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番外,定南王夫婦的故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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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春後,本就不算冷的雲州更暖和了。

  孩子們也開始長個頭了。

  這日午後,小六帶著靜樂出門玩去了,阮荔和丹若姑姑、雲鶴姑姑、芳嬸幾人準備孩子們的春衫,另還有青棘的春衫夏衣。

  這些年,阮荔仍會做青棘的衣裳送過去。

  從青棘來信中知,她一直未嫁,倒是收留了不少孤兒,教他們防身功夫,孩子們都叫她阿娘。青棘在信中很是嫌棄,說晚上回家後,耳根子就不得清淨,但阮荔能在字裡行間看出她的喜悅。

  青銅是子女雙全,聽說還胖了不少。

  大家都在努力將日子過好。

  「母親!」

  「荔姨!」

  兩道聲音前後響起。

  阮荔抬頭看去,只見兩個身量相仿的少年一前一後步入,步伐矯健、眼神明朗,令人耳目一新。

  「噯!」阮荔笑著應,「回來了?小廚房裡備了點心,先去更衣了再來。」

  寧晏應了聲是,又問:「母親,我們從後院那邊進來的,未見小六和靜樂妹妹,母親可知他們去哪兒了?」

  阮荔:「小六帶著靜樂出門玩了。」

  懷清:「荔姨,那我們先去帶弟弟妹妹回來。」

  阮荔:「去吧。」

  等懷清和寧晏趕到時,看見弟弟妹妹正同好幾個大孩子一起打架,素來文靜端莊的靜樂公主嚇得嗷嗷哭,一邊哭一邊亂揮拳頭。

  也不管打沒打到人。

  小六則是嗷嗷叫著:「你們沖我來!別欺負我姐!!」說著就擋在靜樂面前,一邊揍人一邊挨揍。

  「你當我們傻,她是公主我們不揍他,我們揍你!!」

  兩個兄長當即沖了過去。

  大孩子們見幫手來了,還來不及逃就被狠狠收拾了一頓。

  懷清疼愛靜樂,看見靜樂的衣裳被扯壞了,手上也被抓傷了,當下氣得要叫侍衛,讓他們把父母叫來謝罪!

  竟敢欺負公主!

  都不要命了嗎!!

  寧晏出聲止住,把大孩子們罵了一頓,就讓他們滾了。

  懷清難掩怒火:「你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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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晏看了眼周圍,壓低聲道『這事指不定是各打五十大板』,說罷走到累得癱坐在地上的小六身邊,「顧承桉,你來說,你們因什麼打架?還把靜樂牽扯進去了?」

  小六看了眼被懷清護在懷裡的靜樂。

  沒吭聲。

  「一言不合,打就打了。」

  寧晏兩手抱胸,「那邊的兔子又是怎麼回事?」

  小六還沒什麼反應,靜樂先哭了起來。

  最後小六沒撐住兄長的威嚴,慫慫地說了前因後果,說他帶著靜樂出來玩,看見大孩子們抓了兔子要烤著吃,靜樂想放生,大孩子們哪裡肯,倆孩子配合著把兔子給放了,這下可好,兩邊不就打了起來,然後兔子也被嚇死了。

