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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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虎沒回頭。


  疫潮邪神胸膛中央那道赤金灼痕,滋滋作響,像一顆燒紅的鐵釘嵌進神體,拔不出,融不掉,唯有日日夜夜以邪力消磨。

  其他七尊邪神視線掃過那道灼痕,又各自移開,再無一句交流。

  風卷殘灰,西域星空從邪氣裂隙中漏出幾點寒光,冷得像死人的瞳仁。

  三萬里血肉長城,就此易手。

  山樑另一側,六道身影御空疾行,撕裂戈壁上空的灼熱氣流。

  貫日雙臂環抱辛羿,白芒真元一刻不停注入經脈,額角薄汗滲出。

  辛羿氣息雖穩,卻始終昏迷不醒,眉心那一道箭意黯淡得幾乎熄滅。

  「還能撐多久?」

  朱麟聲音嘶啞,斷甲下的肋骨每御空一震都嘎吱作響。

  右肩扛著永戰冰冷的屍體,血從腿甲縫隙淌成一道深紅細線,在半空中拉出一條斷續的血痕。

  「心脈暫時保住了,」

  貫日壓著嗓音:

  「但他神魂受了重創。那道箭影……他是把自己當箭射出去的。射日弓法相碎九成,眉心金焰只剩最後一縷。」

  「先撤。」

  朱麟咬牙壓下翻湧的急切:

  「回中部戰區再說。」

  六道身影在焦土上空凌空飛掠,腳下破碎戈壁急速後退。

  殘餘邪氣從地縫中滲出來,被焰焚護體明火一掃即滅。

  譚虎飛在最後,脊背筆挺如槍,暗金戰戟橫握身側,戟刃赤芒斂去大半,只剩一層薄薄熱暈在戟刃上緩緩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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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的速度越來越慢。

  起初慢一線,五息後慢兩線,十息後已落後前方五人三丈有餘。

  感應天王最先察覺,猛然回頭,銀眸驟縮:

  「譚虎?」

  譚虎懸停在空中,頓住身形。

  右手緩緩抬起......

  從指尖開始,一絲一絲消散。像沙被風吹散,像灰燼被水沖走。

  從指尖到指節,從指節到掌心,金紅色灼熱煞氣急速褪去,血肉無聲瓦解。

  「虎子!」

  朱麟背著永戰屍身凌空折返,一把攥向譚虎右臂,手掌卻穿了過去。

  血肉已成薄薄虛影,觸手即散。

  朱麟瞳孔驟縮,懸在半空的手開始顫抖,五指緩緩攥緊,攥出一把虛無的風:

  「你……你這是什麼?」

  「朱麟大哥。」

  譚虎偏頭看他,嘴角扯了一下,沒有笑。

  聲音平靜得出奇,像一截燒到盡頭的炭:

  「我時間快到了。」

  他頓了一息,抬頭看向前方四位天王,目光沉如深潭:

  「先下去。找個安全地方,我有話要說。」

  感應天王二話不說,銀眸驟亮,神念潮水般鋪開。

  三息之內鎖定一處藏於亂石峽谷深處的洞窟。

  入口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內里空間卻寬敞,地勢低洼,四面山脊遮擋,氣機波動被壓到極低。

  感應天王率先掠入,神念層層疊疊將方圓十里犁過三遍,確認無任何跟蹤窺探,才從洞口探出半個身子打出一道銀光:

  「封鎖了周邊邪能,進來!」

  六道身影魚貫而入。

  朱麟小心將永戰屍身平放在洞窟最里側石台上,霸拳將鎖淵、斬月遺體並排放置。

  指尖觸到冰冷甲冑的一瞬,那隻砸碎過無數邪神的拳頭輕輕顫了一下。

  貫日將辛羿放在平整石面上,白芒真元持續灌注,又從懷裡掏出最後一枚蘊神丹撬開牙關餵入。

  然後她抬起頭。

  五雙眼睛齊刷刷落在譚虎身上。

  譚虎靠著洞壁緩緩滑坐,背脊貼緊冰冷石面,像終於卸下了撐了一輩子的那口氣。

  右臂消散過半,從肩頭往下只剩薄薄一層金紅虛影,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收縮,像一根燒到盡頭的燈芯,隨時會被風吹散。

