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借皮
漆黑之地，武神殿。
英魂殿內，暗紅天光自穹頂裂縫垂落，像一柄柄血色薄刀，在玄武岩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錯的格子。
譚行獨自站在英魂碑前，指尖沿著「鄧威」二字的刻痕緩緩描過。
指腹擦過冰冷石面，帶起一絲極細的石粉。
腦海深處，系統面板無聲亮起——
【神性：3.8→8.7】
【讚頌宿主神名者：148萬→320萬】
【武鬥權柄狀態：穩定燃燒（強度：中→高）】
「三百二十萬……」
譚行收回手，五指驟然一攥。
骨節噼啪輕響，小臂上暗金紋路從掌心蔓延而出，比三天前更加凝實。
紋路中流淌的光，由微弱變為沉厚，每一次脈搏都像一面戰鼓在皮肉下擂響。
神性暴漲，斗域隨之擴張。
原本只能籠罩十米的範圍，如今已能覆蓋三十米。
他嘴角微微一勾。
輪迴繭的「戰譚行」任務，三天。
全聯邦數億用戶，每天被系統扔進死斗場，跟他的幻影廝殺。
死了活，活了死，罵他罵得咬牙切齒，可罵完之後，身體誠實，聲音洪亮——每天還得吼一句「譚行牛逼」。
系統面板上，讚頌者數字還在跳。
每過一秒，就多出幾十人。
譚行能清晰感覺到，那些讚頌匯聚成一股看不見的洪流，從聯邦四面八方湧來，滲入暗金紋路，融入武鬥權柄。
斗域在凝實，權柄在強化。
他張開手掌，暗金紋路在掌心旋轉，像一枚小小旋渦。
「武鬥權柄……」
譚行緩緩合攏五指。
「讚頌越多，神性越強。神性越強，權柄越硬。」
「這條路，走對了。」
就在這時，英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蘇輪推門而入，神色古怪，手裡傳訊令捏得發白。
「譚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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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戰爭學院武探部部長黃狂，持天王殿手令，到了漆黑之地外圍。他說……」
蘇輪低頭看了一眼傳訊令，念道：
「奉天王殿總經辦陳美驕大總管之令，前來武神殿協助建立對外情報網絡。請譚殿主批准入境。」
念完，蘇輪抬頭，又補了一句：
「手令印章無誤，筆跡是陳姐親筆，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可這時間點……太巧了。」
譚行眉頭一挑，臉上卻笑了。
「黃狂？黃哥？」
「那可真是好久不見了。當年虎子進戰爭學院，還是拖了他的關係！」
他轉身，朝議事廳方向走去，語氣熱絡：
「趕緊讓他進來。」
蘇輪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跟上。
武神殿，議事廳。
譚行坐在殿主位上，手肘撐著扶手，指尖輕敲。
蘇輪站在他側後方，手按腰側通訊器，沒有落座。
殿門緩緩打開。
一道身影踏入。
黃狂。
四十出頭，身形精幹，穿著一件戰爭學院獨有的武探服，腰背筆直，步伐穩健。
那張臉上帶著慣常的沉穩與銳利，嘴角微揚。一雙眼睛掃過議事廳，最後落在譚行身上，目光中帶著幾分老友重逢的暖意。
可就在他踏入議事廳的一瞬，空氣陡然一沉。
譚行沒有刻意釋放斗域。可三十米武鬥場域自然鋪開，像一座無形戰場壓了下來。
黃狂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瞳孔縮了縮。
他鞋底與地面發出極輕的摩擦聲，膝蓋險些一彎，後背瞬間繃緊，腰間武探令牌更是「嗡」地輕顫了一下。
「譚殿主。」
他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絲沙啞和笑意。
「幾年不見，你倒是真長大了。」
譚行起身，微微頷首，笑道：
「黃哥！您還跟我客氣啥！喊我小譚就行了。當年虎子進戰爭學院，可是托老哥你的關係，否則虎子都進不去！老哥！快請坐。」
黃狂落座，動作自然，腰板挺直，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併攏。
他端起茶杯，指腹在杯沿摩挲了一下，笑道：
「哈哈哈哈！這可不行咯。你現在可是聯邦大將，而且還是武神殿殿主！哪能還像以前那樣隨便喊你！」
「虎子那件事！都是小事！虎子的天賦，簡直妖孽！當時普通的高中和大學，已經跟不上他的節奏了。來戰爭學院也只是歷練一下，這不……後來沒待多久，不就來長城了！」
說罷，他環顧四周。
議事廳內，符文陣圖、戰術沙盤、加密通訊終端一一映入眼帘。
黃狂點頭讚嘆：
「不愧是武神殿。漆黑之地這種地方，能把一座殿堂建到這個份上，陳大總管手令里那些『最高優先級』，果然沒白批。」
他轉向譚行，神色誠懇：
「譚殿主，客氣話我不多說。這次我來，主要就是來看看。畢竟潛龍序列三分之一的天才，都是從我戰爭學院走出的，我這個武探部部長，最起碼也要來看看，免得我不放心！」
頓了頓，他又道：
「至於至於協助建立對外情報網絡，純純是個由頭！」
「不過……如若武神殿有需要我幫忙的，我責無旁貸。畢竟武探部在聯邦情報界紮根多年，西域現在這個局勢，武神殿若要建立對外情報網絡，我這裡或許能幫上忙。」
譚行看著他，目光平靜，溫和笑道：
「黃哥，武探部的好意，我領了。不過武神殿的情報體系，目前由蘇輪副殿主全權負責。」
「老哥，你也知道，武神殿剛建立，事情太多，對外情報體系，也不急.....所以....」
黃狂聞言，立即擺了擺手，笑道：
「嗨！那正好！我也省的麻煩！！反正我主要也是代表戰爭學院，過來看看那些從我們學院走出的天才，適不適應！」
「還是那句話，有需要我這裡幫忙的，不要客氣！」
譚行哈哈大笑，看向黃狂：
「老哥！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真要有你能幫上忙的，我肯定舔著臉早就求你幫忙了！哈哈哈！」
黃狂一愣，看向譚行，也笑了：「哈哈哈！也是！」
「就你譚行這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真有需要讓我幫忙，你肯定不會客氣！」
兩人相視大笑。
