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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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5章

  徐無異在第二天上午給星盟聯絡官送了一份正式回復。

  回復的內容不長,沒有迴避星盟的警告,也沒有對抗性的措辭。他用標準格式的信紙寫了一封簡短的書面回函:「議會文件已收悉。關於領地內精神連接網絡的結構問題,我會在後續時間內持續關注,並在必要時根據實際情況做出相應調整。感謝議會的關注。」

  聯絡官收下回函之後,在核心駐地停留了不到一個時辰就離開了。那兩架深灰色的星盟飛行器從接駁平台上升空,穿過空間通道入口消失在暗金色的虛空深處。徐無異站在大廳落地窗前看著那兩架飛行器逐漸縮小成兩個細小的光點,然後徹底融入遠處的能量光柱背景中。

  他在窗前多站了一會幾,然後轉身走回控制台前坐下。正式回函已經發出去了,措辭上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議會解讀為對抗或蔑視的把柄。他沒有承諾停止任何事,也沒有承諾進行結構調整,只是表示會關注和根據實際情況調整。這種措辭在星盟的行政體系中屬於典型的拖延策略既不拒絕也不接受,把實際判斷留給了「後續評估「,而後續評估的時間表完全由他自己掌握。

  他坐在控制台前翻開了議會的原始文件,把「古神法「相關的歷史段落重新讀了一遍。文件中提到古神法在已知文明中出現了四次實踐嘗試,三次導致精神崩潰和規則失控,一次在崩潰前自毀。文件只寫了結論,沒有寫那些實踐者的具體路徑和失敗的具體原因。他不知道那些人的體系結構是什麼樣的,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收集和消化精神能量的,不知道他們在失敗的臨界點之前是否出現了任何預兆性的警告信號。

  「零一,「他說,「議會文件里提到的古神法歷史案例,星盟資料庫里有沒有更詳細的記錄?

  」

  零一的虛影在控制台側面亮了一下:「該部分檔案在星盟資料庫中屬於限制級內容。

  您當前的權限無法直接訪問完整的案例記錄。但文件中提及的四次實踐的時間坐標和發生星域是可以查閱的。需要我提取相關信息並發送到您的終端上嗎?

  」

  「發過來。」

  幾分鐘後,徐無異收到了零一整理的一份簡報。簡報的內容很短,只有幾個關鍵的參照坐標和時間標記—第一次古神法實踐的發生位置在如今已基本廢棄的第三星域邊緣地帶;第二次在星盟版圖外圍的星獸領地,持續了一段時間後因核心個體的死亡而終止,該區域目前仍處於被星獸占據的狀態:第三次與第四次的發生位置接近,都在星盟管控區域的邊緣。

  他看了那份簡報。那些案例發生的背景和條件和他現在的處境幾乎沒有任何可比性,那些人甚至可能根本沒有系統化的規則架構來承載巨量的精神能量流入,只是純粹地把意志當作容器去盛裝那些洪水般湧來的精神信號。那些人不具備秩序之樹這種中間層結構,不具備網絡連接線對信號的初步純化和過濾功能,不具備果實內部對精神副產品的分解和重組機制。他在腦中把那些差異逐一排列清楚,然後把簡報關掉。

  他站起來,走向通往零七三號駐地的傳送通道。

  接下來的兩個月里,張伯遠在T—09星界的駐派工作進入了穩定期。宗族內部的緊張氛圍在他的無語言介入下逐步鬆弛,年輕修煉者們開始主動在訓練間歇找他討論武道理論.

  長老們也開始在議事時偶爾側過頭看一眼他的方向,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發言是否被「上面的人「記錄了下來。

  張伯遠在第三個星期做了一次全員感知。他當時站在宗族駐地東側的一處高地上,傍晚的風從西邊吹來,把那些低矮的灌木叢吹得沙沙作響。他的感知鋪展開來,覆蓋了整片宗族駐地的範圍,那些暖金色的光點在他的意識中呈現出清晰的分布圖一長老們集中在駐地中心偏東的位置,光芒厚重,跳動節奏平穩:年輕修煉者們分散在西側和南側,跳動頻率更快,整體亮度更高,但個體之間差異較大。