  虛影邊緣不斷有金色碎屑剝落,飄進空氣里就徹底不見。

  朱麟蹲在他面前,膝蓋砸地,濺起幾點碎石。

  嘴唇翕動兩次,喉嚨里才擠出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虎子,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譚虎抬起左臂,指尖抵在自己眉心。

  那裡有一道極淺極淡的金色紋路正在緩慢熄滅,像一盞將盡的油燈,最後那點光亮正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裹著灼熱煞氣的餘溫,在洞窟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旋即散盡。

  「朱麟大哥……」

  他看著朱麟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有黯淡,反而亮得灼人:

  「我是從二十年後的未來回來的。」

  洞窟內驟然一靜。

  霸拳拳意猛然炸開,石壁龜裂,又被強行壓回體內,周身拳罡崩出一圈氣浪。

  焰焚周身明火暴漲一尺,烈焰舔舐洞頂,隨即急速收攏,火舌縮回皮膚之下。

  感應天王銀眸狂轉,神念暴走如亂潮,貫日雙手白芒剎那紊亂,懷裡辛羿的氣息險些脫手。

  唯獨朱麟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蹲在原地看著譚虎的臉,這張臉和記憶里的「虎子」有七分相似......

  但眼角多了幾道刀刻般的紋路,那是被二十年風霜一刀一刀剜出來的;

  下頜線條比當年更硬,眉峰間壓著一層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與戾,那是扛過太多死人之後養出來的底色。

  他看了很久,嘴唇慢慢抿成一條線,抿得發白。

  「陀佛那一半權柄?」朱麟問。

  譚虎點頭:「是。正是靠大哥你奪取的那一半陀佛權柄,我才能消耗權柄跨界而來。」

  「譚行讓你來的?」

  朱麟聲音很穩,穩得像壓著千斤重鐵。但那隻方才穿過譚虎虛影的手,此刻攥在膝蓋上,指節發白,骨節嘎吱作響。

  「是。」

  譚虎低下頭,又抬起來:

  「大哥在原時空,親手撕裂那一半陀佛權柄,消耗自身神火,將我送回來的。」

  他的目光從朱麟臉上緩緩移到洞壁石紋上,聲音低了一度,卻字字清晰:

  「二十年前西域城破那一役,朱麟大哥,您和老天王們……全部戰死在西部戰場。」

  「永戰、鎖淵、斬月三位老天王力竭陣亡。

  朱麟大哥你,被八大邪神圍攻致死,最後自爆法相與歡虐邪神同歸於盡。

  霸拳天王被極樂邪神傀儡絲貫穿心臟……焰焚天王燒盡最後一絲靈魂火種……感應天王神念耗盡、雙目炸裂倒在西部長城腳下……貫日天王被邪潮淹沒。」

  「那一戰,人族一共犧牲了八尊天王。而你們五位天王為報血仇,最終和四尊邪神同歸於盡。」

  譚虎的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得像在念一篇已經背過千百遍的碑文。

  他說完之後抬起了頭,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光,只有兩簇還在燃燒的火焰。

  「大哥說,他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西域長城這一戰,他們還太弱小,只能眼睜睜看著諸位老天王犧牲,連為你們收屍都做不到。

  他讓我過來,一定要攔住你們,不讓你們為了報仇和那些邪神同歸於盡。

  他以武鬥權柄之能,獻祭那一半的陀佛權柄,把我送回二十年前的西域戰場,送到你們身邊。」

  譚虎看著朱麟的眼睛,一字一頓:

  「他說,讓我一定要阻止你們,讓我和你們說......那些邪神,交給下一代!」

  朱麟聞言,原本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了一分。

  那層壓了半輩子的霜雪仿佛被這句話燙化了一個小口。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了三息。