笑聲在議事廳里迴蕩，熱絡得像是多年老友重逢。
譚行袖下，暗金紋路微微流轉。黃狂眼角餘光掃過，笑意不變，手指卻輕輕一收，指甲掐入掌心。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凝重。
譚行也在笑。指尖輕敲扶手，斗域如潮，緩緩收攏。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從虎子的近況，聊到戰爭學院的舊人，又聊到漆黑之地外圍的邪潮最近愈發頻繁。時間差不多了，譚行看向黃狂，笑道：
「黃哥！既然你這次來，是不放心那些潛龍序列的天才，那等下你就到處看看！我知道你心急！」
黃狂聞言，放下茶杯，笑著起身：
「行！那就不打擾你了。武神殿剛建，你這個殿主肯定忙。我就不打擾你了，我隨便看看，看看那些孩子的狀態。要是沒啥問題，我就回去寫報告了。」
他頓了頓，苦澀一笑，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一叩：
「我這個武探部部長，當得跟個老媽子似的。」
譚行笑道：
「哪來的話！黃哥擔心自家學院的學生，一片真心！他們有你這種部長，才是榮幸呢！」
隨即譚行偏頭看向蘇輪：
「大刀，你帶黃哥到處轉轉看看，把我們的初步架構和他說說。順便也帶黃哥到處轉轉。」
蘇輪會意，點頭起身，手掌在腰側通訊器上輕輕一按：
「黃部長，請。」
黃狂笑著起身，跟著蘇輪往情報室走去。路過譚行身側時，他腳步微頓，側頭看了譚行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經意的目光交錯。
可譚行的寂滅刀瞳，在那零點幾息的交錯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
黃狂瞳孔深處，有一瞬間的收縮，像是一頭老狼在暗處嗅到了什麼氣息，本能地警覺。
譚行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平靜地送黃狂走出議事廳。
但他的眼神，已經慢慢冷了下來，再也不見剛才的熟絡。
剛才他的寂滅刀瞳沒有捕捉到任何邪能、魔氣、異域權柄的痕跡。
黃狂的氣息乾淨、凝實，武骨運轉正常，氣血流暢。
可沒由來的，就是讓他感覺到不對勁。
黃狂他以前見過，可這一次見面，總讓他覺得陌生又熟悉。
譚行一向對自己的感知充滿信任，那是他經歷過無數生死所磨練出的本能。
不可能無緣無故有這種感覺。
譚行目光微凝，突然抬起右手，食指在手環側面一按。
片刻後，陳美驕的聲音傳了過來：
「說！又有什麼事！」
譚行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嘴角勾起：
「美驕姐，戰爭學院武探部部長黃狂，來了武神殿，還拿著有您蓋章的文書……您知道這件事嗎？」
陳美驕略顯疲憊的聲音傳來：
「哦！那件事我知道，我蓋的章！黃狂作為戰爭學院武探部的部長，他的本職工作就是挖掘天才，以及照顧天才。」
「現在武神殿建立，將聯邦所有的天才都拉來了，其中也有戰爭學院的，人家來看看自己的學生，算是職責範圍以內。」
「至於那個協助建造情報系統，也就是對外流程的由頭而已。畢竟武神殿地位特殊，地理位置也特殊，沒有正經由頭公示，以後那些天才的親友長輩擔心自家天才，都要過來看看，你武神殿還開不開！」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譚行笑著回道。
「至於那個情報體系搭建，你按照你自己的想法來，不用管其他人！還有什麼事嗎？」
陳美驕問道。
「哈哈！沒啥了，謝謝美驕姐，就知道你對我們最好了！」
「滾蛋！少貧！以後你們給我少惹點事！聽到沒！」
譚行聞言，立即回道：
「收到！絕對不會給您惹麻煩！您對我們的好，我們都記著，誰敢給我美嬌姐惹麻煩，我譚行第一個不答應！！」
「最好是這樣！！掛了！」
手環通訊切斷，議事廳重新安靜下來。
譚行放下右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點，目光卻慢慢沉了下來。
來看看自家天才適不適應武神殿的生活？
他靠在椅背上，瞳孔微眯，暗金紋路在袖下無聲流轉。
這個理由，怎麼越想越不對勁。
黃狂他了解。
諦聽黃狂，戰鬥英雄。
當年在戰爭學院，確實是個護犢子的性子。
包括虎子那件事，他能看得出來，黃狂對自家學生是真心實意地護。
可他現在是戰爭學院武探部部長，聯邦教育界裡最油滑的位置之一。
他若真只是擔心學生，何必親自跑這一趟漆黑之地？用得著搬出陳美驕的手令？搞得這麼興師動眾。
隨便安排一個下屬過來不就行了？
戰爭學院、星海大學、北斗學府的武探部門，可是三大頂尖學院最忙的情報部門。
聯邦五道，幾百億人口，每天都要發掘天才。
他作為武探部部長，怎麼會輕易脫崗。
這個理由，太薄弱了。
譚行手指一頓，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他抬起右手，在手環上按了一個鍵。
「大刀！」
手環里傳來蘇輪壓低的聲音：
「聽著呢。」
「盯緊他。別讓他離開你的視線。」
「明白。」
譚行關掉手環，轉頭望向會議室大門方向。
暗紅天光從窗縫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
半邊臉，沉在陰影里。
他指尖在扶手上最後敲了一下，嘴角那點笑意徹底斂去。
「黃哥啊！你要是真的來看學生那就最好，要是另有所圖……」
後半句沒說出口。
可議事廳里的溫度，似乎又低了幾分。
蘇輪引著黃狂走出議事廳。
走廊上，兩人的腳步聲在符文鋼樑間迴蕩，一重一輕，交錯落下。
黃狂負手而行，目光掃過武神殿的內殿廊柱。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目光看似隨意，實則在每一處符文節點上都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廊柱轉角、穹頂接縫、地面陣紋的交匯處，一個都沒放過。
蘇輪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前，嘴裡說著情報室的基本情況，手指偶爾點向走廊盡頭的某個房間。
