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的道理,夠不夠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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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門城樓,飛檐之上。

  曹正淳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場間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

  魚,驚了。

  線,夠不夠結實?

  這已不是警告,而是來自皇城之巔,對這場審判的最終裁定。

  成了,你是陛下的刀。

  敗了,你就是攪渾池水的罪人,連同這滿城骨灰,都將成為你狂悖的註腳。

  淮王趙淵眼中的驚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冷的笑意。

  他不再咆哮,只是靜靜地看著陳知安,像在看一個已經踏入陷阱的獵物。

  魏徵花白的眉毛緊緊鎖死,手心已滿是冷汗。

  他知道,天子落子了。


  整個大虞朝堂,連同那藏在水面下的「漁夫」,都成了磨刀石,而陳知安,就是那把被天子握在手中的新刀。

  磨得鋒利,就用。

  磨斷了,就棄。

  帝王心術,陽謀無雙。

  審判台下,紀淵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始至終,都只是這盤驚天棋局裡,一個負責搬動棋子的小卒。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道扶劍而立的黑袍身影上。

  面對這來自九重天闕的壓力,他會如何應對?

  是就此收斂,還是……

  陳知安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最終落在了曹正淳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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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

  「有勞曹總管,代我向陛下回一句話。」

  他的聲音平靜,傳遍廣場。

  「這池水,不是被我攪渾的。」

  「是它底下埋的屍骨,太多了,爛肉浮起,熏到了天上的龍。」

  「我陳知安,不是漁夫,只是個清淤的河工。」

  「至於這線……」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身旁那壘成小山的陶罐,發出沉悶的聲響。

  「線,就是他們。」

  「若這數萬冤魂的分量,還拉不起一條藏在陰溝里的爛魚,那隻說明……」

  陳知安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劍鋒出鞘。

  「這大虞朝的根,已經爛透了。別說魚,怕是連龍,都快養不活了!」

  轟!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如果說劉承風的話是驚雷,那陳知安此刻的話,就是公然在質問天子!

  【好傢夥,直接把皮球踢回去了。不是我的線不夠結實,是你家的池子太爛。】

  【這波啊,這波叫反向PUA。】

  陳知安內心毫無波瀾,他知道,對付帝王心術,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一切都擺在「理」上。

  你講權謀,我講公道。

  看誰的「道理」,更能站得住腳。

  「放肆!」

  曹正淳那陰柔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寒意。

  他立於飛檐之上,身形不動,手中的白玉拂塵卻無風自動,三千銀絲緩緩散開。

  一股無形無質,卻又仿佛能凍結神魂的陰冷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審判台。

  「陳知安,你可知,僅憑你剛才那句話,咱家就能將你打入東廠詔獄,讓你嘗遍一百零八種酷刑,再把你的骨頭一寸寸磨成粉,與這些骨灰,混在一起。」

  曹正淳的語氣依舊不急不緩,但話語裡的內容,卻讓城樓上的王公大臣們都不寒而慄。

  這是來自東廠提督,最直接的威脅!

  然而,那股陰冷的氣息,在觸及審判台周圍那層淡金色的「人間法域」時,卻如同春雪遇驕陽,悄無聲息地消融了。

  陳知安手扶天子劍,立於法域中心,絲毫不受影響。

  他看著曹正淳,一字一頓地問道。

  「曹總管,你信不信,只要你的腳敢踏入這方圓百步。」

  「我,同樣能審你?」

  瘋了!

  所有人的腦海里,都只剩下這兩個字。

  審當朝司禮監掌印,東廠提督?

  審天子身邊最親信的內臣?

  這已經不是狂悖,這是在向皇權本身,發起挑戰!

  曹正淳笑了,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笑聲尖銳刺耳。

  「好,好一個陳知安,好一個『人間法域』。」

  他緩緩抬起一隻腳,穿著黑色雲頭靴的腳,就那麼懸停在飛檐之外,審判台法域的上空。

  「咱家,乃陛下家奴,行的是陛下之法,遵的是陛下之理。」

  「咱家的道理,就是天理。」

  他低頭,俯視著陳知安,如同神祇俯瞰螻蟻。

  「你的道理,夠不夠斬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那隻腳,猛然踏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風雲變色的異象。

  就那麼輕輕一踏。

  仿佛只是踩在了一級無形的台階上。

  但整個午門廣場,所有人的心臟,都隨著這一腳,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這是天理,對人間法理的……碾壓!

  然而……

  什麼都沒有發生。

  曹正淳的腳,就那麼停在了半空中,距離那層淡金色的光幕,只有一指之遙,卻再也無法寸進。

  淡金色的光幕,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

  曹正淳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能感覺到,腳下並非是一股力量在抗拒他,而是一種……規則。

  一種簡單、純粹,卻又堅不可摧的規則。

  【此域,王權禁行。】

  這四個字,不是陳知安說出來的,而是這片法域,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了所有試圖挑釁它的人。

  曹正淳緩緩收回腳,那雙陰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知安,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許久,他那僵硬的笑容又重新掛回了臉上。

  「好……很好。」

  「陳大人的線,果然結實。」

  他轉過身,竟是再也不看下方一眼,身形如鬼魅般,融入了城樓的陰影之中,只留下一句話,在空中幽幽迴蕩。

  「陛下看著,咱家……也看著。」

  威脅,依舊在。

  但誰都看得出來,這場「天理」與「人理」的交鋒,曹正淳,退了。

  陳知安,贏了!

  他用最強硬的方式,捍衛了自己審判台的絕對權威!

  陳知安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得意。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轉回身,不再理會城樓上的任何人,目光重新落在了劉承風身上。

  「劉大人,請繼續。」

  劉承風此刻,只覺得渾身熱血沸騰,二十年前被磨滅的傲骨,仿佛都已重新長回了身體裡。

  他對著陳知安,深深一揖。

  這一拜,拜的不是官位,而是這讓他得以重見天日的「人間公理」。

  直起身,他目光如炬,掃過城樓之上,那一張張或驚或怒或懼的臉。

  「當年,『黑血之網』在神都布局,工部侍郎周源發現端倪,秘密調查。可他的所有奏疏,都被人壓在了內閣,從未送達天聽!」

  「而負責篩選、整理各地奏疏,並擁有『封駁』之權的,正是……」

  劉承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劍出鞘,直指城樓上文官之首的位置!

  「時任內閣次輔,如今的當朝首輔,東閣大學士——」

  「楊!廷!和!」

  滿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城樓最中央,那位身穿緋色官袍,鬚髮皆白,始終閉目養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大虞朝文官第一人。

  感受到萬眾矚目,楊廷和那緊閉的雙眼,終於,緩緩睜開。

  沒有驚慌,沒有憤怒。

  那雙蒼老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看著審判台上的陳知安,又看了看狀若瘋魔的劉承風,許久,才用一種平緩到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開口說道。

  「一派胡言。」

  「本官,要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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