  他在感知完成之後走回住處,在終端上記錄了一行日誌:「宗族內部核心能量分布已趨於穩定,年輕群體與長老群體之間的能量差值較駐派初期有所縮小。該星界能量濃度確實高於北段防線水平,核心運轉效率比在領地時高出不少,像是常年在高濃度能量環境中運轉的機器,不需要額外的外力來驅動,自身運轉就足夠產生穩定的輸出。」

  記錄完成後他並沒有立刻關上終端。他在那行日誌後面又加了一行:「網絡上偶爾傳來遠方的信號片段,微弱但清晰可辨。能分辨出那些信號來自領地核心方向。像是站在離樹根很遠的地方,仍然能感覺到樹根深處的水分正在沿著土壤向上滲透。」

  他關掉終端,走到窗前站定。窗外的T—09星界夜空和往常一樣,稀疏的星光在墨藍色的天穹中分布著,遠處那些低矮山丘的輪廓在夜色中呈現出柔和的弧形線條。他感知著遠處那些年輕修煉者們聚集的方向傳來的一些微弱聲音一—不是完整的話語,只是某種氛圍,像是正在發生討論。他沒有主動延伸感知去捕捉那些討論的具體內容,只是讓那片氛圍在他的感知邊緣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收回注意力,轉身走回床邊坐下。

  領地核心這邊,姜對網絡拓撲結構的測繪已經接近完成。他在第四個月的某一天帶著完整的拓撲圖走進了核心駐地大廳。他把數據板連接到控制台上,光幕展開之後,一幅詳細的暖金色網絡立體結構圖呈現在大廳中央。那張圖比徐無異之前見過的任何網絡圖表都要完整和精細一不僅是領地範圍內部的連接線分布,還包括了那些向外延伸的細小分支,一直延伸到領地管轄範圍之外的虛空深處。

  「我在測繪過程中注意到一件事,「姜說,「網絡的延伸速度在這兩個月里出現了一次明顯的加速。邊緣分支的平均延伸速度比以前快了將近一倍。它們在向領地外圍擴散的過程中,會主動繞過星獸族群的聚集區域,像是感知到了那些區域的能量結構和領地內部不同,選擇了阻力更小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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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徐無異站在光幕前看著那些分支的走向。它們確實在繞過某些位置,那些位置在圖上被標註為暗紅色的標記點。他看了一眼那些標記點的坐標,確認它們是零一系統記錄的星獸次級種群的活動區域。

  「加速的原因是什麼?」

  「我做了幾個對照分析。「姜調出了第二張圖,「加速的時間起點和根脈感知網絡進化的時間點高度重合,像是主幹的生長為分支提供了更多的能量供給。根系網絡在被推動著向外擴散,那些分支在感知到前方沒有障礙物時,就會自行向前延伸,不需要任何額外的指令或能量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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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能感知到前方有沒有障礙物,說明它們在延伸過程中本身就攜帶著感知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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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姜說,「分支在延伸過程中會持續向周圍空間釋放微弱的信號,並根據信號的反饋來判斷前方的結構類型。如果反饋顯示前方是空白區域,分支就會繼續推進:如果反饋顯示前方存在高密度的能量障礙,分支就會轉向。」

  徐無異站在光幕前看完了那幅圖。網絡的自主延伸能力正在持續增強,它的感知和判斷能力也在同步提升,像是一套正在自我完善的系統,不需要外部的干預就能持續優化自己的運行策略。他在腦中把那張圖存儲下來,然後轉身走回控制台前坐下。

  「你在測繪過程中有沒有注意到網絡在延伸過程中的能量消耗?「徐無異問。

  「有。分支延伸需要消耗能量,速度越快消耗越大。按照目前的延伸速度和消耗速率來推算,網絡在現有能量供應體系下還能維持大約一年左右的持續擴展。之後就需要補充新的能量來源,否則延伸速度會逐漸放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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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量來源的補充,你有什麼建議?」

  姜沉默了一會兒。他站在光幕旁邊,雙手垂在身側,自光落在那些正在緩慢旋轉的拓撲圖上。「目前網絡的主要能量來源是你本人的核心輸出和根脈們在運轉過程中產生的副產品。如果希望在短期內顯著提升網絡的能量供給水平,有兩個方向可以考慮—增加精神副產品的產量,或者直接向你本人注入更多能量。