他的步幅比平時小了半寸，始終卡在黃狂側前方一個微妙的位置，既不會擋住視線，又能隨時截斷對方偏轉的方向。
黃狂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插一句，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蘇輪，你這副殿主當得夠累的。武神殿這麼多事，都得你經手？」
蘇輪笑了笑：「還好。分工明確，各管一攤。」
「是嗎？」
黃狂側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
「可我怎麼聽說，武神殿大小事務，還是譚行一個人拍板？你們這些老兄弟，是不是太慣著他了？他也該聽聽別人的意見，你說對吧？」
蘇輪腳步一頓。
他偏過頭，看向黃狂。
臉上那副隨意的笑還在，可眼底已經冷了三分。
「黃部長。」
「嗯？」
「我敬你是前輩，是長城退役下來的英雄。你說譚行，我聽著。」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像刀背拍在鐵砧上：
「但武神殿的事，我們兄弟的事，還輪不到外人來嚼舌頭。」
「再說這種話……」
蘇輪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
「別怪我送客。」
走廊里的空氣驟然沉了下來。
黃狂腳步停下，看了蘇輪三息。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溫和，帶著幾分長輩被小輩頂撞後的無奈與寬容：
「好，好。是我多嘴了。」
他抬手拍了拍蘇輪的肩膀：
「你們兄弟感情好，我看得出來。算了，不提了，帶我去情報室吧。」
蘇輪盯著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帶路。
黃狂跟在後面，面色如常，步伐從容。
但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蘇輪的警惕心，比他預想的要強得多。
這個從長城上滾下來的瘟疫之刃，對譚行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信任。
想從他身上打開缺口，太難。
不過，覃玄法不急。
他借黃狂的皮囊行走，本就不指望一朝一夕就能離間黃金一代。
他要做的，是觀察。
觀察武神殿的防禦布局，觀察靈能基座陣列的符文節點，觀察潛龍序列的士氣與戰力，觀察黃金一代的修煉節奏。
他要在武神殿的心臟里，種下一顆無聲的釘子。
情報室的門打開，蘇輪帶他走進去。
覃玄法面上帶笑，目光掃過滿牆的戰術地圖、加密終端、靈能沙盤。
眼底深處，一道微光一閃而過。
「不錯。」
他點了點頭，語氣真誠。
「武探部探查天下天才，我們武探部的情報架構，能幫你們少走彎路。」
蘇輪靠在門邊，雙臂抱胸，看著他。
「黃部長。」
「嗯？」
「武神殿的事，我們兄弟能扛。您想幫忙，我們謝你。」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意味：
「但現在，確實不需要！」
覃玄法回頭，對上蘇輪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警惕和生疏並存，像一頭護食的狼。
他笑了笑。
「哈哈！我就這麼一說！」
蘇輪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門合攏，覃玄法獨自站在情報室中央，聽著蘇輪的腳步聲遠去。
他緩緩收起臉上的笑。
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武神殿全景圖上，視線在幾處標註為「靈能基座陣列」的符文節點上，停留了三息。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黃狂的手。指節粗壯，虎口老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他微微屈伸了一下手指，嘴角彎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武神殿……」
他低聲呢喃，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來了。」
情報室外，走廊盡頭。
蘇輪快步走向英魂殿方向，推開殿門時，譚行正站在英魂碑前。
「怎麼樣？」
譚行頭也沒回。
蘇輪靠在門框上，皺眉道：
「這黃狂……不太對勁。」
譚行緩緩轉身，看向他。
「哪裡不對？」
蘇輪想了想，措辭很慢：
「我感覺他好像……話裡有話……帶著點煽風點火的意思……」
譚行沉默，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我也感覺不太對勁。」
蘇輪面色一沉：
「怎麼說！」
譚行看向英魂殿窗外，暗紅天穹如鐵鏽鋪展。
「不知道！就是感覺不對勁！」
「但我相信我的感覺不會錯！」
「要是……黃狂來這裡是別有用心……」
「那還好....」
「怕就怕在....他被邪能污染了……」
「畢竟當年，他就被無相邪能污染過……」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樣.....」
兩人同時沉默。
英魂碑靜靜矗立，「鄧威」二字的暗金光澤在靈能燈光下微微一閃。
「先盯著。」
譚行收回目光，聲音平靜。
「他若只是幫忙，那就是幫忙。若有別的心思……」
他抬起右手，暗金紋路從掌心蔓延至小臂，斗域的氣息如潮水般一放即收。
「漆黑之地，埋一個武探部長，問題不大。」
蘇輪聞言，點點頭，遲疑片刻說道：
「要不要，去請感應天王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自嘲說道：
「當年老子在鎮荒關，被秦懷化坑慘了。現在既然你我都發現不對勁，以防萬一，請感應天王用感應神光看看！」
譚行聞言，微微頷首：
「嗯！你讓給林狗親自去請，他熟悉東部戰區，讓感應天王查探一番，防患於未然，才能徹底放心！」
「好！我等下就通知林狗，讓他親自去一趟東部戰區！去請感應天王！」
.......
