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黃金台的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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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金台!

  這三個字,在聯邦意味著什麼?

  紙醉金迷,銷金蝕骨。

  哪怕你是天人境的強者,進去瀟灑一圈,出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錢包.....說不定,還得倒欠一筆。

  譚行從小就聽過這個名字。

  那會兒他還在北疆,街坊那些叔伯一喝高了就愛吹牛逼。

  說起黃金台的傳聞,一個個眼睛發亮,滿臉淫笑,瞳孔里像著了火,嘴裡蹦出來的全是些半懂不懂的詞兒。

  譚行當時小,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那地方多半是個什麼了不得的聖地。

  後來於鋒也跟他說過。

  「勸君莫上黃金台,醉生夢死不願還。」

  說這話時,於鋒臉上那股猥瑣又懷念的表情,譚行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那可是於家大少。

  能讓他露出這副德性的地方.....肯定不錯。

  但譚行貧瘠的想像力實在撐不起太多畫面。

  他琢磨來琢磨去,覺得黃金台頂天了,不就是個高級點兒的洗浴中心嗎?

  喝酒、跳舞、洗澡、吃自助餐、再按個摩……就這檔子事兒唄。

  能有多牛逼?

  一個人一晚上頂多也就幹個幾千靈晶吧?

  總不能還要上萬?

  那不是搶劫嗎?

  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現在,他就站在黃金台的大門前。

  當那扇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譚行發誓,他這輩子沒見過這種場面。

  門一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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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暑氣,是活色生香的人氣。

  空氣里瀰漫著三種味道:酒香、脂粉香,還有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木料幽香。

  三種味道混在一起,不沖不膩,恰到好處地鑽進鼻腔,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撓著你的心尖。

  譚行不爭氣地咽了口唾沫。

  然後他抬眼看過去.....

  瞳孔猛地一縮。

  黃金台的大殿,比他從外面想像的還要大上三倍。

  穹頂高得仿佛能摘星,上面繪著一幅巨大的壁畫.....飛天仙女,衣帶飄飄,姿態各異。有的撫琴,有的吹簫,有的起舞,栩栩如生得仿佛隨時會從天花板上飛下來。

  穹頂正中,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垂落,通體由數千枚靈晶雕琢而成,每一枚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光線穿過水晶的折射,在大殿裡灑下一片斑斕的光影,如同置身萬花筒之中。

  地面鋪著某種譚行叫不出名字的玉石,溫潤如脂,光滑如鏡。玉石的紋理天然形成朵朵祥雲的圖案.....不是畫上去的,是石頭自己長出來的。

  譚行走上去的時候,腳步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不是怕踩壞。

  是本能地覺得.....這種地方,是我能來的?

  大殿兩側,各擺著一排案幾。

  紫檀木的,雕工精細,每一張的邊緣都鑲嵌著銀絲,勾勒出雲紋和水波的圖案。

  案几上鋪著錦緞桌布,錦緞上繡著金線,在燈光下微微泛光。

  每張案幾後面,都擺著一個蒲團.....不是普通的草編,而是某種柔軟的獸皮,外面裹著絲綢。

  正對著大門的最深處,是主座。

  主座比兩側的案幾高出一個台階,台上鋪著猩紅色的地毯,邊緣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紋飾。

  主座的案幾比其他的大上一倍,紫檀木上鑲嵌的不是銀絲,是靈晶.....整整一圈靈晶,散發著淡淡的螢光。

  案幾後面不是一個蒲團,而是一張寬大的座椅。

  靠背雕刻著龍紋,扶手上鑲嵌著寶石。

  椅子兩側,各立著一盞宮燈.....燈罩是琉璃的,燈芯燃燒著某種香料,火光透過琉璃,映出一片暖黃色的光暈。

  主座背後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畫。畫的是雲海日出,群山如黛,旭日東升,氣勢磅礴。

  譚行站在門口,嘴巴微微張開。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眼前這一切。

  腦海里只蹦出一個字.....

  豪。

  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金碧輝煌,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澱了幾代人的豪氣。

  每一個細節都透著「老子不差錢」的底氣,但又不至於俗氣到讓人生厭。

  黃金台,就是這個感覺。

  「譚狗,收收味!」

  蘇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

  「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譚行下意識地擦了擦嘴角。

  ……乾的。

  他扭頭瞪了蘇輪一眼:「滾。」

  蘇輪嘿嘿一笑,大步從他身邊走過,一腳踏上玉石地面,步伐從容得像走在自家客廳。

  龔尊緊隨其後,目光淡淡掃過大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沒有譚行的震驚,也沒有蘇輪的嘚瑟,就是……平平淡淡的,好像在逛一個普通的公園。

  辛羿走得更隨意,甚至還有閒心扭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山水畫,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評價「這幅畫還行」。

  完顏拈花最後一個走進來,輕輕拍了拍譚行的肩膀,笑道:

  「走吧,別傻站著了。」

  譚行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沒見過世面的窘迫壓了下去。

  媽的。

  不就是個高級點兒的洗浴中心嗎?