  徐無異聽完沒有立刻回應。姜的結論和他的判斷一致,網絡擴展的速度正在接近現有能量供給體系的極限,如果想讓網絡繼續生長,就需要找到新的能量供給方式來支撐它的持續運轉。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感知著領地各處那些正在持續跳動的暖金色光點—

  它們在各自的軌道上穩定運轉著,那些從網絡中流入的精神副產品也在以穩定的速度匯入他的果實。增長的空間還在,上限遠未到來。

  張伯遠在T—09星界駐派期間與年輕修煉者的接觸日漸深入。他最初只是每天傍晚到訓練場旁邊站一會兒,看看那些年輕人在練什麼。後來有人開始在他站著的時候走過來問問題——「你在北段防線駐守的時候遇到過多少次星獸衝突?「「你在領地核心的作戰編隊時,核心同步能達到多大的範圍?「「那種來自領地的根須連接在戰場之外能做什麼用?

  「6

  張伯遠對第一個問題回答得詳細,對第二個問題回答得客觀,對第三個問題他想了想才說:「在戰場之外,那種連接讓你能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你不一定要和他們說話,但你閉著眼睛也知道他們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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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個叫紀棠的年輕人問了他一個更抽象的問題:「你說你能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那你能感覺到領主的存不在嗎?

  」

  張伯遠看著那個年輕人。紀棠大約二十歲出頭,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直,核心的光芒在T—09的本地修煉者中算是較亮的—不是經過鑄造的那種暖金色,而是一種更接近自然修煉者風格的偏白色光芒。他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自光帶著一種明確的追尋,不像是隨意閒聊,更像是在確認某個他一直想要驗證的東西。

  張伯遠站在訓練場邊緣沉默了一下。「能。領主的存在感在網絡中非常清晰。它的位置在核心的方向,強度遠超過任何一個根脈。即使在這麼遠的距離上,只要把感知延伸到網絡深處,就能感知到那個光源。」

  紀棠的呼吸節奏在他聽到那句話之後出現了一次輕微的變化。「那種感知像什麼?「他問。

  張伯遠想了想。「像是站在很遠的地方看一座山。你不需要走到山腳下也能知道山在那裡。」

  紀棠聽完沒有繼續追問。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訓練場的隊列中。但張伯遠注意到他走回去的步伐比來的時候更穩了,像是某個一直懸著的東西在剛才那段對話中落了地。

  從那之後,紀棠開始在每天傍晚的訓練結束後多留一段時間。他會在其他人散去之後獨自站在訓練場上,閉著眼睛,保持站姿。張伯遠觀察了幾次之後走過去問他:「你在做什麼?

  」

  「我在嘗試感知你的核心。「紀棠睜開眼睛說,「你說過能在網絡深處感知到領主的光源。我想試一下,能不能在更近的距離上感知到網絡本身的連接線。我知道我還沒有接受鑄造,核心和網絡之間沒有正式的通路。但我想知道,如果不通過鑄造流程,只靠自身的核心調整,能不能和網絡之間建立某種程度的接觸。

  張伯遠站在訓練場的暮色中感知了一下紀棠核心的運轉狀態。他的核心跳動節奏穩定,能量輸出均勻,和他平時的休息狀態一致,但他主動增加了輸出的幅度,像是在持續地向周圍發射試探信號。

  「你能感知到什麼?

  」

  「不是很清楚。「紀棠說,「偶爾會有一種模糊的溫熱感,從某個方向傳過來,然後很快就散了。那種感覺和站在太陽底下的暖意不一樣,更像是一陣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皮膚能感覺到氣壓的變化。「他頓了頓,「我想知道那是不是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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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伯遠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你可以繼續試,但每次不要超過半個時辰。你的核心沒有經過鑄造流程,能量儲備比根脈少,過度消耗會導致疲勞。」