武神殿西側山勢，黃金一代駐地。
覃玄法在武神殿內走動了幾日。
他以「了解武神殿修煉近況，便於情報網絡對接」為由，獲准自由出入內殿大部分區域。
他走得從容，看得仔細。
黃金一代的修煉節奏，他記在心裡。
完顏拈花每日卯時起床，先繞武神殿外圍跑三圈，再練刀一個時辰。
他的刀法剛猛一路，大開大合，殺傷力驚人，但收招稍慢。
龔尊午時開始刻符文陣列，一坐就是六個時辰，不挪地方，拳意沉凝，韌勁驚人。
辛羿，那個白髮弓手，每日只在黃昏時出現在演武場邊緣，彎弓搭箭，不射實物，只射虛空。
他的箭意凝而不發，在虛空中穿梭，軌跡詭異。
覃玄法記下了辛羿射箭的每一個細節。
那個白髮弓手的狀態，比外表看上去更虛弱。
潛龍序列的士氣，他也觀察了。
三萬九千人，每日武鬥場上操練，挨打，爬起來，再挨打，再爬起來。罵聲震天，哀嚎遍野，可沒有一個人退出。
覃玄法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支隊伍，比預想中更難纏。
然後他決定，再試一次蘇輪。
演武場邊緣，黃昏。
蘇輪正靠在石欄上，叼著煙，看著遠處的潛龍序列在武鬥場上互毆。
覃玄法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語氣隨意：
「大刀，我聽說你是斬龍世家的少主？」
蘇輪吐出一口煙，沒接話。
覃玄法笑了笑，繼續說道：
「你出生名門，同樣是戰功赫赫。可外面的人只知道譚行，只知道他是黃金一代的領隊。提起黃金一代，他們只認為譚行為首，總說聯邦最鋒利的刀是血刃，你瘟疫之刃可是被壓下去了啊！」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蘇輪：
「你心裡……真的沒想法？」
蘇輪叼著煙，偏頭看著他。
演武場的靈能燈光打下來，把他的半張臉映得明暗分明。
他看了黃狂三息。
然後他把菸蒂從嘴裡拿下來，往地上一摁。
火星四濺，在石面上炸開一朵小小的紅花。
「黃部長。」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進黃金一代的嗎？」
覃玄法微微眯眼。
蘇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菸灰：
「當年我第一次上長城，就進入了聖血天使，譚行說帶我去捅邪神腚眼！讓我跟他干！。」
他向前一步，走到覃玄法面前，居高臨下：
「我跟他幹了。他說到做到，帶我去了！每次大戰，他都是第一個，他讓我守住背後，我就守。他讓我頂在前面，我就頂。不是因為他是領隊，是因為他信我。」
「我信他。」
「他是我的兄弟！」
蘇輪的聲音忽然拔高，如鋼刀出鞘：
「要不是跟著他，我或許早就死了，別說什麼黃金一代，長城有沒有我瘟疫之刃的名頭還是另說！」
「我之所以能進入黃金一代，那都是跟著他！」
「黃部長，還是那句話！」
「你是前輩.....我尊重你！」
他嘴角一咧，露出蘇輪式的那種笑，野性、兇殘，像一頭被惹毛的孤狼：
「但...你要是再說這些話，那別怪我翻臉！」
覃玄法面色不變，笑著微微後退半步：
「好。不說了。」
他抬手在嘴邊做了個封口的動作，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自嘲：
「當我說錯話了，哈哈！這幾天多謝你的招待，我也看了差不多了，那些學生也都適應了武神殿的強度，我也放心了。」
他頓了頓，雙手一攤，笑容坦蕩：
「我準備回去了，畢竟戰爭學院武探部，不能離開太久！」
蘇輪聞言，叼著煙屁股的嘴角一咧，笑道：
「黃部長放心，武神殿修煉雖然嚴厲，但進步是最快的！這些天才有我們盯著，不會出什麼事！」
他語氣裡帶著三分客氣七分疏離：
「您回去寫報告，也好交差。」
「哈哈！有你們黃金一代帶領，我放一百個心！」
覃玄法大笑兩聲，轉身離開，步伐從容。
走出十餘步，他臉上的笑緩緩收起。
像一層皮，被風無聲地揭了下來。
蘇輪這個人，滴水不漏。
他試著用「不甘」撬動，蘇輪用「信任」堵死。他試著用「功勞」挑撥，蘇輪用「兄弟」碾碎。
覃玄法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武神殿的穹頂，掃過那面獵獵翻卷的「武」字戰旗。
不急。
這才剛開始。
武神殿，英魂殿。
譚行站在英魂碑前，手中握著一份蘇輪剛送來的密報。
指腹壓在紙面上，壓出幾道淺淺的褶痕。
密報上記錄著黃狂這幾日的所有活動，出入情報室，查看符文陣列節點，在武鬥場邊緣觀察潛龍序列訓練。
白紙黑字，條條清晰。
都是合理範圍內的行為。
沒有任何越界。
可譚行將密報合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一叩。
那股異樣感，還是壓在胸口，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淺，拔不出來。
譚行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真元一閃，將密報化為飛灰：
「明天....明天...感應天王就要來了....有他老人家的感應神光在....一切邪祟無所遁形！」
......