  有什麼好震驚的。

  ……雖然他承認,這個洗浴中心,確實比他想像的牛逼了一萬倍。

  五個人沿著玉石地面往裡走。

  腳踩在玉石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越發顯得這裡大得離譜。

  走到一半,譚行的目光被大殿中央吸引了。

  那裡有一個圓形的舞台。

  不大,直徑大概三丈,但設計得極為精緻。

  台面同樣是玉石的,比地面的顏色更深一些,呈現出一種溫潤的青綠色,像是上好的翡翠。

  舞台的邊緣鑲嵌著一圈夜明珠,在燈光下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將整個舞台襯托得如同懸浮在空中。

  此刻,舞台上有人。

  四個女子,正帶隊在排練。

  她們身著統一的舞衣.....月白色的長裙,袖口和領口繡著銀色的花紋,腰間繫著一條淡藍色的絲帶,將纖細的腰肢勾勒得盈盈一握。

  她們的頭髮都高高盤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鬢角處簪著一朵小小的絹花,顏色各不相同.....紅、白、黃、紫。

  譚行沒見過她們。

  但他知道,這應該就是完顏拈花之前提到的「琴棋書畫」序列。

  不是梅蘭竹菊那種頂級的。

  但看這排場,也絕對不是一般的角色。

  四個舞姬正在排練一支舞蹈。

  動作很慢,不是正式演出,只是在走位和磨合。

  但即便是排練,那股子專業勁兒也看得出來.....每一個轉身、每一個抬手,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她們的舞姿不是那種勁爆熱辣的,而是一種溫婉含蓄的美。

  像水墨畫,像古詩詞,像三月里隨風飄落的桃花瓣。

  美得不張揚,但讓人挪不開眼。

  譚行看得有點愣。

  不是被美色迷惑。

  在他眼裡,都是紅粉骷髏,他又不是色逼威。

  他只是從來沒在這種場合,看過這種級別的表演。

  在長城,清一水的都是爺們。

  南部戰區的那些慶功宴都是群魔亂舞,髒話和罵娘齊飛。

  戰前動員會上,台上講話的是天王,台下坐著的都是等著跟邪祟玩命的瘋子.....誰他媽有見過這種調調?

  所以眼前這一幕,對譚行來說,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他正看得出神,舞台上的排練忽然停了。

  領舞的那個女子.....鬢角簪著紅花的那位.....第一個看到了完顏拈花。

  她的眼睛猛地一亮,臉上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驚喜,隨即帶著身後的三個姐妹,快步走到舞台邊緣,齊齊欠身行禮。

  動作整齊劃一。

  「小宮主!」

  四道聲音同時響起,清脆悅耳,像一串銀鈴。

  完顏拈花微微點頭,臉上掛著淡然的笑意,隨口問了一句:

  「準備好了嗎?」

  「回小宮主,都準備好了!」

  領舞的紅花女子抬起頭,目光亮晶晶地看著完顏拈花,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他身後的四個人。

  當她看到龔尊和辛羿的時候,眼神熱烈。

  當她的目光掃過蘇輪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斬龍世家的少主,這個名頭在聯邦還是很有分量的。

  然後,她看到了譚行。

  瞬間眼神一亮,帶著好奇和敬佩。

  這位聯邦最年輕的少校,他的資料早在國慶大典和全軍大比武時就傳遍了整個聯邦五道。

  譚行被這道目光盯著有點不自然.....他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在聯邦到底意味著什麼。

  就在譚行不自然地看向別處的時候,那位紅花舞姬的目光就收了回去,重新落在完顏拈花身上,恭恭敬敬地說:

  「梅蘭竹菊四位姐姐的專機已經到空港了,預計二十分鐘內抵達。」

  完顏拈花點了點頭,擺擺手:

  「繼續排練吧,不用管我們。」

  「是。」

  四名舞姬再次齊齊欠身,然後退回舞台中央,繼續她們的排練。

  五人來到案幾前。

  譚行打量著上面擺著的東西。

  每一張案几上都擺得滿滿當當。

  有酒壺。銀質的,壺身上鏨刻著精美的花紋,壺嘴細長,壺蓋上一顆紅寶石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有酒杯。玉質的,薄得透光,拿起來對著燈光一照,能看見手指的影子。

