不是墨綠，是偏黃。有一兩片邊緣已經焦了。
張叔看了一眼，沒罵。
「溫度太高了。你手小，鍋壁的熱傳得快，你沒來得及適應。下次把火壓小一點，或者手離鍋壁遠一點，用指尖翻，別用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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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覺得丟人。他覺得這個感覺很新鮮。
「疼嗎？「張叔問。
「有點。「
「嗯。疼就對了。不疼你記不住。「
張叔從屋裡拿出一小罐藥膏，挖了一點塗在他指尖上。涼的，塗上去之後燙的感覺立刻退了。
「明天繼續。「
「明天還殺青？「
「嗯。殺青要練到什麼程度？你閉著眼睛把手伸進鍋里，不用看就知道溫度對不對。到那一天，你體內的源濜也會'知道'該用什麼溫度。「
慟憂辭看著自己的指尖。藥膏涼涼的，但皮膚下面那股源濜的溫熱還在。兩種溫度疊在一起，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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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叔。「
「嗯？「
「殺青是用火把水分逼出來。那如果源濜里混了別的東西呢？不是水分，是更髒的東西。「
張叔正在收拾炭火，手停了一下。
「你說因果線。「
「嗯。「
「殺青殺不掉因果線。那是鎖，不是雜質。但——「張叔把炭火蓋滅，「殺青能把'你'和'因果線'分開。就像茶葉殺青之後，葉子還是葉子，但水分走了，味道留下了。你殺完青之後，源濜還是源濜，但因果線的'味道'會變淡。變淡了，笛子就更容易找到方向。「
慟憂辭低頭看著鍋。鐵鍋已經涼了，鍋底還沾著幾片碎茶葉。
他知道了。張叔教他的不是制茶。是修行。但張叔不說破，他就裝不知道。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山裡的早晨很安靜，只有茶樹葉子上的露水滴下來的聲音。
「張叔。「
「又怎麼了？「
「你昨天說，這山上不止我一個帶著東西來的。「
張叔沒說話。
「你等的人，是我。那其他人呢？他們在等誰？「
張叔把炭灰掃乾淨，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問這個幹嘛？「
「好奇。「
「好奇不是理由。「張叔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是因為你聽到了什麼。「
慟憂辭沒否認。
「昨天晚上，笛子響了。「
張叔的手停了。
「不是真的響。是……像弦被撥了一下。我閉著眼睛，感覺到了。「慟憂辭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水聲比昨天近了。「
張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了看天。天已經亮透了，太陽從東邊照過來，山腰上全是金色的光。
慟憂辭沒抬頭。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蘇溫蘊。「張叔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個他認識了很多年的人，「她在最西邊。你聽到了水聲，是因為你們之間隔著一條河。那條河不是真的河——是因果線織成的。笛子碰到了線，你就聽到了水聲。「
「她也在聽嗎？「
「不知道。「張叔說，「但她遲早會。「
慟憂辭把手指收回來，握成拳。很小的一個動作，但張叔看見了。
「你想去找她。「
不是問句。是陳述。
慟憂辭沒回答。
「你現在去不了。「張叔說得很直接，沒有安慰，沒有鋪墊，「你的因果線鎖著，源濜用不了，笛子吹不出聲。你走不出這座山。「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張叔忽然罵了一句，「你上一世站在頂點，一個念頭能到凡間任何一個角落。現在你連下山都要走三天石階。你覺得你知道，但你不知道——從山頂到山腳的距離，不是用腳量的。「
慟憂辭抬頭看他。
張叔的臉上沒有怒氣。他只是在說一件事實。
「等你笛子能吹出聲了，你自然會下山。到時候你會知道該往哪走。現在——「他指了指那口鐵鍋，「把鍋洗了。「
慟憂辭站起來，端起鐵鍋走到院角的石盆邊。
他洗鍋的時候，手指還在疼。藥膏止了燙，但皮膚下面那種被灼傷的感覺還在。他一邊洗一邊想——張叔說的對。上一世他一個念頭能到任何地方，現在他連一口鐵鍋都翻不好。
但他沒覺得不甘心。
他洗完鍋，端回去放在廊下。張叔已經不在了，人去了後山。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壓在茶壺底下。
慟憂辭拿起來看。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今日休息。「
他愣了一下。然後把紙條折好，塞進衣襟里，和笛子放在一起。
他走到院子裡，坐在那半畝茶樹旁邊。太陽已經很高了，茶樹葉子上的露水全乾了，葉片在陽光下泛著很亮的綠色。他看著那些葉子，忽然覺得它們很安靜。就那麼長著，不急不慌，該發芽的時候發芽，該被摘的時候被摘。
他五歲。上一世他活了很久，久到記不清具體多少年。但這一世他才剛開始。五歲，坐在山腰上的小院子裡，手指被鐵鍋燙紅了，身邊有一支笛子、一口鍋、一個不知道到底是誰的老頭。
他覺得很踏實。
他閉上眼睛，手伸進衣襟里，碰了一下笛子。
這一次，他沒聽到水聲。
他聽到了風。很輕的風，從很遠的西邊吹過來，經過河流、經過山嶺、經過無數條因果線，最後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很短。短到他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但他知道是真的。
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廊下。桌上那半壺茶還是昨天的，涼了。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不淡。
他端著杯子，看著院子裡那半畝茶樹。太陽照在葉子上，每一片都很安靜。他忽然想起七重天上那晚，蘇溫蘊說「祝我們自己幸福「。他當時沒接話。
現在他想好了。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碰了碰衣襟里的笛子。墨色的竹身貼著心口，涼的，但裡面有東西在動——很慢很慢，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往這邊走。
他沒說話。五歲的孩子站在廊下，山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
等笛子能吹出聲的那天，我就下山。往西走。穿過河流、山嶺、和所有橫在中間的因果線。
去找你們。
他低頭看著杯底的茶葉渣，很輕地說了一句：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