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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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蔚出現在蔣瞰身後三丈外,僅剩的右手緩緩垂下。

  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掌心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

  蔣瞰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裡,一個拳頭大的血洞貫穿前後。

  氣海的位置,空空如也。

  真元從那個血洞中傾瀉而出,像沙子從破洞的袋子裡漏出,怎麼也堵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身體晃了晃,從空中墜落。

  「砰!」

  他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一動不動。

  藍甲上的符文徹底暗了,像一塊廢鐵。

  齊軍陣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士兵看著自己的將軍像死狗一樣趴在泥地里,又看看那個懸在空中、半個身子都沒了的小女孩,渾身發抖。

  岑蔚懸在空中,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然後她的眼睛閉上了,身體也開始朝下墜落。

  方辰衝過去,一把接住她。

  入手很輕,輕得不像一個人。

  她的身體在往下墜的時候又斷了一截。

  右腿從膝蓋以下沒了,左手的斷口又開始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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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蔚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剛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我的身子拿回來……」

  她的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蛛絲,一吹就散,「找個地方……療傷……」

  方辰點頭,抱著她緩緩降落。

  他的手臂在發抖,但抱得很穩。

  身後,韓彰帶著人衝過來。

  方辰意念一動,強大的精神力迅速鋪展開來,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了整個戰場。

  那些散落在灘涂上的殘肢斷臂。

  岑蔚的左手、右手的手指、半隻耳朵、斷裂的腳掌。

  被他的念力一一托起,從泥濘中、從碎石間、從死人堆里飄出來,朝他匯聚。

  雖然以天階的修復能力,哪怕沒有這些殘肢也能再生,但那需要時間。

  而現在,岑蔚的身體還在持續崩裂,就在他回收斷臂的這幾息里,她剛長好的左臂又斷了,右腿的骨骼也開始斷裂。

  可岑蔚似乎把重心放在了頭顱、心臟等重要部位的修復,這些四肢就只能交給方辰。

  方辰把那些散落的斷臂接過來,用念力固定在岑蔚身上相應的位置,壓低聲音:

  「蔚姐,穩住心脈和識海。這些身軀,我來為你治療。」

  岑蔚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滾,但她咬緊牙關,全力穩住自己的心脈和識海。

  方辰運轉《回春柔絲訣》。

  真元從他掌心滲出,纏繞在岑蔚的斷口處。

  那些斷裂的骨骼開始重新連線,撕裂的肌肉開始重新生長,斷裂的血管一根根對接。

  他的念力也同時滲入輔助修復。。

  他的治療能力,現在比大多數專業的治療系武者或魔法師都要強。

  那些斷肢很快被接回去,傷口癒合,皮膚光潔如初。

  但治標不治本。

  岑蔚的手又斷了。

  不是接回去的那隻,是另一隻。

  緊接著她的膝蓋骨也碎了,鎖骨也裂了。

  那些崩裂就像船板散架,這裡按住了,那裡又裂開。

  那裡補上了,這裡又碎掉。

  完全靠方辰用手捏著,遲早也會散架。

  方辰眉頭緊鎖。

  他意念一動,單手一抓。

  蔣瞰的身體被念力包裹,從泥地里提了上來,懸在半空,像一條死狗。

  他的氣海已經被岑蔚打爆了,真元全無,和凡人無異。

  但他沒有死,遺留在體內的殘存真元還吊著他最後一口氣。

  他渾身是血,藍甲碎了大半,頭髮散亂,嘴角卻掛著癲狂的笑。

  「岑蔚……你居然不顧死活強襲我氣海……」

  他聲音嘶啞,像破風箱漏氣,「你!你找死!」

  方辰一巴掌扇過去。

  「啪!」

  蔣瞰的牙齒飛出去好幾顆,半張臉腫得老高,嘴角裂開一道口子,鮮血和唾沫一起飛濺。

  方辰意識到不能再用肉身攻擊。

  這人的氣海已經廢了,肉身也撐不了多久,再打就死了。

  他展開念力,化為無數根細如牛毛的針,從蔣瞰的毛孔鑽進去,沿著經脈遊走。

  「啊——!!!」

  蔣瞰的身體猛地弓起,那些針彷佛不是扎在皮肉上,是扎在靈魂上。

  他的臉扭曲變形,眼珠凸出,青筋暴起,喉嚨里發出非人的嚎叫。

  「別想從我口中知道什麼……」

  他嘶聲吼道,聲音已經變了調,「你要是不廢我……還有點商量……你廢了我……和殺了我有什麼區別……」

  他喘著粗氣,嘴角的血沫子往下淌,「你也會被廢……你的識海……也遲早被摧毀……啊啊啊!」

  方辰沒有停手。

  蔣瞰的聲音越來越弱,但他還在笑,笑得比哭還難聽:

  「岑蔚……沒錯……這次就是針對你來的……你異能局耀武揚威了幾十年……說撤就撤……想走就走……」

  他猛地抬頭,眼珠子通紅,像要從眼眶裡爆出來,「現在縉雲都死了……清算的時候到了!!!」

  他渾身痙攣,聲音驟然拔高:「殺了我!殺了我!!!」

  方辰收回念力。

  蔣瞰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連抽搐的力氣都沒有了。

  方辰不再管他。

  因為岑蔚的身體又開始崩裂了。

  這一次比之前更嚴重,甚至頭顱都開始碎裂。

  方辰看見她的脖子上出現一道血線,從左到右,像有人用刀在割。

  他《回春柔絲訣》全力運轉。

  方辰額頭上青筋暴起,精神力像開閘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

  岑蔚沒有血之符文,不能像他和寧雨薇那樣自動修復。

  每一處傷口都需要他用外力去補,每一寸血肉都需要他用念力去捏。

  越到後面,對精神力的消耗越大,修復的速度也越慢。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修補一張破漁網。

  補好一個洞,旁邊又裂開三個。

  補好三個,又裂開十個。

  這樣下去,遲早會死。

  方辰腦中飛速運轉。

  治標不治本。

  必須找到源頭。

  他開始回想蔣瞰說的話。

  「你的識海也遲早被摧毀。」

  魔法師和武者不一樣。

  武者的能力來自氣海,魔法師的魔力來自識海。

  蔣瞰一直在摧毀岑蔚的肉身,並沒有直接攻擊她的識海。

  是做不到?

  還是正在摧毀?

  方辰低頭看向岑蔚:「蔚姐,你的識海有沒有問題?」

  岑蔚艱難地點頭,聲音虛弱:「有……也在被攻擊。但那股力量不強,我還能抵抗。」

  方辰明白了。

  岑蔚是魔法師,她的識海修煉得比一般武者強大得多。

  就像他的肉身一樣,站在那裡讓人打也打不穿。

  所以那股力量只能從肉身下手。

  那到底是什麼在攻擊她?

  肯定不是蔣瞰發動的,他已經被廢了,可是攻擊還在持續。

  是其他人。

  異能?


  一階異能。

  他之前遇到過,當初在青陽城執行任務就遇到一個詛咒師。

  詛咒師的型別千奇百怪,但有一個共同點:

  用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傷。

  詛咒師自身承受的傷害,往往比詛咒物件還要多。

  所以被詛咒的物件,受傷是有上限的。

  如果詛咒師自己的身軀最多承受一百點傷害,那麼被詛咒的人最多也就承受五十到七十點。

  哪怕詛咒師把自己的頭割掉,被詛咒的人也只是頭被割了一半。

  這和岑蔚的情況很像。

  但問題來了。

  岑蔚已經遭受了上百次攻擊。

  如果真的是詛咒師,那人的肉體是什麼做的?

  居然還沒死?

  方辰心中駭然。

  詛咒的攻擊是無孔不入的。

  尋常的魔法師和武者,雖然有很多強力的防禦手段。

  比如岑蔚的魔法護盾、各種元素加持。

  正常情況下,就算方辰全力一擊也破不了她的防。

  但詛咒繞開一切防禦,直接攻擊肉體本身。

  而岑蔚不像方辰經歷過那麼多次淬體,肉身強度恐怕只比普通武者強一點。

  面對詛咒攻擊,絕對扛不住。

  這就是戰場上詛咒師的意義。

  用下等馬換你上等馬。

  方辰猛地展開精神力,壓縮到極致,籠罩整個戰場,開始排查。

  下面的齊國軍隊還在。

  蔣瞰敗了,他們卻沒有後撤。

  這不對勁。

  方辰的精神力掃過那些士兵,忽然發現幾個異常。

  隊伍後方,有幾十個人倒在地上,死狀極其慘烈。

  有人整個胸腔塌陷,肋骨從背後穿出;

  另外一個人四肢全部斷裂,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像是被擰麻花一樣擰斷的;

  還有一個人頭顱從中間裂開,腦漿混著血水流了一地。

  ……

  每一個人都屍首不全,死狀和岑蔚受到的傷害如出一轍。

  不過和岑蔚受到的傷害相比,方辰捕捉到了一絲風系武技在這些士兵身上流轉。

  方辰心頭一跳。

  難道這些死的都是詛咒師?