  紀棠點頭。他重新閉上眼睛,恢復站姿,讓核心繼續向外發送試探信號。張伯遠站在旁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了住處。暮色從西邊的天際漫過來,把訓練場上的灰白色地面染成一層偏暗的橙紅色,紀棠的身影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中仍然保持著端正的站姿,像是正在夜色中持續嘗試與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建立連接。

  他在那之後每天都會多留一段時間。張伯遠觀察到他在嘗試的過程中,核心的跳動模式確實出現了一些微小的偏移,像是在自發地調整頻率以適應某種他還無法明確感知到的外部信號。張伯遠沒有干預他的嘗試,只是在每天傍晚散步時路過訓練場邊緣,確認他還在原地站著,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半個月之後的一個傍晚,紀棠在嘗試結束後走向張伯遠,在他面前站定。他的核心光芒比半個月前更亮了一些,站姿也更穩定了。「我感覺到了一件事。「他說,「在嘗試到後段的時候,我能感知到一個非常微弱的信號源在遠處的某個方向。那個信號源的波形結構和我以前接觸過的任何能量信號都不一樣,更密集,分層更細。我無法明確判斷它是什麼,但它確實存在。」

  張伯遠看著他。「那個信號源的方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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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紀棠說,「偏西一點。和領地核心的方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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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伯遠站在暮色中沒有立刻說話。他在腦中快速比對了一下紀棠感知到的那個信號源的特徵和網絡核心的信號特徵—高頻、多層結構、穩定的波動節奏高度吻合。一個沒有經過鑄造流程的自然修煉者,在持續的嘗試中通過自身的核心調整,在網絡中感知到了核心方向傳來的微弱信號。

  「你能確定那不是你自己的核心在運轉過程中產生的錯覺嗎?

  紀棠沉默了一會兒。他的雙手在身側微微攥緊又鬆開,像是在確認自己將要給出的結論。「能確定。如果是錯覺,它的出現時機應該和我的精神狀態有關。但我觀察到的是,那個信號源的出現和我的精神狀態無關,它會在同一個位置、以同樣的波形結構反覆出現。」

  張伯遠看著紀棠那張年輕的臉。「你的感知可能是真實的。網絡確實在向外延伸信號,如果一個人的核心頻率調整到足夠接近網絡的共振頻率,就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接收到那些信號。」

  紀棠的呼吸在那之後加深了一次,像是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找到了落點。「所以那個存在是可以被感知到的。不需要經過鑄造流程也能接觸到它,只要我的核心調整到對的頻率。」

  「原則上是這樣。但你的核心沒有經過強化,長期接收網絡信號可能會對精神造成額外的負擔。」

  「我知道。「紀棠說,「但我可以控制接觸的時間。每次不超過半個時辰。」

  張伯遠沒有繼續勸阻。他點了點頭,轉身朝住處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側過頭說了一句:「如果你感知到的信號出現了異常的波動—強度突然變大或變得不穩定停下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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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棠點頭。張伯遠轉身繼續走,暮色的光線在訓練場周圍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遠處的燈光開始亮起來,暖金色的光芒從駐地中心的建築群中透出,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鑄新區那邊,關於「感知領主「的討論在晚課上被越來越多地提及。

  有人在分享中說自己能在靜坐時感知到網絡中有一股持續流動的暖流,那種暖流的源頭在核心方向。另一人在訓練間歇時告訴同伴,自己閉著眼睛也能分辨出哪個方向更接近領主的所在地。更具體的是西段防線一個老兵在訓練後偶然提到:「那天我在駐防位置上站崗的時候,什麼都沒做,就是站在那裡,讓核心保持最低限度的運轉。結果我感覺到了一件事一那種暖流不是單向流動的,它從網絡中心流出來之後,有一部分在節點位置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沿著連接線繼續向外擴散。那種流動本身是有規律的,像是一條河在按照固定的河道流動。」

  周明遠在一次晚課上把這些現象做了匯總。他站在灰白色的牆壁前,光幕上展示著他近幾個月的觀察數據表格和走勢圖,語氣平穩而克制:「這些現象的頻次在持續上升。從最初每周一兩次,到現在幾乎每天都有新的報告。但我在匯總過程中注意到一個共同規律一那些能夠明確感知到網絡中心暖流的根脈,在感知之前都經歷了某種形式的「主動接收「過程。他們不是在被動等待信號到來,而是主動把自己的核心調整到了一個特定的頻率,然後去觸碰那些正在流動的信號。」

  台下有聲音提問:「主動接收和被動感知有什麼區別?