  洞窟里只有辛羿微弱的呼吸聲和石壁滴水的聲音。

  三息之後,他抬起目光看著譚虎:

  「你是說,原本這一戰,我們都會死?臨死還拉了四位邪神墊背?」

  「是!」

  譚虎急切道,虛影又淡了一層:

  「我大哥讓我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一定要攔住天王你們!」

  「那為什麼是讓你來?」

  感應天王上前一步,銀眸灼灼地盯著譚虎,神念如針:

  「二十年後,以譚行的戰力,只要他一人跨界而來,聯合我等擊殺那八尊邪神,並非不可能之事。為何偏偏是你?」

  譚虎聞言,面色一紅,苦笑搖頭:

  「天王,不是我大哥他們不想來......是他們來不了!

  您們不知道,自從您們犧牲之後,西域歸為異族,人族聯邦和異域邪神之間爆發出無數大戰,血流成河。

  而我大哥和黃金一代的大哥們創建的武神殿,出了無數天驕。

  我大哥他們在我穿越過來的時候,全都是真火煉神境。

  不是他們不想來,只是陀佛權柄的跨界之力有限,只夠送我這個最弱的過來。

  哪怕是我,也只能在這個時空停留兩個小時。」

  話音剛落,洞窟內再次炸開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霸拳天王猛地從石台旁站起,虎目圓睜,胸口起伏如擂鼓:

  「什麼?!真火煉神?!」

  他興奮得聲音都劈了,一巴掌拍在石壁上,拍出一掌蛛網裂紋:

  「小子,你的意思是,譚行那幫小子,都到了真火煉神?!二十幾個天王?!」

  譚虎聞言,嘴角終於扯出一絲真正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光,有傲,有二十年後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底氣:

  「何止呢。不光我大哥他們,全都踏入了天王境。

  武神殿裡那些和我大哥同一批次的潛龍序列,最差的也是武道真丹。

  我們人族,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邪神按著打的種族了。」

  感應天王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洞壁碎石簌簌落下,震得空氣都在發燙:

  「哈哈哈哈!二十幾尊天王!那豈不是整個異域邪神都被我們人族宰了個乾淨!」

  譚虎聞言,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暗,隨即又化為正常的笑容:

  「沒錯。昔日的那些上位侍神,都被大哥他們帶著我們都宰了,一個不留。

  疫潮被蘇輪大哥扒了皮,詭變被龔尊大哥錘成肉泥。剛才出現的八大邪神,全部都被我們宰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位天王臉上掃過,像是在用最後的時間把這張張面容刻進魂魄里。

  他的目光很慢,很重。

  「所以......老天王們,你們一定要活到那個時候。

  活到看一看我們人族的刀鋒,看一看我們是如何將那些邪神千刀萬剮!」

  話音剛落,一聲清脆的破裂之聲傳來,像琉璃崩碎。

  譚虎的半個身子已然碎裂,金紅虛影如殘燭搖曳,從腰間向上急速蔓延,裂紋爬滿他剩下的軀幹,每一道裂紋里都滲著金光。

  「各位天王!」

  他語速驟然加快,字字如釘:

  「下一步趕緊去漆黑之地,告訴我大哥......不要去報仇!徐徐圖之!不要有無辜的傷亡!

  我們現在需要時間,武神殿也需要時間!輪迴繭需要時間,聯邦下一代也需要時間!

  西部長城,可以給!這些邪神聚在一起也好,起碼各大戰區都有了修養之機!」

  「還有......」

  他猛地抬頭,金焰已經燒到胸口,眉心的金色紋路已經只剩一絲微光:

  「一旦開戰,一定要優先擊殺逆命邪神!祂的逆變之門可以大規模運送兵力,一念之間百萬邪兵過境,會給我們帶來滅很大的麻煩!」

  譚虎越說,身影越發淡薄,從腰部開始像沙漏一樣崩散,金色碎屑漫天飄飛。

  他最後看了一眼朱麟,嘴角終於彎起一道少年人該有的弧度......那道弧度不屬於二十年後的戰士,而屬於二十年前那個跟在大哥身後叫「朱麟大哥」的毛頭小子。

  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欣喜:

  「大哥,一定要保重好。嫂子和蔡姨還在等你呢。」

  「嫂子讓我給你帶一句話:她說她想你了!」

  就在譚虎快要徹底消散的剎那,朱麟驟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重,卻壓住了洞窟里所有的呼吸,壓得所有人胸口發悶:

  「虎子。你告訴我......二十年後的將來,我們人族贏了嗎?邪神死絕了嗎?」

  譚虎愣了一瞬。

  那兩簇金焰在眼底猛地一暗,隨即又倏然柔和下來,化成兩汪暖光。

  他笑了。

  那笑容乾淨得像西域夜空上最後一道星光,裹著血與火、裹著二十年後的凱歌與墳塋、裹著千萬人倒下又千萬人站起來的脊樑,輕輕落在洞窟的石壁上,落在每一個人眼底。

  「大哥,諸位天王......」

  他的聲音已經淡得幾乎聽不見,像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卻每一個字都砸在所有人胸口,砸出迴響:

  「你們放心。邪神都死了。那些原初侍神,都死了。一個不留。」

  「我該回去了。諸位天王,保重。」

  金紅虛影轟然散盡。

  像一盞燈被風吹滅。

  洞窟里只剩一捧溫熱餘燼,緩緩飄落在地,落在冰冷的石面上,還在微微發光。

  朱麟跪在原地,盯著那捧灰燼看了很久。

  他的膝蓋嵌進碎石里,紋絲不動。然後他站起來,膝蓋骨嘎嘣響了一聲。

  他轉身走向石台上永戰冰冷的屍身,一言不發地將那件殘破的戰甲重新裹緊......先裹左肩,再束右肋,最後把胸前那道裂口對齊,像在替大哥最後一次整理衣冠。

  他背對著所有人,聲音沙啞卻穩如磐石,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

  「走。去漆黑之地。那小子說......徐徐圖之。」

  身後四位天王逐一站起。

  霸拳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蹭過眼角,轉身時虎目通紅卻嘴角上揚。

  焰焚抿緊嘴角,嘴唇抿成一條白線,周身明火緩緩收攏成護體薄焰,溫度卻比平時更燙。

  貫日將辛羿重新抱起,雙臂收緊,白芒真元沒有再斷過。

  感應天王站在最末尾,銀眸里的光緩緩沉定,沉澱成千年古井一般的幽深。

  洞窟外,西域的風裹著焦土與邪氣的腥味灌進來,吹動幾個人殘破的披風。

  朱麟走到洞口,忽然頓住腳步。他沒有回頭,只是低低說了一句,聲音被風送進戈壁深處:

  「黃金一代..武神殿...二十幾尊真火煉神...好!...真好啊!」

  風把那句話卷進戈壁深處,卷過焦土,卷過碎骨,卷過遠處已經被異族占據的西域長城!

  ......

  二十年後的時空。

  武神殿大殿之內。

  一輪巨大的金色法陣懸於半空,陣紋密如蛛網,每一道紋路都在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

  法陣中央,譚虎的身影一寸一寸凝聚回來,從虛無到輪廓,從輪廓到實體。

  整個過程只用了三息,卻像是從地獄裡爬了一趟。

  噗通。

  譚虎從三尺空中直直墜落,砸在青石地面上,膝蓋著地,雙手撐住石板,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

  他大口大口喘氣,胸腔像被鐵鉗夾了二十年終於鬆開,每一口空氣灌進肺里都帶著刀割般的灼痛。

  「虎子!」

  一道身影從法陣邊緣暴掠而至,快得像一道黑色閃電,落地時卻輕得像一片落葉。

  譚行蹲在他面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五指收攏,指節發白,掌心熾熱的真元滾滾渡入譚虎體內,將所有紊亂的氣機強行壓平。

  「回來了?」

  譚行問。

  聲音很平穩。

  但按在譚虎肩膀上的那隻手,微微在顫。

  譚虎抬起頭。

  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後眼角就紅了,嘴角卻還在上揚,笑與淚混在同一張臉上:

  「大哥,回來了。任務……完成了。」

  譚行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後鬆了手,站起身,背對著他。

  後山禁地很大,四周站了十幾道身影。

  林東,葉開,蘇輪、龔尊、完顏拈花、辛羿、石玉傑、言風明......當年的黃金一代還未戰死的兄弟,如今全部站在這裡。

  每一個人身上的氣息都沉得如淵如岳,目光卻全都落在譚虎身上,一瞬不瞬。

  「老天王們,信了?」

  蘇輪開口。

  「信了。」

  譚虎撐著膝蓋站起來,踉蹌了一下,馬上穩住:

  「朱麟大哥還有其餘老天王,他們信了。我把該說的都說了。」

  「逆命邪神?」

  龔尊沉聲問。

  「我說了。優先擊殺,逆變之門,百萬邪兵過境......全都說了。」

  「西部長城?」

  「我說了,可以給。徐徐圖之。」

  譚虎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終落在譚行的後背上:

  「大哥,這一次,他們一定會活下去。朱麟大哥不會再自爆法相。老天王們不會死在西域。」

  殿內靜了一瞬。

  譚行沒轉身,聲音從背對的方向傳來,低沉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虎子,你做得很好。朱麟大哥他們未死,意味著後續大戰,我方壓力銳減。

  十年前,異域所有原初侍神已盡數伏誅……但秦懷化打開的混沌之門還在,他溝通原初四神接引下來的那些混沌怪物......」

  他頓了頓,空氣仿佛凝固。

  「這些混沌怪物……比當年的邪神更難纏。」

  大殿陷入死寂,每個人的瞳孔都驟然收縮。

  十年前的西域決戰,他們屠盡所有上位邪神,將秦懷化逼入絕境。

  可沒人料到,秦懷化竟以吞噬的全部邪神權柄為祭,溝通原初四神,強行撕開混沌之門。

  那一刻,恐虐、納垢、奸奇、色孽四神虛影橫亘蒼穹,四道亞空間之門轟然洞開......

  猩紅門中,嗜血魔與血肉獵犬蜂擁而出;

  腐霧翻湧處,瘟疫攜帶者與納垢靈淌著膿水踏出;

  七彩烈焰下,粉焰懼妖尖笑源源奔涌;

  幽魅流光里,欲魔與尋歡者疾馳衝殺。

  那些所謂的「低端眷屬」,數量如潮水,形貌猙獰畸變,頃刻間席捲異域四大戰區,只余中部戰區苟延殘喘。

  藍星人族引以為傲的罡氣、真元、異能、科技,打在它們身上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原因殘酷到令人絕望......這些混沌怪物,來自更高維度的亞空間,它們的身體根本不是血肉,而是扭曲的法則具象化。

  藍星的規則體系,在它們面前就像幼兒的積木。

  每一個最弱小的納垢靈,體內都蘊含著一縷納垢的意志;

  每一隻最低級的血肉獵犬,都攜帶著恐虐的殺戮迴響。

  ......

  「可我們,」

  譚行咬緊牙關,目中有火焰重燃:

  「這一次,有了重來一次的可能。」

  他攥緊拳頭,指節嘎嘣作響。

  殿內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沉默如鐵,卻熾熱如熔岩。

  譚行終於轉身。

  他面朝所有人,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那些曾並肩血戰、從屍山里爬出來的臉。

  他緩緩開口:

  「這一次,我們要在源頭上,把秦懷化弄死....」

  「至於....阿斯塔特....」

  他頓了一瞬,眼底掠過一道極淡的光,那光里藏著整支文明最後的火種。

  「他們愛來不來.....」

  殿內轟然一靜,緊接著,二十幾道呼吸同時變重。

  這個名字,三年沒人提了。

  自從混沌大門洞開,四大戰區全線崩塌,藍星人族像退潮一樣被碾回中部長城。

  三年前,就在所有人以為末日將至時,一艘雷鷹炮艇撕裂天穹降臨。

  三十名身披蝕刻烈焰戰甲、自稱為「火龍之主子嗣」的阿斯塔特修士從天而降。

  他們沉默、鐵血、強大得不像人類。

  他們曾在中部長城之外血戰十二晝夜,硬生生用肉身堵住三道裂縫,將混沌洪流擋在壁障之外。

  每一尊阿斯塔特倒下時,都拉著一整片混沌眷屬陪葬。

  最後一戰,三十人全員戰死,無一人後退,無一人轉身。

  臨死前,為首的修士對譚行說了最後一句話:

  「坐標已發往星櫃。等著。我們的兄弟們會來。」

  三年了。

  他們等著。

  卻依舊沒有回音,沒有下一艘炮艇落下,沒有哪怕一道信號掠過虛空。

  譚行看著沉默的眾人,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次......門,我們自己堵。人,我們自己殺。」

  「來不來的,那是他們的事。」

  「打不打的,是我們的命。」

  譚虎在人群里第一個咧嘴笑了,滿口血腥氣:

  「大哥,這話我愛聽。」

  殿內,二十幾道拳頭同時攥緊。

  譚行站在大殿中央,緩緩張開了雙臂。

  他嘴角挑起一個弧度,眉峰間壓著的沉與戾在這一刻全部化為滾燙的鋒銳,聲音沉厚得像擂在所有人胸口的戰鼓:

  "兄弟們,讓我們......再戰一次!"

  二十幾道拳頭再次攥緊。

  然後......整座武神殿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不是氣浪。

  那晃動像有人從世界背面狠狠敲了一記,整片空間都在發顫。

  譚虎臉上的笑容還沒收盡,腳底青石板就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他低頭,石板紋路正在變淡,像墨跡被水泡散。

  消失的不只是法陣......大殿正中那根刻滿符文、承載武神殿的玄青石柱,從頂端開始無聲無息變淡。

  柱身表面每一道銘文......歷代戰功、犧牲名錄、陣亡兄弟的名字......一條條模糊、溶解、化為虛無。

  沒有斷裂聲,沒有碎石滾落。

  就那樣沒了。

  像從未存在過。

  四面厚達三尺的牆壁正從外向里透明化,窗外後山灰濛濛的暮色開始"剝落"......

  遠處的山脊線扭曲得像水波蕩漾的倒影,更遠處整個異域戰區的地平線正在消融,像被什麼巨獸從邊緣一口口吞噬。

  譚行猛地轉頭看向譚虎,竟笑了:

  "虎子......你改變了過去!這方未來失去了存在的根基,時間線在自我修正!"

  譚虎抬頭環顧,所有人都低著頭看自己......

  蘇輪的身體正在變淡,戰甲之下隱約透出身後柱子的輪廓;

  龔尊的胸口像蒙了層薄霧,血肉之軀正一點一點透明;

  葉開抱著的手臂從肘部開始虛化,像蠟燭融化。

  完顏拈花、辛羿、石玉傑、言風明......每一張臉上沒有驚恐,只有一種看穿了結局的平靜。

  殿外傳來更大的崩裂聲。

  整座武神殿正在消融......不是坍塌,是"抹除"。

  磚石化為光塵,樑柱化為虛影,整座宏偉大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時間線上輕輕揭去。

  殿頂最先消失,露出頭頂那片正在崩碎的天穹......

  天空像被撕裂的帛布一塊塊剝落,露出背後純白的虛無。山川融化,長河斷流,中部戰區的城牆像沙雕一樣被風推平。

  整個未來時空,正在逐漸破碎。

  譚行站在崩碎的大殿中央,看著腳下青石板從邊緣開始化為金色光塵,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消散的兄弟......

  蘇輪的背影越來越淡,龔尊的拳頭還在攥著,完顏拈花低頭按住刀柄上的血槽,葉開靠在柱子上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盡的弧度……

  都是好兄弟。

  都走過來了。

  從二十年前西域城外那場血戰,到十年後混沌大門洞開,再到三年前阿斯塔特隕落之後他們獨自扛起的這三年......