英魂殿內，暗紅天光自穹頂裂縫垂落，像一柄柄血色薄刀，在玄武岩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錯的格子。
譚行獨自站在英魂碑前，指尖沿著「鄧威」二字的刻痕緩緩描過。
指腹擦過冰冷石面，帶起一絲極細的石粉。
腦海深處，系統面板無聲亮起——
【神性：3.8→8.7】
【讚頌宿主神名者：148萬→320萬】
【武鬥權柄狀態：穩定燃燒（強度：中→高）】
「三百二十萬……」
譚行收回手，五指驟然一攥。
骨節噼啪輕響，小臂上暗金紋路從掌心蔓延而出，比三天前更加凝實。
紋路中流淌的光，由微弱變為沉厚，每一次脈搏都像一面戰鼓在皮肉下擂響。
神性暴漲，斗域隨之擴張。
原本只能籠罩十米的範圍，如今已能覆蓋三十米。
他嘴角微微一勾。
輪迴繭的「戰譚行」任務，三天。
全聯邦數億用戶，每天被系統扔進死斗場，跟他的幻影廝殺。
死了活，活了死，罵他罵得咬牙切齒，可罵完之後，身體誠實，聲音洪亮——每天還得吼一句「譚行牛逼」。
系統面板上，讚頌者數字還在跳。
每過一秒，就多出幾十人。
譚行能清晰感覺到，那些讚頌匯聚成一股看不見的洪流，從聯邦四面八方湧來，滲入暗金紋路，融入武鬥權柄。
斗域在凝實，權柄在強化。
他張開手掌，暗金紋路在掌心旋轉，像一枚小小旋渦。
「武鬥權柄……」
譚行緩緩合攏五指。
「讚頌越多，神性越強。神性越強，權柄越硬。」
「這條路，走對了。」
就在這時，英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蘇輪推門而入，神色古怪，手裡傳訊令捏得發白。
「譚狗。」
本書首發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嗯？」
「戰爭學院武探部部長黃狂，持天王殿手令，到了漆黑之地外圍。他說……」
蘇輪低頭看了一眼傳訊令，念道：
「奉天王殿總經辦陳美驕大總管之令，前來武神殿協助建立對外情報網絡。請譚殿主批准入境。」
念完，蘇輪抬頭，又補了一句：
「手令印章無誤，筆跡是陳姐親筆，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可這時間點……太巧了。」
譚行眉頭一挑，臉上卻笑了。
「黃狂？黃哥？」
「那可真是好久不見了。當年虎子進戰爭學院，還是拖了他的關係！」
他轉身，朝議事廳方向走去，語氣熱絡：
「趕緊讓他進來。」
蘇輪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跟上。
武神殿，議事廳。
譚行坐在殿主位上，手肘撐著扶手，指尖輕敲。
蘇輪站在他側後方，手按腰側通訊器，沒有落座。
殿門緩緩打開。
一道身影踏入。
黃狂。
四十出頭，身形精幹，穿著一件戰爭學院獨有的武探服，腰背筆直，步伐穩健。
那張臉上帶著慣常的沉穩與銳利，嘴角微揚。一雙眼睛掃過議事廳，最後落在譚行身上，目光中帶著幾分老友重逢的暖意。
可就在他踏入議事廳的一瞬，空氣陡然一沉。
譚行沒有刻意釋放斗域。可三十米武鬥場域自然鋪開，像一座無形戰場壓了下來。
黃狂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瞳孔縮了縮。
他鞋底與地面發出極輕的摩擦聲，膝蓋險些一彎，後背瞬間繃緊，腰間武探令牌更是「嗡」地輕顫了一下。
「譚殿主。」
他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絲沙啞和笑意。
「幾年不見，你倒是真長大了。」
譚行起身，微微頷首，笑道：
「黃哥！您還跟我客氣啥！喊我小譚就行了。當年虎子進戰爭學院，可是托老哥你的關係，否則虎子都進不去！老哥！快請坐。」
黃狂落座，動作自然，腰板挺直，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併攏。
他端起茶杯，指腹在杯沿摩挲了一下，笑道：
「哈哈哈哈！這可不行咯。你現在可是聯邦大將，而且還是武神殿殿主！哪能還像以前那樣隨便喊你！」
「虎子那件事！都是小事！虎子的天賦，簡直妖孽！當時普通的高中和大學，已經跟不上他的節奏了。來戰爭學院也只是歷練一下，這不……後來沒待多久，不就來長城了！」
說罷，他環顧四周。
議事廳內，符文陣圖、戰術沙盤、加密通訊終端一一映入眼帘。
黃狂點頭讚嘆：
「不愧是武神殿。漆黑之地這種地方，能把一座殿堂建到這個份上，陳大總管手令里那些『最高優先級』，果然沒白批。」
他轉向譚行，神色誠懇：
「譚殿主，客氣話我不多說。這次我來，主要就是來看看。畢竟潛龍序列三分之一的天才，都是從我戰爭學院走出的，我這個武探部部長，最起碼也要來看看，免得我不放心！」
頓了頓，他又道：
「至於至於協助建立對外情報網絡，純純是個由頭！」
「不過……如若武神殿有需要我幫忙的，我責無旁貸。畢竟武探部在聯邦情報界紮根多年，西域現在這個局勢，武神殿若要建立對外情報網絡，我這裡或許能幫上忙。」
譚行看著他，目光平靜，溫和笑道：
「黃哥，武探部的好意，我領了。不過武神殿的情報體系，目前由蘇輪副殿主全權負責。」
「老哥，你也知道，武神殿剛建立，事情太多，對外情報體系，也不急.....所以....」
黃狂聞言，立即擺了擺手，笑道：
「嗨！那正好！我也省的麻煩！！反正我主要也是代表戰爭學院，過來看看那些從我們學院走出的天才，適不適應！」
「還是那句話，有需要我這裡幫忙的，不要客氣！」
譚行哈哈大笑，看向黃狂：
「老哥！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真要有你能幫上忙的，我肯定舔著臉早就求你幫忙了！哈哈哈！」
黃狂一愣，看向譚行，也笑了：「哈哈哈！也是！」
「就你譚行這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真有需要讓我幫忙，你肯定不會客氣！」
兩人相視大笑。
笑聲在議事廳里迴蕩，熱絡得像是多年老友重逢。
譚行袖下，暗金紋路微微流轉。黃狂眼角餘光掃過，笑意不變，手指卻輕輕一收，指甲掐入掌心。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凝重。