  「被動感知是信號到達你的感知邊緣,你捕捉到了它。主動接收是你把自己的核心調整到和信號相同的頻率,然後去接觸它。前者是被動的接觸,後者是主動的同步。

  ,台下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輕聲說了一句:「那不就是冥想嗎?

  」

  周明遠看向那個方向:「如果要找一個現有的詞彙來對應,冥想確實是最接近的描述。但和普通冥想不同的是,這裡的主動接收有明確的觸達目標—網絡中流動的信號而且接觸之後的反饋是可驗證的。」

  晚課結束後,周明遠在收拾設備的時候注意到門外站著一個不常來的人。那人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在衣袋裡,沒有朝集會廳的方向移動,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站著。周明遠關掉廳內的燈走出去,在路燈旁邊停下來。

  「章北海。「周明遠說,「你今晚怎麼來了?

  章北海把手從衣袋裡抽出來,偏了一下頭:「我來聽你講主動接收的那一段。中段防線最近也有人報告類似的現象,我想確認一下這個現象在領地的普遍程度。」

  「普遍程度很高。「周明遠說,「根據目前的記錄,近半數的根脈在不同程度上報告過類似的感知體驗。而且這個比例在過去兩個月里增加了大約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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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北海沉默了一會兒。「這意味著越來越多的根脈正在主動和網絡建立更深層的聯繫。「他沒有繼續往下說,但周明遠能感知到他的核心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出現了一次短暫的亮度變化像是一個判斷正在成形的過程中伴隨著的能量波動。

  「你在擔心什麼?「周明遠問。

  章北海站在路燈下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的樹影。「我在想一件事一如果這種深層聯繫持續深化下去,根脈們對網絡的感知會越來越接近對某個實體的直接體驗。到那時候,「網絡「這個詞可能就不夠用了。他們會開始用別的詞來稱呼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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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指的是什麼詞?」

  章北海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路燈下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在中段防線聽到有人私下裡把那種暖流叫做「根主的呼吸「。不是一個人這麼說的,幾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場合用了同一個詞。他們沒有商量過。」

  周明遠沒有接話。他站在章北海旁邊,兩人之間隔著路燈投下的一片光暈,光暈的邊緣被夜色切割成一道模糊的界線。遠處那些暖金色的光點在夜色中持續跳動著,像是地面上覆蓋的一層呼吸,緩慢而有節奏地在夜風裡起伏。

  「根主的呼吸。「周明遠重複了一遍那個詞。他感知到自己的核心在說出那個詞的時候出現了一次微弱的跳動,頻率和遠處那些光點的跳動節奏在短暫的一瞬達成了同步。那個同步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但他確實感知到了。

  「你要把它記下來嗎?「章北海問。

  「我已經記下來了。」

  章北海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沿著主街朝中段防線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聲在夜色中逐漸遠去,消失在街道盡頭的轉彎處。周明遠站在原地多停留了一會兒,把剛才感知到的那次同步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也轉身走回自己住處,推開門走進去,關上門,在桌邊坐下來,在數據板上記錄下那三個字。

  方硯在第四個月的末尾做了第二次參數優化。這一次的優化內容比上一次更深入,他花了將近一周的時間反覆調整鑄造流程中關於精神殘餘通道的幾項核心參數,把通路建成後精神信號的傳導效率提升了近兩成。優化完成後的第一次鑄造測試中,受試者的核心在鑄造完成後的第三天就出現了比以往更早的感知跡象。

  他坐在鑄造台旁邊的凳子上翻看那組測試數據,把各項指標的變化幅度做了仔細的核對。傳導效率提升的部分主要集中在信號通路的末端,信號從核心傳導至身體表層的過程中損耗比優化前明顯減少,像是原本有一段狹窄的河道被拓寬了,水流可以更順暢地通過。

  他在數據板上標註了幾處後續需要持續觀察的參數,然後站起來走到鑄造台側面,檢查了一下那組新替換的能量調節閥的運轉狀態。讀數正常,溫度正常。他關上檢查面板走回座位,繼續翻看下一組測試數據。