  懷清看著紅眼睛的妹妹,扶額想著,也行,這一趟出來別的沒學到,至少膽子大了不少,都能跟著小六闖禍了。

  回去的路上,靜樂怕大哥罵自己,只肯讓寧晏背著她,懷清就只好背著小六。

  小六累慘了,趴在背上就睡著了。

  靜樂這是頭一次跟著闖禍,也是第一次敢和人吵架,但吵完後,仍是有些心虛。

  她小聲叫人:「寧晏哥哥?」

  寧晏嗯了聲,「怎麼了?是不是臉上疼?荔姨哪兒有很好的膏藥,回去用上就不疼了。」

  「不疼。」她仍舊小聲,「我和小六同人打架了……回去王爺和荔姨……會不會生氣……?」

  懷清沒說話,也等著寧晏開口。

  寧晏笑了下,「荔姨不會生氣,說不定還會讓你們二人演示是如何打起來的,再教你們下回再遇到這樣的事情,要怎麼做才能解決。」

  靜樂有些不敢置信,「不會罵我們麼?」

  「放心吧,」寧晏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說不定荔姨還會夸靜樂妹妹勇敢……」

  而事實也如寧晏所說。

  荔姨心疼她傷了手,急忙上了藥,又讓他們復原了事情經過。荔姨沒有說她同人打架傷了公主體面,也沒人訓斥他們。

  第二天,荔姨又給了她一個荷包,裡面裝著十幾個銅板,一小粒碎銀子,告訴她若再遇到這種事,花錢買下就行。

  第三天,荔姨問她願不願意學拳腳功夫,靜樂答應了。

  在雲州的日子快樂而充實,沒有那些拐彎抹角的陷害和算計,只有一片片真心和歡笑聲。

  一轉眼,就到了他們要回京的日子,在出發的前一晚,靜樂和荔姨一起睡。

  她抱著荔姨。

  溫暖的,香香的。

  荔姨摸著她的頭髮,兩人說著悄悄話,叮囑她回宮後也要記得練習拳法,若不願被人知道,就自己關起門來偷偷練。

  靜樂忍著眼淚。

  「我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沒有教你,但這件事只能靜樂一人偷偷地學,可以麼?」

  靜樂到底還是孩子,聽到後從她懷裡抬起頭,眨著眼睛,問:「是什麼事?」

  阮荔柔聲道:「要學會哭。」

  靜樂愣住。

  「荔姨,我會哭。」

  阮荔摸了下她柔軟的小臉蛋,「掉眼淚是誰都會,但躲起來偷偷哭,就不算會哭。眼淚要哭給別人看,但也不能經常哭,攢夠了委屈,挑個特殊的日子,一次哭給你的父皇看。」

  阮荔的聲音很輕很輕,但說的每一個字都嚇得靜樂臉色發白,「荔姨…您說什麼……靜樂不懂……」

  「你是阿姊唯一的孩子,你父皇的孩子太多了,國家太大了,他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難免會顧及不到你,但他是心疼你的。」他還需要利用你,所以,你也能利用他,「就像當時你保護小六一樣,荔姨也希望你能保護靜樂公主。」

  靜樂恍惚了一瞬。

  她張口欲言。

  但又想到了什麼,又靠回阮荔的懷中,緊緊地抱著她。

  阮荔的心都疼了。

  她不願這麼教一個七歲的孩子,但靜樂越來越大了,她不能一直躲在懷清身後,她要在後宮長大,也要從後宮嫁出去。

  而這些,都需要靠謝景琛。

  出發之日,靜樂抱著她哭得眼睛都腫了。

  靜樂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哭。

  有失公主的體統。

  但她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闖了禍也沒關係,下一次注意就好了,告訴她可以撒嬌,可以哭,可以不講道理,可以生氣……