譚行也在笑。指尖輕敲扶手，斗域如潮，緩緩收攏。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從虎子的近況，聊到戰爭學院的舊人，又聊到漆黑之地外圍的邪潮最近愈發頻繁。時間差不多了，譚行看向黃狂，笑道：
「黃哥！既然你這次來，是不放心那些潛龍序列的天才，那等下你就到處看看！我知道你心急！」
黃狂聞言，放下茶杯，笑著起身：
「行！那就不打擾你了。武神殿剛建，你這個殿主肯定忙。我就不打擾你了，我隨便看看，看看那些孩子的狀態。要是沒啥問題，我就回去寫報告了。」
他頓了頓，苦澀一笑，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一叩：
「我這個武探部部長，當得跟個老媽子似的。」
譚行笑道：
「哪來的話！黃哥擔心自家學院的學生，一片真心！他們有你這種部長，才是榮幸呢！」
隨即譚行偏頭看向蘇輪：
「大刀，你帶黃哥到處轉轉看看，把我們的初步架構和他說說。順便也帶黃哥到處轉轉。」
蘇輪會意，點頭起身，手掌在腰側通訊器上輕輕一按：
「黃部長，請。」
黃狂笑著起身，跟著蘇輪往情報室走去。路過譚行身側時，他腳步微頓，側頭看了譚行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經意的目光交錯。
可譚行的寂滅刀瞳，在那零點幾息的交錯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
黃狂瞳孔深處，有一瞬間的收縮，像是一頭老狼在暗處嗅到了什麼氣息，本能地警覺。
譚行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平靜地送黃狂走出議事廳。
但他的眼神，已經慢慢冷了下來，再也不見剛才的熟絡。
剛才他的寂滅刀瞳沒有捕捉到任何邪能、魔氣、異域權柄的痕跡。
黃狂的氣息乾淨、凝實，武骨運轉正常，氣血流暢。
可沒由來的，就是讓他感覺到不對勁。
黃狂他以前見過，可這一次見面，總讓他覺得陌生又熟悉。
譚行一向對自己的感知充滿信任，那是他經歷過無數生死所磨練出的本能。
不可能無緣無故有這種感覺。
譚行目光微凝，突然抬起右手，食指在手環側面一按。
片刻後，陳美驕的聲音傳了過來：
「說！又有什麼事！」
譚行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嘴角勾起：
「美驕姐，戰爭學院武探部部長黃狂，來了武神殿，還拿著有您蓋章的文書……您知道這件事嗎？」
陳美驕略顯疲憊的聲音傳來：
「哦！那件事我知道，我蓋的章！黃狂作為戰爭學院武探部的部長，他的本職工作就是挖掘天才，以及照顧天才。」
「現在武神殿建立，將聯邦所有的天才都拉來了，其中也有戰爭學院的，人家來看看自己的學生，算是職責範圍以內。」
「至於那個協助建造情報系統，也就是對外流程的由頭而已。畢竟武神殿地位特殊，地理位置也特殊，沒有正經由頭公示，以後那些天才的親友長輩擔心自家天才，都要過來看看，你武神殿還開不開！」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譚行笑著回道。
「至於那個情報體系搭建，你按照你自己的想法來，不用管其他人！還有什麼事嗎？」
陳美驕問道。
「哈哈！沒啥了，謝謝美驕姐，就知道你對我們最好了！」
「滾蛋！少貧！以後你們給我少惹點事！聽到沒！」
譚行聞言，立即回道：
「收到！絕對不會給您惹麻煩！您對我們的好，我們都記著，誰敢給我美嬌姐惹麻煩，我譚行第一個不答應！！」
「最好是這樣！！掛了！」
手環通訊切斷，議事廳重新安靜下來。
譚行放下右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點，目光卻慢慢沉了下來。
來看看自家天才適不適應武神殿的生活？
他靠在椅背上，瞳孔微眯，暗金紋路在袖下無聲流轉。
這個理由，怎麼越想越不對勁。
黃狂他了解。
諦聽黃狂，戰鬥英雄。
當年在戰爭學院，確實是個護犢子的性子。
包括虎子那件事，他能看得出來，黃狂對自家學生是真心實意地護。
可他現在是戰爭學院武探部部長，聯邦教育界裡最油滑的位置之一。
他若真只是擔心學生，何必親自跑這一趟漆黑之地？用得著搬出陳美驕的手令？搞得這麼興師動眾。
隨便安排一個下屬過來不就行了？
戰爭學院、星海大學、北斗學府的武探部門，可是三大頂尖學院最忙的情報部門。
聯邦五道，幾百億人口，每天都要發掘天才。
他作為武探部部長，怎麼會輕易脫崗。
這個理由，太薄弱了。
譚行手指一頓，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他抬起右手，在手環上按了一個鍵。
「大刀！」
手環里傳來蘇輪壓低的聲音：
「聽著呢。」
「盯緊他。別讓他離開你的視線。」
「明白。」
譚行關掉手環，轉頭望向會議室大門方向。
暗紅天光從窗縫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
半邊臉，沉在陰影里。
他指尖在扶手上最後敲了一下，嘴角那點笑意徹底斂去。
「黃哥啊！你要是真的來看學生那就最好，要是另有所圖……」
後半句沒說出口。
可議事廳里的溫度，似乎又低了幾分。
蘇輪引著黃狂走出議事廳。
走廊上，兩人的腳步聲在符文鋼樑間迴蕩，一重一輕，交錯落下。
黃狂負手而行，目光掃過武神殿的內殿廊柱。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目光看似隨意，實則在每一處符文節點上都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廊柱轉角、穹頂接縫、地面陣紋的交匯處，一個都沒放過。
蘇輪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前，嘴裡說著情報室的基本情況，手指偶爾點向走廊盡頭的某個房間。
他的步幅比平時小了半寸，始終卡在黃狂側前方一個微妙的位置，既不會擋住視線，又能隨時截斷對方偏轉的方向。