  可這也太多了,幾十個?

  齊國這麼奢侈?

  攻打一個龍淵城就派出這麼多詛咒師?

  他繼續搜尋。

  一個士兵忽然嚎叫起來,聲音悽厲。

  方辰看過去。

  那人的手斷了,從手腕處齊根斷開,斷口整齊,像被什麼利刃切過。

  方辰意念一動,念力化作無形的大手,將那個士兵從人群中提起來,飛速拖到岑蔚身邊。

  那人在半空掙扎嚎叫,斷手處的血在空中灑出一條弧線。

  方辰把他扔在地上,和岑蔚並排。

  他開始對比。

  那人的手斷了。

  岑蔚的手也斷了。

  那人的另一隻手也斷了。

  岑蔚的另一隻手也開始出現裂痕。

  腳。

  身子。

  脖子。

  那人的脖子出現一道血線,從左到右,像有人用刀在割。

  岑蔚的脖子上,那道剛被方辰箍住的血線又開始擴散。

  同步。

  每一次都同步。

  岑蔚看著那個在地上翻滾嚎叫計程車兵,聲音虛弱卻篤定:

  「詛咒師。應該是剛才和蔣瞰交手的時候,他捕捉到了我的一些氣息或者魔力,識別了我,然後開始詛咒。」

  她頓了頓,眉頭緊皺,「可是為什麼詛咒師死了,我的傷害還在發動?」

  她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什麼。

  片刻後猛地睜眼:「我知道了!」

  她強忍著疼痛,一字一頓:「這是幾年前齊國覺醒的一個異能,傷害轉移!我們後面一直在找這個人,沒想到他覺醒之後就消失了。起初還以為出事了,看來是被齊國的人藏起來了。」

  「所以對面其實是有三個人在發動詛咒,一個是詛咒師,他詛咒的物件是我。

  一個是傷害轉移的異能者,他把詛咒師的傷害一個個轉移到這些士兵的身上,還有一個應該是風系的魔法師,應該是在無聲的發動攻擊,襲擊那些士兵。」

  方辰明白了。

  這是一套組合拳。

  那些死去的齊國士兵,是被用來替死的祭品。

  詛咒師只需要發動一次詛咒,然後源源不斷地把傷害轉嫁給別人,幾十個、上百個、上千個。

  只要有人替他死,他自己就永遠不會受傷。

  方辰看著那個在地上翻滾的齊國士兵,又看看岑蔚身上不斷崩裂的傷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找到了源頭,那就好辦了。

  方辰不再說話,精神力全力展開。

  他分出副意識繼續給岑蔚修復身體。

  主意識則化作一張無形的網,鋪向整個戰場。

  他的精神力很強,覆蓋整個戰場綽綽有餘。

  但要在上萬人中找出三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方辰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詛咒。

  那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在襲擊岑蔚。

  既然看不見,那就讓它現形。

  他把精神力壓縮到極致。

  隨後開啟懾魄瞳。

  他雙眼看向下方。

  世界變了。

  那些潰逃計程車兵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個個模糊的光影。

  他們的真元、氣血、生命力,在他眼中呈現出不同的顏色和亮度。

  而在這些光影之間,有一些紅線。

  很細,細得像蛛絲,從岑蔚身上延伸出去,穿過潰逃的人群,指向某個方向。

  紅線上有微弱的脈動,像血管,像琴弦,每一次脈動,岑蔚身上就多一道傷口。

  方辰順著紅線看過去。

  紅線的盡頭,是一個蜷縮在輜重車後面的身影。

  那人裹著一件破舊的灰色斗篷,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臉。

  臉很白,白得像紙,沒有一點血色。

  嘴唇是發青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得像一副骷髏架子上蒙了一層皮。

  就是他。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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