  有菜餚。不是他想的那種自助餐式的冷盤,而是一碟一碟精緻的小菜。

  碟子很小,菜量也很少,但每一道都擺得像一幅畫.....紅的綠的黃的白的,配色講究得像是藝術家在創作。

  譚行盯著其中一碟看了半天,愣是沒認出那是什麼菜。

  看起來像肉,但又不完全是肉。

  聞起來香,但又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香味。

  「……這是什麼?」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蘇輪瞥了一眼,隨口答道:

  「霜降靈牛肉,來自雲頂天宮的雪原牧場。

  種公是從異域捉來的霜雪暴牛異獸,後來配種、繁殖。

  一頭牛要養三年,只取最嫩的那一塊,一頭牛也就出一盤。」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一盤,大概三萬靈晶。」

  譚行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這個呢?」

  他指了指旁邊另一碟。

  「碧玉翡翠羹。用的是東海靈螺的螺肉,配上雲頂天宮自己培育的碧玉菜,熬製三天三夜,取最上面那一層清湯。」

  蘇輪說完,看了一眼譚行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碗,大概一萬靈晶。」

  譚行不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他還想伸手捏一塊嘗嘗。

  幸好沒捏。

  這他媽哪是吃飯,這是在吃靈晶。

  完顏拈花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譚狗,別聽他扯淡。這些東西都是自家產的,沒那麼貴。那些都是對外人的價。」

  他頓了頓,笑道:「自家兄弟來吃,不要錢。」

  譚行轉頭看他,目光複雜。

  「你狗日的平時吃的是真好啊!」

  完顏拈花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蘇輪也在笑。

  龔尊微微搖頭。

  辛羿嘴角勾了勾。

  五個人在主座兩側的案幾前落座。

  譚行被安排在主座左側第一位。

  這是完顏拈花堅持的。

  「譚狗,你坐這兒。」

  完顏拈花的語氣不容置疑。

  譚行看了看那個位置,又看了看完顏拈花認真的眼神,沒多說什麼,一屁股坐了下去。

  蒲團確實很舒服。

  軟硬適中,坐上去整個人都陷進去了一點,但又不會讓人覺得沒著沒落。

  蘇輪坐在他對面第二個位置,龔尊坐在蘇輪旁邊,辛羿坐在譚行旁邊。

  完顏拈花走向主座右側第一位,坐了下來。

  那一瞬間,譚行有一種錯覺.....

  完顏拈花好像換了一個人。

  不是氣質變了,而是……他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在主座上坐著的完顏拈花,不再是他認識的那個在長城上跟他並肩作戰的兄弟,而是雲頂天宮的少主,是斬月天王的繼承人,是聯邦最大銷金庫未來的主人。

  他坐在那裡,自然而然地散發著一種從容和淡定。

  譚行看著,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這個平時在長城上跟他們一起罵娘、一起在血水裡打滾的兄弟,下了長城,居然是這副模樣。

  黃金台的燈光柔和地灑落下來,將整個大殿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

  舞台上的琴棋書畫序列的小姐姐們繼續排練,悠揚的絲竹聲在大殿裡迴蕩,與空氣中的酒香、脂粉香交織在一起,讓人有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譚行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玉杯,抿了一口菩提醉。

  酒液入口,醇厚綿柔,像一團溫熱的火焰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炸開一股暖流。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媽的。

  這輩子,值了。

  蘇輪坐在他對面,翹著二郎腿,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捏著一塊霜降靈牛肉,吃得滿嘴流油。

  「譚狗,你嘗嘗這個。」

  他用筷子指了指面前的一碟菜:

  「這個叫『雪裡紅』,是用極北雪域的特產雪蓮配上天啟城的紅玉參燉的。滋陰補陽,壯腰健腎。」

  頓了頓,蘇輪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多吃點,說不定以後和莎莎用得上。」

  譚行看都沒看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用你大爺。」

  蘇輪毫不在意,嘿嘿一笑,繼續大快朵頤。

  龔尊在另一邊安靜地喝著酒,目光落在舞台的排練上,偶爾和辛羿低聲交談幾句。

  五個人坐在黃金台的大殿裡,喝著百年的菩提醉,吃著靈晶堆出來的菜餚,聽著琴棋書畫的絲竹之聲。

  譚行的目光掃過這座富麗堂皇的大殿,又落在身邊這四個從容淡定的兄弟身上。

  他忽然想起於鋒說過的那句話.....

  「勸君莫上黃金台,醉生夢死不願還。」

  譚行端起酒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醉生夢死?