黃狂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插一句，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蘇輪，你這副殿主當得夠累的。武神殿這麼多事，都得你經手？」
蘇輪笑了笑：「還好。分工明確，各管一攤。」
「是嗎？」
黃狂側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
「可我怎麼聽說，武神殿大小事務，還是譚行一個人拍板？你們這些老兄弟，是不是太慣著他了？他也該聽聽別人的意見，你說對吧？」
蘇輪腳步一頓。
他偏過頭，看向黃狂。
臉上那副隨意的笑還在，可眼底已經冷了三分。
「黃部長。」
「嗯？」
「我敬你是前輩，是長城退役下來的英雄。你說譚行，我聽著。」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像刀背拍在鐵砧上：
「但武神殿的事，我們兄弟的事，還輪不到外人來嚼舌頭。」
「再說這種話……」
蘇輪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
「別怪我送客。」
走廊里的空氣驟然沉了下來。
黃狂腳步停下，看了蘇輪三息。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溫和，帶著幾分長輩被小輩頂撞後的無奈與寬容：
「好，好。是我多嘴了。」
他抬手拍了拍蘇輪的肩膀：
「你們兄弟感情好，我看得出來。算了，不提了，帶我去情報室吧。」
蘇輪盯著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帶路。
黃狂跟在後面，面色如常，步伐從容。
但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蘇輪的警惕心，比他預想的要強得多。
這個從長城上滾下來的瘟疫之刃，對譚行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信任。
想從他身上打開缺口，太難。
不過，覃玄法不急。
他借黃狂的皮囊行走，本就不指望一朝一夕就能離間黃金一代。
他要做的，是觀察。
觀察武神殿的防禦布局，觀察靈能基座陣列的符文節點，觀察潛龍序列的士氣與戰力，觀察黃金一代的修煉節奏。
他要在武神殿的心臟里，種下一顆無聲的釘子。
情報室的門打開，蘇輪帶他走進去。
覃玄法面上帶笑，目光掃過滿牆的戰術地圖、加密終端、靈能沙盤。
眼底深處，一道微光一閃而過。
「不錯。」
他點了點頭，語氣真誠。
「武探部探查天下天才，我們武探部的情報架構，能幫你們少走彎路。」
蘇輪靠在門邊，雙臂抱胸，看著他。
「黃部長。」
「嗯？」
「武神殿的事，我們兄弟能扛。您想幫忙，我們謝你。」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意味：
「但現在，確實不需要！」
覃玄法回頭，對上蘇輪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警惕和生疏並存，像一頭護食的狼。
他笑了笑。
「哈哈！我就這麼一說！」
蘇輪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門合攏，覃玄法獨自站在情報室中央，聽著蘇輪的腳步聲遠去。
他緩緩收起臉上的笑。
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武神殿全景圖上，視線在幾處標註為「靈能基座陣列」的符文節點上，停留了三息。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黃狂的手。指節粗壯，虎口老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他微微屈伸了一下手指，嘴角彎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武神殿……」
他低聲呢喃，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來了。」
情報室外，走廊盡頭。
蘇輪快步走向英魂殿方向，推開殿門時，譚行正站在英魂碑前。
「怎麼樣？」
譚行頭也沒回。
蘇輪靠在門框上，皺眉道：
「這黃狂……不太對勁。」
譚行緩緩轉身，看向他。
「哪裡不對？」
蘇輪想了想，措辭很慢：
「我感覺他好像……話裡有話……帶著點煽風點火的意思……」
譚行沉默，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我也感覺不太對勁。」
蘇輪面色一沉：
「怎麼說！」
譚行看向英魂殿窗外，暗紅天穹如鐵鏽鋪展。
「不知道！就是感覺不對勁！」
「但我相信我的感覺不會錯！」
「要是……黃狂來這裡是別有用心……」
「那還好....」
「怕就怕在....他被邪能污染了……」
「畢竟當年，他就被無相邪能污染過……」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樣.....」
兩人同時沉默。
英魂碑靜靜矗立，「鄧威」二字的暗金光澤在靈能燈光下微微一閃。
「先盯著。」
譚行收回目光，聲音平靜。
「他若只是幫忙，那就是幫忙。若有別的心思……」
他抬起右手，暗金紋路從掌心蔓延至小臂，斗域的氣息如潮水般一放即收。
「漆黑之地，埋一個武探部長，問題不大。」
蘇輪聞言，點點頭，遲疑片刻說道：
「要不要，去請感應天王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自嘲說道：
「當年老子在鎮荒關，被秦懷化坑慘了。現在既然你我都發現不對勁，以防萬一，請感應天王用感應神光看看！」
譚行聞言，微微頷首：
「嗯！你讓給林狗親自去請，他熟悉東部戰區，讓感應天王查探一番，防患於未然，才能徹底放心！」
「好！我等下就通知林狗，讓他親自去一趟東部戰區！去請感應天王！」
.......