  一步一步,一腳血一腳火,把整個殘破的人族疆域死死釘在中部長城以內,沒讓混沌洪流再往後退一尺。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張開的雙臂。

  指縫之間透出崩碎大殿的殘影,指尖已經透明了,能看到血管里最後一絲真元正在像燭油一樣緩緩燃盡。

  然後他笑了。

  值了。

  他們這幫人,殺了那麼多邪神,把秦懷化從幕後逼到台前,把他那套狗屁算計撕得粉碎,讓他像條喪家犬一樣逃進混沌之門。

  然後虎子回去改了那一戰......

  告訴那個時代的朱麟大哥不要玉石俱焚,告訴那個時代的他不要帶著兄弟去西部長城報仇,不要增添無辜的傷亡!要活著,徐徐圖之。

  譚行目光穿過正在湮滅的虛空,落在譚虎的臉上,聲音低了一度:

  "虎子,你做得很好。那幫老傢伙不會死在二十年前了。

  霸拳天王不會死,焰焚天王不會死,感應天王不會死。

  他們能活到……能活到看見我們武神殿這幫瘋子替他們撐起這片天......這就夠了。"

  他張開雙臂的手緩緩放下,脊背挺直如槍,最後一縷金色光塵從胸口向上攀升,像一盞燈最後的焰火攀向燭芯盡頭。

  "兄弟們,"

  他最後說:

  "重來一次,還做兄弟,讓我們再戰二十年!"

  話音剛落,整個世界轟然崩塌。

  所有山川、長河、城牆、堡壘,所有殘存的戰區、難民、戰旗、石碑,所有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時間線上輕輕揭去。

  武神殿最後一片磚瓦化為虛無,中部長城最後一面旗幟化為虛無,整個世界化為虛無。

  什麼都沒有了。

  那片未來時空,承載過黃金一代二十年血與火的全部榮光與傷痛,如今卻像一本被用力合攏的書。

  書頁壓緊、墨跡褪盡,書名湮滅於塵埃之下。

  重啟時間線,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譚行從某個慘烈到不敢回想的未來穿越回來。

  彼時秦懷化仍披著鎮荒關統領的皮,譚行毫不客氣提前揭了他的底,把本該死在陰謀漩渦里的蘇輪硬生生拽了回來。

  那一次時間修正,讓本該血流漂櫓的第一場邪神戰爭變成了一場「可承受的傷亡」。

  無數本該在血泊中倒下的人,活了下來......包括後來武神殿所有骨幹,那些日後撐起人類防線脊樑的名字。

  第二次,就是剛才。

  譚虎穿越回西域城破之夜,在朱麟五尊天王拼卻玉石俱焚之前,強行攔下了那場復仇的終局。

  那五個本該倒在二十年前、與邪神同歸於盡的老天王,活了。

  他們沒有自爆法相,沒有將自己燃成一捧照亮西部長城的灰燼。

  他們帶著「徐徐圖之」四個字,退入漆黑之地的陰影中,把陣地讓給異族,蟄伏、隱忍、積蓄力量....

  兩次修正。

  兩段被強行改寫的宿命。

  第一次,譚行救下蘇輪之後,秦懷化雖敗退,卻提早一步窺見了世界的真相。

  他看到了藍星異域在無盡星空中不過一粒浮塵,看到了無數類似存在並列於更廣袤的維度之間,甚至隱約觸到了亞空間的門縫......於是引來了更恐怖的混沌凝視。

  那這一次呢?

  朱麟他們沒死在西域城外。

  那之後的二十年,本應由譚行他們撐起的武神殿,還會在嗎?

  那個本該由他們親手一隻只宰光的原初侍神,還能再被宰光嗎?

  那四扇在十年前打開的混沌大門……還會打開嗎?

  這一次,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沒有人知道了。

  .......

  (除了……那隻蹲在時間長河岸邊、歪著鐵腦袋,想劇情想破腦袋,碼字碼的罵娘的鐵頭龍。)

  (他知道。)

  (可他就是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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