  不至於。

  他譚行,還沒那個閒工夫。

  但偶爾來這麼一次……

  好像也不錯。

  舞台上的排練還在繼續。

  琴棋書畫序列的四位舞姬,在燈光下翩翩起舞。

  她們的舞姿越來越流暢,越來越投入,顯然已經進入了狀態。


  絲竹聲漸急,她們的步伐也隨之加快,月白色的裙擺在舞台上旋轉,如同一朵朵盛開的白蓮。

  譚行看著,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干。

  不是那種見色起意。

  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感覺。

  像是突然意識到,原來這個世界上,除了長城上的血與火,還有這樣美好的東西。

  美好的、柔軟的、讓人想要保護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握過刀,殺過人,沾滿過邪祟的血。

  此刻,那雙正端著一隻薄如蟬翼的玉杯,杯中盛著琥珀色的菩提醉。

  譚行忽然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對面的蘇輪一臉懵逼。

  「你笑啥?」

  「沒什麼。」

  譚行搖了搖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重新落在舞台上:

  「就是覺得……活著真他媽好。」

  蘇輪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他端起酒杯,朝譚行舉了舉:

  「為活著,干一個。」

  「干。」

  舞台上的排練還在繼續。

  琴棋書畫序列的舞姬們,在燈光下旋轉、舒展、綻放。

  大殿裡的酒香、脂粉香、木料幽香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完顏拈花端著酒杯,目光從眼前這四位兄弟身上掃過,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什麼時候……能把其他兄弟也湊齊了,那才叫痛快。」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搖了搖頭。

  蘇輪難得沒接茬,悶了一口酒。

  龔尊放下酒杯,淡淡地補了一句:

  「他們有的在東部戰區駐防鎮守,有的在西部戰區執行巡狩任務,有的在南部戰區……想湊齊?」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難。

  譚行聽著,心裡也沉了一下。

  那些兄弟,哪一個不是各自小隊裡的中流砥柱?

  想聚齊?

  別說聚齊了,就是想同時見到三個,都得燒高香。

  譚行沒說話,悶頭又倒了一杯酒。

  氣氛安靜了片刻。

  蘇輪忽然嘿嘿一笑,打破了沉默:

  「行了行了,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今天不是還有正事兒嗎?」

  他抬了抬下巴,朝著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譚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大殿的大門大開著,他們等的那位大哥就快要來了。

  譚行攥了攥酒杯,手指微微用力。

  「大哥……什麼時候到?」

  他問得很輕,但語氣里那股子壓不住的期待,誰都聽得出來。

  完顏拈花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門口。

  「九點。」

  距離正式開宴的九點,還有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忽然變得格外漫長。

  蒲團很舒服,菩提醉很醇,舞台上的琴棋書畫序列的小姐姐排練得賞心悅目。

  但譚行坐不住了。

  他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把原本靠著椅背的身體往前傾了傾。

  手裡的酒杯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

  目光總是往門口瞥,瞥一眼,收回來,喝口酒,再瞥一眼。

  蘇輪也沒好到哪去。

  這會兒二郎腿也不翹了,牛肉也不吃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五個人,五個蒲團,五雙眼睛.....有的明看,有的暗瞥,目光的終點都是同一個方向。

  黃金台的大門。

  那裡,有一個人還沒來。

  那個人,是他們所有人的大哥。

  同一時刻。

  黃金台後殿,長廊幽深,燈火煌煌。

  朱麟拎著食盒,跟在完顏青璃身後,步履輕快,心情好得就像這廊下被風吹動的宮燈,晃晃悠悠,暖意盈懷。

  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在他想來,那五個小老弟八成是尋了處清淨雅致的小院,備上幾壺好酒,想跟他這位大哥吹吹牛喝上兩杯。

  兄弟喊喝酒,那是信他、敬他、親他。

  這份情,比長城上的玄鐵還硬,比邊關的風沙還真。

  他感動,也欣慰。

  所以下午的時候,他特地讓完顏青璃安排了個小廚房,親自系上圍裙,掌勺顛鍋,整了幾個拿手菜。

  火候,一絲不苟;

  刀工,精益求精;

  調味,分毫不差。

  大哥得有大哥的樣子。

  弟弟們有心,他總不能空著手去赴宴。

  可惜渾身上下的真寶貝在本體在那邊,這尊分身兩手空空。

  思來想去,也就這一身廚藝拿得出手了。

  兄弟之間,吃的是情分,嘗的是心意。

  這就夠了。

  食盒拎在手裡,沉甸甸的,壓得他心裡也暖洋洋的。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正一步步走進那座傳聞中吞金噬銀、醉生夢死的溫柔鄉。

  完顏青璃走在前面,白袍勝雪,步履從容。

  夜風穿廊而過,拂動她的衣角,像一朵在月色下無聲綻放的白蓮。

  兩側宮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暖黃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頎長,恰好鋪在朱麟腳下。

  朱麟拎著食盒跟在後頭,心情相當不錯。

  他今天穿得隨意,深青色長衫,料子普通,款式簡單,袖口甚至還沾著剛才炒菜時濺上的油點子。

  腳上一雙布鞋,鞋幫子還沾了點灶台的灰。

  就這身行頭,擱大街上,扔人堆里,也不顯眼。

  可偏偏穿在他身上,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度。

  不是衣服襯人,是人襯衣服。

  完顏青璃餘光掃過,心中暗暗感嘆。

  這位天王.....