武神殿西側山勢，黃金一代駐地。
覃玄法在武神殿內走動了幾日。
他以「了解武神殿修煉近況，便於情報網絡對接」為由，獲准自由出入內殿大部分區域。
他走得從容，看得仔細。
黃金一代的修煉節奏，他記在心裡。
完顏拈花每日卯時起床，先繞武神殿外圍跑三圈，再練刀一個時辰。
他的刀法剛猛一路，大開大合，殺傷力驚人，但收招稍慢。
龔尊午時開始刻符文陣列，一坐就是六個時辰，不挪地方，拳意沉凝，韌勁驚人。
辛羿，那個白髮弓手，每日只在黃昏時出現在演武場邊緣，彎弓搭箭，不射實物，只射虛空。
他的箭意凝而不發，在虛空中穿梭，軌跡詭異。
覃玄法記下了辛羿射箭的每一個細節。
那個白髮弓手的狀態，比外表看上去更虛弱。
潛龍序列的士氣，他也觀察了。
三萬九千人，每日武鬥場上操練，挨打，爬起來，再挨打，再爬起來。罵聲震天，哀嚎遍野，可沒有一個人退出。
覃玄法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支隊伍，比預想中更難纏。
然後他決定，再試一次蘇輪。
演武場邊緣，黃昏。
蘇輪正靠在石欄上，叼著煙，看著遠處的潛龍序列在武鬥場上互毆。
覃玄法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語氣隨意：
「大刀，我聽說你是斬龍世家的少主？」
蘇輪吐出一口煙，沒接話。
覃玄法笑了笑，繼續說道：
「你出生名門，同樣是戰功赫赫。可外面的人只知道譚行，只知道他是黃金一代的領隊。提起黃金一代，他們只認為譚行為首，總說聯邦最鋒利的刀是血刃，你瘟疫之刃可是被壓下去了啊！」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蘇輪：
「你心裡……真的沒想法？」
蘇輪叼著煙，偏頭看著他。
演武場的靈能燈光打下來，把他的半張臉映得明暗分明。
他看了黃狂三息。
然後他把菸蒂從嘴裡拿下來，往地上一摁。
火星四濺，在石面上炸開一朵小小的紅花。
「黃部長。」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進黃金一代的嗎？」
覃玄法微微眯眼。
蘇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菸灰：
「當年我第一次上長城，就進入了聖血天使，譚行說帶我去捅邪神腚眼！讓我跟他干！。」
他向前一步，走到覃玄法面前，居高臨下：
「我跟他幹了。他說到做到，帶我去了！每次大戰，他都是第一個，他讓我守住背後，我就守。他讓我頂在前面，我就頂。不是因為他是領隊，是因為他信我。」
「我信他。」
「他是我的兄弟！」
蘇輪的聲音忽然拔高，如鋼刀出鞘：
「要不是跟著他，我或許早就死了，別說什麼黃金一代，長城有沒有我瘟疫之刃的名頭還是另說！」
「我之所以能進入黃金一代，那都是跟著他！」
「黃部長，還是那句話！」
「你是前輩.....我尊重你！」
他嘴角一咧，露出蘇輪式的那種笑，野性、兇殘，像一頭被惹毛的孤狼：
「但...你要是再說這些話，那別怪我翻臉！」
覃玄法面色不變，笑著微微後退半步：
「好。不說了。」
他抬手在嘴邊做了個封口的動作，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自嘲：
「當我說錯話了，哈哈！這幾天多謝你的招待，我也看了差不多了，那些學生也都適應了武神殿的強度，我也放心了。」
他頓了頓，雙手一攤，笑容坦蕩：
「我準備回去了，畢竟戰爭學院武探部，不能離開太久！」
蘇輪聞言，叼著煙屁股的嘴角一咧，笑道：
「黃部長放心，武神殿修煉雖然嚴厲，但進步是最快的！這些天才有我們盯著，不會出什麼事！」
他語氣裡帶著三分客氣七分疏離：
「您回去寫報告，也好交差。」
「哈哈！有你們黃金一代帶領，我放一百個心！」
覃玄法大笑兩聲，轉身離開，步伐從容。
走出十餘步，他臉上的笑緩緩收起。
像一層皮，被風無聲地揭了下來。
蘇輪這個人，滴水不漏。
他試著用「不甘」撬動，蘇輪用「信任」堵死。他試著用「功勞」挑撥，蘇輪用「兄弟」碾碎。
覃玄法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武神殿的穹頂，掃過那面獵獵翻卷的「武」字戰旗。
不急。
這才剛開始。
武神殿，英魂殿。
譚行站在英魂碑前，手中握著一份蘇輪剛送來的密報。
指腹壓在紙面上，壓出幾道淺淺的褶痕。
密報上記錄著黃狂這幾日的所有活動，出入情報室，查看符文陣列節點，在武鬥場邊緣觀察潛龍序列訓練。
白紙黑字，條條清晰。
都是合理範圍內的行為。
沒有任何越界。
可譚行將密報合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一叩。
那股異樣感，還是壓在胸口，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淺，拔不出來。
譚行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真元一閃，將密報化為飛灰：
「明天....明天...感應天王就要來了....有他老人家的感應神光在....一切邪祟無所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