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道理,我來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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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

  陳知安的身影重新沒入斬妖司的陰影里,仿佛從未離開過。

  地字號丙六牢房的燈火還亮著。

  老黃像一頭困獸,在牢房門口來回踱步,臉上的焦急幾乎要凝成實質。

  看到陳知安回來,他一個箭步衝上來,抓住陳知安的胳膊,上下打量。

  「你……你沒死?」

  老黃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陳知安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黃叔,我說了,去講道理。」

  「跟那幫畜生講道理?你……」

  老黃氣得想罵人,可見陳知安安然無恙,又把話咽了回去,只剩下後怕。

  「以後別幹這種傻事了,咱們這種人,活下去就不錯了。」

  陳知安沒接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抽出其中幾張,塞進老黃手裡。

  老黃低頭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一百兩?!」

  這比他一年的俸祿都多。

  「你……你哪來的錢?你不會……」

  老黃臉色煞白,想到了某種可能。

  「趙大海給的。」

  陳知安說得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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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給你錢?」

  老黃更懵了。

  那趙胖子不扒人一層皮就不錯了,還會送錢?

  「他嚇到我了,這是賠我的驚嚇費。」

  陳知安把剩下的銀票收好。

  「黃叔,拿著錢,去城裡最好的濟世堂看看。」

  「你那耳朵,還有身上的舊傷,別拖著了。」

  「這……這太多了……」

  老黃拿著銀票,手都在抖。

  陳知安按住他的手,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不多。」

  「我只想我身邊的人,活得體面一點。」

  念頭通達。

  這是他修行的第一步。

  老黃看著手裡的銀票,又看了看陳知安清澈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眶紅了。

  「好!叔聽你的!」

  「我明天就去!我倒要看看,這濟世堂的藥,是不是金子做的!」

  老黃攥著銀票,像是攥著下半輩子的希望,轉身匆匆離去,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陳知安目送他離開,臉上的笑意斂去。

  一千兩,聽著很多。

  但在這吃人的世道,想活得「清爽」,還遠遠不夠。

  他回到條案後,剛準備坐下,一個魁梧的身影堵住了牢房門口。

  來人一身黑色勁裝,肌肉虬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刀疤,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兇悍異常。

  王猛。

  地字號牢房資歷最老的劊子手,武道二境巔峰,只差一步就能邁入宗師。

  也是斬妖司里,最看不起讀書人的那一批人。

  「喲,這不是陳秀才嗎?」

  王猛斜靠在門框上,聲音像是破鑼。

  「聽說你今晚發了筆橫財?」

  消息傳得真快。

  陳知安抬頭,神色平靜。

  「王哥說笑了,混口飯吃而已。」

  王猛嗤笑一聲,目光掃過陳知安那身乾淨的青衫。

  「飯可不是那麼好混的。」

  「斬妖司,靠的是這個。」

  王猛抬起手,捏了捏砂鍋大的拳頭,骨節發出噼啪爆響。

  「不是靠耍嘴皮子。」

  他話里的警告意味很濃。

  顯然,陳知安今天壓服趙大海的事,已經成了某些人眼裡的「壞規矩」。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丙字號的總管,一個姓李的百戶,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王猛!陳知安!你們都在正好!」

  李百戶手裡捏著一張燙金的處決令,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出事了。」

  「辛字號那邊,關著一個『畫皮鬼』,今晚必須處決。」

  王猛的臉色瞬間變了。

  「畫皮鬼?讓那幫陰陽司的道士去啊!我們劊子手只管砍頭,不管捉鬼!」

  畫皮鬼,一種極其詭異的妖物。

  沒有實體,寄生於畫卷之中,擅長迷惑人心。

  物理攻擊對它幾乎無效,反而會引動它的怨氣,攻擊行刑者的心神。

  之前已經有兩個劊子手摺在它手裡了,全都瘋了。

  李百戶一臉苦相。

  「陰陽司的人試過了,那畫卷被大儒墨寶鎮壓,他們的法術也透不進去。上面下了死命令,今晚子時之前,必須解決。」

  他看向王猛,帶著一絲哀求。

  「王猛,你是咱們這最強的,要不……再試試?」

  「試個屁!」

  王猛臉色鐵青,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老子下午就去試過了,差點就回不來!那鬼東西邪門得很,刀還沒碰到畫,它就在我腦子裡唱戲!」

  李百戶的臉徹底垮了。

  連王猛都不行,這差事誰還能接?

  完不成任務,他這個百戶的帽子也保不住。

  「百戶大人。」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李百戶和王猛同時看去。

  陳知安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袖。


  李百戶一愣,死馬當活馬醫,把處決令遞了過去。

  陳知安接過,目光落在上面。

  【處決對象:畫皮怨鬼(附於《美人梳妝圖》)】

  【罪行:吸食三名畫師精氣,致七名觀畫者瘋癲。】

  【備註:怨氣極重,尋常刀兵難傷,需以至陽至剛之力破之。】

  王猛見狀,抱著胳膊冷笑起來。

  「怎麼?陳秀才也想試試?」

  「我勸你別去送死。那玩意兒可不吃你那套酸腐道理,它只會讓你在幻覺里,把自己活活掐死。」

  陳知安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他的心神,已經沉入了腦海。

  那捲古樸的《春秋簡》上,一行行字跡悄然浮現。

  【檢測到特殊判決對象:畫皮怨鬼】

  【判決模式建議:誅心】

  【判詞引言:凡有執念者,皆為心囚。解其執念,可破其形。】

  解其執念?

  陳知安的眼睛亮了。

  這金手指,竟然還有這種功能。

  他抬起頭,看向李百戶。

  「大人,這差事,我接了。」

  話音落下。

  整個牢房鴉雀無聲。

  李百戶張大了嘴,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猛臉上的冷笑也僵住了,他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陳知安。

  一個武道一境的菜鳥,要去處理連他這個二境巔峰都束手無策的怨鬼?

  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你瘋了?」

  王猛忍不住喝道。

  陳知安將處決令還給李百戶,神色淡然。

  「王哥說得對,這妖物,確實不吃刀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猛那張寫滿「匹夫之勇」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因為它需要的,不是一把鋒利的刀。」

  「而是一個,能跟它講道理的人。」

  說完。

  陳知安不再看眾人驚愕的表情,轉身朝著辛字號牢房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步履從容。

  李百戶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的處決令,一咬牙,對身後的獄卒喊道:

  「跟上!把最好的燈油和硃砂都帶上,陳大人需要什麼,全力配合!」

  王猛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講道理……」

  他喃喃自語,只覺得這三個字,從陳知安嘴裡說出來,比他手裡的刀還讓人心寒。

  這世界,什麼時候變得他看不懂了?

  而此刻,陳知安已經走到了陰森的辛字號牢房深處。

  盡頭,一間獨立的石室。

  門上貼滿了符籙,卻依然有若有若無的靡靡之音從中滲透出來,撩撥著人的心弦。

  陳知安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那聲音,像是一個女子在低聲哭訴,幽怨,又帶著一絲勾魂奪魄的媚意。

  「這道理,該怎麼講呢……」

  他輕聲自語,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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