  論地位,比她雲頂天宮宮主高出不知幾個台階。

  論實力,真火煉神境,放眼整個聯邦,能與他正面過招的,也就天王殿那些個老天王們。

  論權力,坐擁南部戰區,麾下百萬雄兵,個個以他為信仰,願為他赴死。

  就是這樣一位站在聯邦權力金字塔頂端的人物,穿著帶油點子的青衫,踩著布鞋,親手炒了四個菜,拎著食盒來赴宴了。

  完顏青璃活了這麼多年,見多了世家子弟、豪門貴胄.....來雲頂天宮,哪個不是錦衣華服、前呼後擁、恨不得把「尊貴」二字寫在臉上?

  朱麟呢?

  堂堂天王,為了幾個小輩的宴請,居然親自下廚。

  她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人,死心塌地跟著他賣命。

  「完顏宮主。」

  朱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溫和得像三月春風掠過湖面。

  完顏青璃停步,側身看他。

  朱麟快走兩步與她並肩,目光清亮,笑著問道:

  「那幫小子把地方選哪兒了?還有多遠?我怕他們等急了,該念叨我不守時了。」

  「前面拐過這道月門,就到了。」

  她抬手一指迴廊盡頭那道雕花月門,語氣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朱麟點點頭,沒多問。

  一邊走,一邊隨口閒聊:

  「說起來,您這雲頂天宮的黃金台可是如雷貫耳啊。我從小就聽過它的大名,傳得神乎其神。」

  完顏青璃腳步微頓,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天王想去看看嗎?」

  「哈哈哈,那就不必了。」

  朱麟擺擺手,語氣隨意:

  「我朱麟一介武夫,打打殺殺在行,那種地方,實在是無福消受。」

  完顏青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天王謙虛了。」

  朱麟笑了笑,沒接話。

  黃金台是什麼地方?

  聯邦最大的銷金窟,紙醉金迷的代名詞。

  傳說中,那裡的地磚是靈晶鋪的,房梁是沉香木雕的,連擦手的帕子都是用雪域天蠶絲織的。

  無數人傾家蕩產,只為一擲千金,進去做一回「神仙」。

  以他的地位和財富,按理說該是黃金台的常客,VIP中的VIP。

  但他確實沒來過。

  沒空,也不想。

  當年在長城上浴血廝殺,刀頭舔血,哪有心思來這種地方?

  後來成了天王,南部戰區軍政,還有那些異域異族,千頭萬緒,全壓在他一人肩上,更抽不出身。

  再後來,就忘了。

  直到今天,踏入雲頂天宮,他才恍然想起:哦,聯邦還有這麼個地方。

  朱麟拎著食盒,腳步輕快地穿過迴廊,拐過月門。

  完顏青璃落後半步,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覺。

  這位天王……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正在走進什麼地方。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黃金台正廳時的場景.....那時她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跟著上代宮主來拜見斬月老祖宗。

  推開大門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傻了。

  那種震撼,那種衝擊,那種「原來世上還有這種地方」的恍惚與渺小感,至今刻在骨髓里。

  完顏青璃嘴角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促狹。

  她很想看看,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在屍山血海里淌過的天王,推開黃金台大門的那一刻,會是什麼表情。

  月門盡頭,一扇巨大的暗紅木門矗立眼前。

  門高三丈,寬兩丈,通體由萬年鐵檀木製成,紋理細密如流水,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

  門上雕著一幅巨大的《飛天極樂圖》.....三十六位飛天仙女,衣帶飄飄,姿態各異,或撫琴,或散花,或凌空飛舞,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從門板上掙脫出來,飛入雲端。

  門框兩側各立一尊等身銅鶴,鶴嘴銜著琉璃宮燈,燈芯燃燒的是一種產自東海深海的龍涎香,幽香浮動,沁人心脾。

  朱麟站在門前,抬頭看了看這扇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食盒。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食盒,好像有點寒酸。

  但這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他甩到腦後。

  兄弟之間,吃的是情分,嘗的是心意。

  門再大,也是給人進的。

  完顏青璃上前,伸手一推。

  沒有「吱呀」的聲響,沒有沉重的摩擦。

  門扉安靜得像推開了一層月光,滑向兩側。

  門開的瞬間,一股裹挾著酒香、脂粉香與名貴木料幽香的熱浪撲面而來,像一隻無形卻溫柔的手,輕輕拂過朱麟的面頰。

  他下意識吸了吸鼻子。

  嗯,酒不錯,至少是百年陳釀。

  然後,他抬眼看過去.....