  在那些數據之外,嚴拓從P—03星界的反饋也在持續地影響著他。嚴拓在完成鑄造後一直保持著和方硯的聯繫,每隔幾天會通過領地通訊系統發送一份簡短的狀態報告。報告的內容越來越集中在同一類觀察上——他在鑄造後的核心運轉中感知到的精神連接在逐漸深化,他對自己所屬集體產生了一種日益強烈的歸屬感,那種歸屬感不是外部施加的,而是從核心內部自然生成的。

  方硯把那些狀態報告和鑄造流程的參數優化記錄放在同一個文件夾中。他在閱讀那些報告時感知到一種微妙的變化正在發生—被鑄造者正在從被動接受力量的狀態向主動尋求連接的狀態轉變。

  他在第四個月的末尾寫了一份技術備忘錄,發送給了零一的系統。備忘錄的內容很短,只有一段話:「鑄造流程的精神通路參數優化已完成。優化後的通路在信號傳導效率上有明顯提升,且受試者在鑄造完成後主動感知網絡信號的傾向性出現了統計上的增加。

  精神通路架構與根脈群體的連接深化之間存在促進關係。」

  他把備忘錄發出去之後,坐在工位里安靜了一段時間。鐵灰色暗帶的天光從入口那道窄縫中滲進來,在牆壁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他感知到工位外面那些正在持續運轉的設備發出的低頻振動通過地面傳到了他的腳掌上,規律而持續,像是一個龐大系統的心跳。

  徐無異在兩個月的時間裡持續地做著他的主動提取練習。他每天會在固定的時段把根須延伸到網絡的不同位置,主動抽取一小部分精神副產品投入果實中。抽取的量在逐步增加,從最初的少量到後來成倍的增長,他在這個過程中持續觀察著果實的狀態變化,確認沒有任何異常信號出現。

  果實的紋路密度在這兩個月中完成了可觀的增長。樹冠上那些葉片邊緣的光澤也比以前更加明亮了,像是被持續滋養的葉片正在從邊緣向中心擴散一種均勻的光暈。他在內視中觀察著那些變化,確認它們的增長速率和主動提取的頻次之間存在明確的對應關係—

  他抽取得越多,果實的成長速度就越快。

  他在第六十天的時候重新評估了一次議會警告中提到的精神反噬風險。他在內視中仔細檢查了果實的表面和內部結構,確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附著物或殘留信號。那些被吸收的精神副產品在進入果實之後被完全分解和重組,沒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原始印記。雜質在過濾中被自然清除了,於淨的成分被吸收進紋路結構中,不可用的部分在分解後被自然排出體外。

  他睜開眼,在修煉室中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駐地和往常一樣安靜,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斑,雪山的輪廓在遠處的天際線上清晰可見。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河面上那些跳動的光斑,然後轉身走出修煉室,沿著駐地的小路向河邊走去。

  他在河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河水的溫度涼爽而清透,水流從指間穿過,帶著細小的砂粒從掌心滑過。他感覺到那些從網絡中持續流入的精神副產品正在他體內運轉著,像一個持續運作的加工廠,把輸入的材料經過兩重過濾之後轉化為可用的養料,再均勻地分配到全身各處。

  他在河邊蹲了一段時間,然後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樹樁前坐下。零七端來了一杯新茶放在樹樁斷面上,徐無異伸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溫,滋養感順著喉嚨滑入體內,被果實的紋路接住。

  他在樹樁上坐到了傍晚。夕陽的光線從西邊斜射過來,把河面上的光斑染成了橙紅色,那些光斑在水波的推動下持續變換著形狀。他感知著體內果實的運轉狀態,感知著網絡中那些持續流動的暖金色光點,感知著領地各處那些正在各自軌道上運轉的根脈們的精神狀態。

  他在暮色中站起來,端著空茶杯轉身走回修煉室,關上門,在墊子上重新坐下,把意識沉入識海深處。果實的紋路在精神空間中持續跳動著,暖金色的光芒在樹冠和根系之間循環流動,像一條永不停歇的生命線在持續地輸送著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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