  也有人會教她拳腳功夫,還會告訴她,要偷偷地練習,還告訴了她回去之後該怎麼做,要好好保護自己。

  荔姨的懷抱好溫暖。

  荔姨的手也那麼溫暖。

  溫暖到……

  顯得後宮那麼冰冷。

  除了鳳藻宮外,皇宮到處都是冷冰冰的。

  那些人對著她笑著,尊稱她為公主,可他們的眼神卻那麼嚇人、像是藏在暗地裡的毒蛇。

  「好孩子,別哭了。」

  阮荔用帕子擦去她的眼淚,往靜樂的懷裡塞了一包糕點,「這些帶著路上吃,等你會寫的字多了,就給荔姨寫信,好麼?」

  靜樂哭著點頭。

  阮荔目送馬車遠去。

  或許是她也紅了眼睛,小六默默握著她的手。

  這一別,就是兩年。

  懷清又帶著靜樂來了蒼梧。

  十四歲的少年已經能提槍上陣,他跟著顧厲霄出入軍營,學習兵法、排兵布陣;九歲的靜樂跟著阮荔開始學飛雪連天、學拳法、學畫、學字,甚至還跟著柳老學了點醫藥的皮毛。

  也開始跟著承桉學會了淘氣。

  兩人有時結伴出門,到傍晚了才回來。

  漫天遍野的亂跑。

  他們在蒼梧待了大半年回京。

  下一次是三年後。

  十七歲的懷清已受封恆王,是謝景琛膝下唯一成年的皇子,亦是所有皇子中能力最出彩的一位皇子,在用兵打仗上表現優異。

  已立下幾件軍功。

  深得謝景琛的倚重。

  京城裡的朝臣只看見了恆王的天資聰穎,卻未看見懷清在蒼梧期間,認真刻苦地學習、練功,連顧厲霄都勸他不必如此拼命。

  懷清說,他必須如此,才能守住靜樂。

  這些年靜樂也長大了許多。

  她學會了示弱,學會了討好謝景琛,也學會了適當流露出她善武的一面,再加上有恆王的突起,這兩年她在後宮裡的日子好過了許多。

  一年又一年過去。

  靜樂及笄了。

  京中有意將靜樂許配給定南王世子。

  用一位公主籠絡住定南王。

  也是因定南王王妃疼愛公主,等她嫁過去後,婆媳關係也融洽。

  顧厲霄如何不知京中盤算。

  但他不願再看見王妃因擔心靜樂而落淚,他也應下來,且兩個孩子也算是一道長大的,關係也親近,靜樂也是個好孩子。

  最要緊的是,恆王疼愛靜樂。

  如今陛下雖龍體康健,但眾多皇子中,最出挑的莫過於恆王。

  顧厲霄也要為承桉和寧宴籌謀。

  只要公主嫁入顧家,恆王便能多照顧承桉一分。

  大人們也樂見其成。

  可誰知小一輩們卻鬧了起來。

  公主卻不肯嫁,說一直將世子當成弟弟疼愛,豈有嫁給弟弟的道理?陛下龍顏大怒,一度將靜樂公主囚禁於鳳藻宮中。

  過了半個月,雲州來了人。

  世子陪同其入宮。

  寧宴面聖,下跪懇請陛下將公主下嫁。

  謝景琛愣了。

  毫不知情的定南王夫婦也愣了。

  寧宴和靜樂??

  這倆孩子是何時看上的?

  甚至為了成全這二人,承桉這傻小子還當著陛下的面,說願意將世子之位讓給兄長!

  謝景琛看著跪在跟前的少年,言出莽撞,一派少年的英氣,乾淨而陽剛,簡直不像是顧淮望的兒子,根本沒有習得他老子的半分沉穩鎮靜。

  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但——

  其果敢、仗義、正直。


  不想顧淮望。

  像……

  像荔娘。

  反倒是跪在他旁邊的小子,沉穩鎮定,有幾分當年顧淮望的影子,衝著他敢入宮求娶公主,這份魄力,就不俗。

  罷了。

  罷了!

  都是顧家的兒子。

  就讓他這個父皇疼一次女兒罷!

  次年春日,靜樂公主遠嫁雲州定南王府,恆王親自送三公主出嫁!

  成婚後,靜樂與寧宴本該住在公主府。

  但靜樂與王妃情同母女,多數時候還是住在王府里,王府里仍舊熱鬧,寧宴也尊重公主的意願,小夫妻倆有商有量,感情甚好。

  恆王常可惜好友不入仕實在可惜。

  只在蒼梧開了家醫館,經營了些藥材生意,雖足夠養活他與公主,但這般才能只留在蒼梧當個郎中,是大材小用。

  寧宴說,他的命是母親救下。

  他這一輩子,都為了守住定南王府。

  如今多了一人,便是公主。

  其他的,皆不是他所圖。

  成婚第二年,阮荔出門遊歷,如今她的大夏遊記已出了第八本,山月居士在大夏已頗有名氣,這次出門是為了看望青棘等人。

  靜樂夫婦也隨行。

  途中遇到有路人求助,說山裡有劫匪攔路搶劫。

  承桉當即騎馬進山。

  寧宴靜樂緊隨其後。

  阮荔……

  阮荔下馬車慢了一步,等她趕到時,劫匪已經被三個孩子五花大綁扔在一旁,三人皆是意氣風發,商量著等會兒下山押送去官府。

  「母親!」

  阮荔笑著看她,「俠女威風!」

  靜樂挽著她胳膊,「母親誇我是俠女,卻不知咱們剛才真遇上俠女了,那一手劍法行雲流水!」她一邊說著,一邊手上比畫著。

  「怎未上前結交?」

  「俠女有急事,收拾了人就走了。」靜樂笑著道,「但她誇我們三人武功學得不錯!您瞧,那騎馬的身影便是——」

  阮荔順著看去。

  只剩下小小一個背影。

  卻讓她愣在原地。

  那是…

  那是……

  阮荔快走兩步上前,想要騎馬追上去——

  「母親?」

  「母親!」

  「娘!」

  三道聲音一起響起,瞬間將阮荔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看著一雙雙擔憂的眼神,當即回神,後背都是汗水。