  瞳孔猛地一縮。

  金。

  到處都是金色與暖玉色的光。

  穹頂是整幅的《瑤池仙會》壁畫,以金粉勾勒,寶石研磨的顏料點染,在千百盞水晶吊燈的光芒下,流光溢彩,仿佛整座穹頂都在緩緩旋轉。

  地面鋪的不是地磚,是整塊切割的暖玉,溫潤生光,人影可鑑。

  上面又覆了一層薄如蟬翼的天蠶絲毯,赤腳踩上去,據說能感受到玉石的溫度。

  大殿正中,一座漢白玉舞台拔地而起,四周環繞著淺淺的靈泉池水,水霧氤氳,如夢似幻。

  舞台上,四個身著月白長裙的舞姬正在排練,長裙以銀線繡著大朵的曼陀羅花,舞動間銀光流轉,纖腰翩翩,如月宮仙子。

  而舞台兩側,整整齊齊擺放著六張案幾。

  紫檀木為桌,靈晶為飾,桌上鋪著猩紅的天鵝絨桌布。

  那五個小子正眼巴巴的望著大門口。

  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與百花精油混合的幽香,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無形的享受。

  朱麟站在偏門口,一動不動。

  表情很平靜。

  片刻後,他轉過頭來看向完顏青璃。

  那張一向溫和從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震驚。

  不是驚訝。

  而是一種純粹的茫然。

  就好像一個準備去路邊攤擼串的人,被哥們兒帶進了米其林三星的包廂。

  「完顏宮主,這是哪?」

  完顏青璃看著他的表情,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她深吸一口氣將笑意壓了下去,一本正經地回答:

  「黃金台。」

  朱麟沉默了兩秒。

  又轉頭看了看大殿。

  再轉回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完顏宮主,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

  完顏青璃終於沒忍住,嘴角微微上揚。

  朱麟深吸一口氣,表情已恢復平靜,但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那幾個小子……今晚安排在這裡?」

  完顏青璃笑了笑:

  「是的。這裡一般不對外開放,只有雲頂天宮最尊貴的客人才能使用。」

  她頓了頓,補充道:

  「拈花那小子今天特意吩咐開啟黃金台,就是為了招待您。」

  朱麟的眼皮跳了一下。

  最尊貴的客人。

  這五個字,分量不輕。

  他又看了看大殿.....穹頂金碧輝煌,舞台水霧繚繞,四個舞姬像月中仙子。

  再低頭看看自己.....青衫染著油點子,袖口還沾著蔥花味兒,布鞋。

  朱麟忽然笑了。

  這幾個小子……為了請他吃頓飯,把整個黃金台都給搬出來了。

  完顏青璃看著他的表情,輕聲問道:

  「天王,要不……我讓人給您送套衣服過來?」

  「不用。」

  朱麟搖了搖頭。

  然後,他拎著食盒,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步伐從容,腰背筆挺,目光沉穩,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

  一身青衫,一雙布鞋,一個食盒。

  在這座金碧輝煌、如夢似幻的大殿裡,格格不入得像一幅傳世名畫上被潑了一灘墨水。

  但偏偏.....

  完顏青璃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錯覺。

  這座大殿,好像瞬間變小了。

  不是因為朱麟的身形有多高大,而是他站在那裡,整個大殿的氣場都變了。

  黃金台那令人窒息的富麗堂皇,在他面前,忽然就……輕了。薄了。像一張華麗的紙。

  那一瞬間,黃金台不再是黃金台。

  它只是一個房間。

  而朱麟,才是這個房間裡唯一的主角。

  完顏青璃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她想起師父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主角。」

  朱麟,就是這句話最好的註解。

  舞台上,彩排還在繼續。

  領舞的紅花女子一個迴旋,長袖如流雲般舒展開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弧線。

  目光不經意掃過門口.....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動作定格在半空中,像一尊被時光凝固的雕像。

  身後三個舞姬沒反應過來,繼續往前走了兩步,差點撞到她身上。

  「姐姐?怎麼了?」黃花女子小聲問道,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也僵住了。

  舞台上的排練戛然而止。

  四個舞姬齊齊看向門口,看向那個一身青衫、拎著食盒、穿著布鞋的男人。

  她們的臉上寫滿了同一種表情.....

  難以置信。

  她們認出了他。

  玄壇天王。

  朱麟。

  此刻,就站在黃金台的側門口。穿著布鞋,拎著食盒。

  紅花女子的手在微微發抖,長袖滑落,露出光潔的手臂。

  黃花女子的嘴巴微微張開,忘了合攏。

  紫花女子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里映出那個青衫男人的身影。

  藍花女子是最快回過神來的那個。

  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舞台邊緣,欠身行禮,聲音清亮而恭敬,帶著壓不住的微微發顫:「恭迎玄壇天王!」

  其餘三個舞姬如夢初醒,齊齊欠身,聲如銀鈴:「恭迎玄壇天王!」

  朱麟被這陣仗弄得有點不自在。

  他擺了擺手,笑道:「不用多禮,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聲音溫和,語氣隨意,像鄰家大哥在打招呼。

  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像一座無形的大山,穩穩壓在每個人心頭。

  四個舞姬對視一眼,齊齊點頭,退回舞台中央。

  但她們的動作明顯比剛才僵硬了許多.....不是緊張,是激動。

  天王……跟她們說話了。

  朱麟沒在意這些。

  目光在大殿裡掃了一圈,舞台兩側,五張案幾,五個人。

  譚行坐在主座左側第一位,背挺得筆直,手裡端著酒杯,正直直地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蘇輪坐在他對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得厲害,臉上寫滿了「大哥終於來了」幾個大字。

  龔尊放下了手裡的書,站起身,朝他微微欠身,目光沉靜而溫熱。

  辛羿從蒲團上站了起來,朝他點頭致意,嘴角帶著笑。

  完顏拈花快步迎了上來,拱手躬身,笑成了一朵花:

  「大哥!您來了!」

  朱麟看著完顏拈花那張笑得燦爛的臉,又看了看這座為他開啟的金碧輝煌的大殿,再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食盒。

  他忽然笑了。

  這幾個小子,平時在長城上,一起流血流汗,一起跟邪祟玩命,一起在死人堆里打滾,一起把後背交給對方。

  下了長城,他們不是什麼大頭兵,他們可都是世家少主,是聯邦未來的扛鼎人,是天之驕子。

  他們用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最好的排場來招待他。

  是因為他們把他當大哥。

  朱麟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熱流。

  他微笑著,把食盒舉到面前,溫和笑道:

  「炒了幾個下酒菜,你們別嫌棄。」

  完顏拈花愣了一下。

  然後,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雙手接過食盒,打開蓋子。

  紅燒肉,油亮亮的,肉皮晶瑩剔透,顫巍巍冒著熱氣。

  清炒時蔬,翠綠欲滴,蒜香撲鼻。

  糖醋排骨,色澤紅亮,酸甜氣息直衝鼻腔。

  涼拌黃瓜,清爽開胃,辣椒油的香味辣蓬蓬的。

  番茄蛋花湯,金黃的蛋花,鮮紅的番茄,撒著翠綠的蔥花。

  五樣菜,簡簡單單,普普通通,就是最家常的味道。

  但每一道菜都冒著滾燙的熱氣,每一縷熱氣都帶著灶台邊的煙火氣。

  完顏拈花捧著食盒,手指微微發顫。

  朱麟大哥,南部戰區最高鎮守,堂堂玄壇天王,竟然親自下廚,只是為了給他們炒了幾個下酒菜?

  他抬起頭,對上朱麟那溫和的目光,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只擠出一個沙啞的字:

  「嗯。」

  這一刻,這位從小錦衣玉食、見慣世間繁華的雲頂天宮少主,真的被感動得無以復加。

  他把食盒輕輕放在主座的案几上,一碟一碟端出來,擺得整整齊齊。

  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擺放什麼稀世珍寶。

  其餘四人也圍了上來。

  五個人圍在案幾前,看著那四菜一湯,誰都沒說話。

  大殿裡安靜得只剩下舞台上靈泉池水的潺潺聲。

  朱麟站在旁邊,看著這五個兄弟的表情,笑了笑,拍了拍手:

  「行了,別看了。坐下,開吃。」

  五個人如夢初醒,齊齊點頭,各自回到座位。

  但他們誰都沒動筷子。

  都在等.....等大哥先動,等大哥坐下。

  朱麟在主座上坐了下來。

  那個鑲嵌著靈晶、雕刻著五爪龍紋、鋪著猩紅天蠶絲毯的主座。

  坐上去的時候,屁股底下傳來一陣溫潤柔軟、恰到好處的觸感,舒服得他差點哼出聲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緩緩掃過台下五個紅著眼眶的兄弟,掃過舞台上四個翹首以盼的舞姬,最後落在大殿穹頂那幅巨大的《瑤池仙會》壁畫上。