  「母親,您怎麼了?」靜樂上前,擔憂問道。

  阮荔搖了搖頭,「沒事,認錯人了,當是青棘來接咱們了。」

  好在三個孩子都未懷疑。

  這一夜,阮荔徹夜未眠。

  她想起當年在宮中的那一夜,嬤嬤說要一人守著阿姊,可等她回去後,嬤嬤卻不見了,最後在鳳藻宮外找到了隻身一人走回來的嬤嬤……

  她閉上眼。

  手上比畫著靜樂演示的劍法。

  與很多很多年前,在船上的那一幕重疊。

  那是飛雪連天的最後一式。

  她當年不曾學會,所以沒有教過靜樂,靜樂自然不認得,但她記得。

  阿姊。

  您看見了麼。

  靜樂過得很好、很好。

  您也要好好地活著。

  又過了一年。

  承桉也帶了個雲州姑娘回來,是個溫柔內斂的女娘,承桉握著她的手,說要娶她為妻。

  世子大婚,王府上下張燈結彩。

  大婚當夜,送走賓客後,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阮荔坐在自己院中。

  獨自喝著茶。

  忽然,有一雙手溫柔地將斗篷披在她肩上,「夜深露重地,怎麼還在外面坐著?」他伸手摸了下桌上的茶盞,「茶冷了,今日累了一日,不能再喝冷茶了。」說著便要喚人來換茶水。

  阮荔握住他的手。

  仰頭看著眼前的定南王,他才四十多歲,便已頭髮花白,最近一年,柳老說他的身子越來越差了。

  當年他便說看著小六成婚。

  可真當這一日到來時,阮荔竟開始害怕,怕他要撐不住了,只留下她一人。

  她原以為,能接受這個事實的,能接受只剩下自己一人,但在這十七年裡,她竟已經習慣了回到蒼梧這個家裡。

  家裡有他在等著自己。

  「荔娘,」顧厲霄彎下腰,摸著她的臉頰,「大好日子,怎麼哭了,嗯?」

  阮荔握住他的手,「顧厲霄,再多陪我幾年,好麼?」她含著眼淚,輕聲地說著。

  「好。」

  他低頭,吻去眼淚。

  在顧承桉大婚的次月,四十歲的王妃診出了身孕,因這些年保養得宜,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這個喜訊傳入顧厲霄耳中時,他臉上未見一絲喜色。

  屋中所有人無人敢說話。

  顧厲霄握著王妃溫熱的手,一眼不眨地盯著王妃,喉嚨口堆積了無數的話,有斥責、有憤怒、有心疼……

  最終喉結重重滑動。

  說了句「你們先出去,你同你們母親說會兒話。」

  「是。」

  孩子們都退了出去。

  阮荔看著一步三回頭的靜樂,沖她擺了擺手,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門輕輕合上。

  孩子們的腳步聲沒有離開。

  他們都守在門外。

  阮荔的視線重新落回自己的手上,輕蹙眉,埋怨道:「你握疼我了。」

  顧厲霄的嗓音沙啞,眼底的情緒濃烈到辨別不清,「我們有承桉就夠了,這個年紀懷孕風險太大了,這個孩子……我們不要了,好麼」

  她眉眼微彎著,輕聲道:「我原也以為我們不會再有孩子了,但現在她來了,我想要留下這個孩子。柳老也說我身體養得不錯,只需好好安胎就行。」

  顧厲霄皺眉,「太危險——」

  「顧厲霄,」阮荔笑著,眼淚卻含在眼眶中,「這個孩子來得正是時候,她也想和我一起,再留你陪我們十八年,好麼?」

  當真是一位任性的王妃。

  仍舊這麼會威脅人。

  他如何捨得王妃一人辛苦撫養孩子長大?他如何捨得讓王妃一人為孩子操勞。

  她的腹中,是他們的第三個孩子啊。

  「阮荔。」

  「嗯?」

  他捧著她的臉,無奈地笑著,「之後不准再如此任性了。」

  阮荔笑著,「我都四十啦,以後也沒法再這麼任性了。」

  「你也知自己四十了?」

  「顧厲霄,你這話莫不是嫌棄我年老色衰了不成?!好呀好呀,沒想到啊,竟然嫌棄我——」

  短暫安靜後,聲音才響起來。

  「孩子們還在外面。」

  「……老不羞。」

  「荔娘這是嫌棄我老了。」

  阮荔:…………

  ……

  八個月後。

  定南王妃平安生下一個女兒,請封為郡主,成了整個定南王府的掌上明珠。

  二十年後,半生戎馬、半生守邊疆、戰功赫赫的定南王顧厲霄辭世,雲州百姓自發前來蒼梧悼念定南王。

  世子顧承桉承襲爵位。

  半年後,老王妃於夢中安詳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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