  飛天仙女,衣帶飄飄,姿態各異,在燈光下栩栩如生。

  朱麟忽然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台下五個兄弟一臉懵。

  「大哥?您笑什麼?」

  完顏拈花小心翼翼地問,生怕大哥是被氣笑的。

  朱麟搖了搖頭,端起面前的玉杯.....杯壁薄如蛋殼,溫潤通透。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菩提醉。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醇厚的酒香瞬間炸開。

  他舉杯,看向台下五個兄弟,嘴角上揚,眼中帶著明亮的笑意:

  「來,喝一個。」

  五個人齊齊舉杯,眼中淚光與酒光交相輝映。

  酒杯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誓言。

  朱麟一飲而盡,酒液入喉,醇厚綿柔,像一團溫熱的火焰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瞬間瀰漫四肢百骸。

  他放下酒杯,長長地、舒坦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我以前以為,黃金台就是個高級點兒的洗浴中心,誰知道這麼氣派啊!」

  「今天算是託了你們的福,長見識了!」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

  譚行第一個笑出了聲,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手裡的酒潑出去。

  「就是!哥!幸虧有你在,不然我還以為就我一個土包子沒見過世面呢!」

  緊接著,完顏拈花、龔尊、辛羿、蘇輪全笑了。

  笑聲在大殿裡迴蕩,與靈泉池水的潺潺聲、遠處隱約的絲竹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

  所有的拘謹、所有的距離,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們就是六個在長城上一起流過血的大頭兵。

  僅此而已。

  大殿裡,笑聲漸漸平息。

  朱麟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著玉杯,一手夾了一塊自己做的紅燒肉放進嘴裡。

  嗯,火候剛好,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不錯,手藝還在。

  他滿意地點點頭,抬頭看向台下五個小老弟。

  值了。

  那些年在長城上流過的血、拼過的命、受過的傷、失去過的人……都值了。

  不是因為黃金台的奢華,不是因為菩提醉的醇厚,不是因為舞姬的曼妙,不是因為權力和地位。

  而是因為此時此刻,他坐在這裡。

  身邊,有可以把命託付的兄弟。

  杯中,有好友珍藏的好酒。

  眼前,有人間最美的歌舞。

  耳中,有最真最暖的笑聲。

  人間至樂,莫過於此。

  朱麟又倒了一杯酒,舉杯,眼中似有星光流轉:

  「再來一個。」

  五個人齊齊舉杯,眼中帶光,臉上帶笑。

  「敬大哥!」

  酒杯再次碰撞,清音滿殿。

  舞台上的排練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四個舞姬靜靜站在舞台邊緣,看著這一幕,眼中閃著莫名的光。

  穹頂的壁畫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飛天仙女衣帶飄飄,仿佛也在微笑。

  完顏青璃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轉身,悄悄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那滿殿的溫暖與笑聲輕輕隔絕。

  她走在迴廊上,夜風拂面,月光如水,灑在她素白的衣袍上。

  忽然想起朱麟剛才那句「洗浴中心」,完顏青璃搖了搖頭,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在空曠的迴廊里輕輕迴蕩。

  但她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很朱麟。

  這個人,從來不需要用外在的東西來證明自己。

  黃金台再奢華,在他眼裡,也不過是跟兄弟喝酒的地方。

  菩提醉再珍貴,也不如他親手做的番茄蛋花湯。

  完顏青璃走在月光下,腳步輕快,心情莫名地好。

  她想起師父還說過一句話:

  「真正的強者,不是讓世界為他改變,而是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世界的中心。」

  今晚的黃金台,註定不會平靜。

  而她.....

  完顏青璃停下腳步,伸手一招,對著一旁一位身穿雲頂天宮總管服飾的女子吩咐道:

  「開宴!」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夜空中傳開。

  總管躬身領命而去。

  完顏青璃站在月光下,望向黃金台的方向。

  她,很期待。

  隨著一聲巨鐘聲響起。

  那鐘聲渾厚悠遠,不像凡間銅鐵所鑄,倒像是天邊滾過的悶雷,震得大殿穹頂的壁畫都仿佛微微顫動。

  餘音在樑柱間盤繞三匝,才緩緩消散。

  黃金台內,完顏拈花眼睛猛地一亮,放下酒杯,朝朱麟笑道:

  「大哥!開宴了!」

  朱麟聞言一愣:

  「開宴?」

  他看看完顏拈花,又扭頭看向左側的譚行,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明顯:

  「咱們不都吃起來了嗎?還沒開始?」

  譚行也是一臉茫然,筷子懸在半空,嘴裡嚼到一半的動作都停了。

  兩人對視一眼,雙雙懵住。

  蘇輪卻「啪」地一拍案幾,整個人從蒲團上彈了起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扯著嗓門大喊,聲音壓過了餘音裊裊的鐘聲:

  「奏樂!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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