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棺里有釘,井上有人開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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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家那丫頭身上的第一口靈息,已經被井底記住了。」

  石室里燈火暗,老頭那句話落下來,連牆裡送藥的細管都跟著抖了兩下。

  陸淵沒急著動,先看了眼黑木棺。

  棺上九道銅鏈,鎖的是九宮位。最外頭那道鏈子發烏,近幾年換過,裡頭八道年頭都久,銅綠壓得厚。有人一邊守,一邊偷,一邊還想接著用,手法很髒,帳也很亂。

  「你拿我妹開價,活膩了。」

  老頭咧著嘴,喉嚨里擠出笑。

  「你若只會殺人,今晚就走不到這兒。老夫把話擺開,你先聽,再掐死我也不遲。」

  「你有三句。」

  老頭豎起一根乾瘦手指。

  「第一,井下壓的不是邪祟,是地眼。」

  第二根手指抬起來。

  「第二,昨夜南邊起沖,地眼鬆了,井氣外泄。誰身上先納了新靈息,誰就先被記帳。」

  第三根手指也抬了。

  「第三,外頭那個丫頭,周工,還有天監局庫里那幾個老不死,都在搶棺里這根釘。你若想護家裡那位,先拿到釘。」

  陸淵聽完,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老頭這三句,七分真,三分藏。說地眼,沒錯。說陸清雪被記帳,也沒亂扯。昨夜山上第一波靈氣倒灌,陸清雪洗筋伐髓,身上那口新靈息最乾淨,井底這種半醒不醒的東西最饞這個。可「拿釘就能護人」這話,就帶水分了。

  真要只靠一根釘就能堵上井,天監局還輪得到今天。

  他心裡盤了盤,先問了句最省事的。

  「你是誰。」

  「江南前任守井人,陶玄。」

  「天監局的人?」

  「天監局算後生,老夫守井時,他們局長還沒斷奶。」

  「吹得挺圓。」

  陶玄喘了幾口,胸口那三根銀針跟著顫。

  「你看不上他們,老夫也看不上。可眼下規矩還得借他們的殼。你若往上問,沈青瓷那丫頭也未必全懂。她只知老城區有井,不知井下有門,更不知門後有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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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淵走到棺邊,抬手按在棺蓋上。

  木頭很冷,裡頭有脈,細弱,跟人心跳差不多。

  棺里真有活物。

  陶玄見他碰棺,呼吸急了半拍。

  「輕點。銅鏈還沒全斷,裡頭那位醒得不全。你若亂開,先死的是上頭那批人。」

  「棺里誰。」

  「我師弟。」

  「你拿師弟鎮井?」

  「他自願。」

  「你當我三歲?」

  陶玄被噎得咳出兩口黑血,抬手擦掉,手背全是烏色。

  「你這年輕人,說話比刀還損。行,老夫換個說法。他當年犯錯,自己跳進來的。老夫守了二十七年,守到今天,守出一群白眼狼。庫房丟東西,符法外泄,周工拿了藥方救兒子,外頭那丫頭偷了顧庫木牌,全盯著棺里那根鎮井釘。你要問誰最髒,排隊都輪不到老夫。」

  「那你敲門做什麼。」

  「找個能結束這攤爛帳的人。」

  「你看得起我。」

  「昨晚江南地脈動過,今夜山上又起了大潮,連南極那股邪風都吹過來了。能在這節骨眼上還站得穩的,整個江南找不出第二個。」

  陸淵抬手一彈,最外頭那根烏黑銅鏈「叮」地斷開,掉在地上。

  陶玄臉皮抽了抽。

  「你......」

  「你三句說完了,輪到我問。」

  「你問。」

  「棺里那根釘,拿出來會怎樣。」

  陶玄盯著斷鏈,喉結滾了滾。

  「井口會開,地眼會露,城裡三條舊水道都得翻泥。若在子時前重新鎮回去,亂不到哪去。若拖過子時,老城區家家灶台都得冒黑水。」

  「子時還有多久。」

  「不到一個時辰。」

  「夠了。」

  陶玄喉嚨一堵,盯著陸淵半晌,忽然笑起來。

  「你這口氣,真像......」

  話沒說完,石室上頭傳來悶響。

  「咚!」

  第二聲更近。

  「咚!」

  牆縫裡開始滲水,送藥的細管先鼓起,又癟下去,裡頭混進了氣泡。

  陶玄臉上的笑直接沒了。

  「上頭開泵了!」

  陸淵抬頭看了眼石縫,水裡帶泥,泥里有鐵屑。不是井水自然漫下來,是有人動了廠里的老水泵,把廢水道全灌進井裡,想拿髒水沖開第二層門。

  周工。

  這老小子果然不乾淨。

  井上,第三層封鎖圈已經亂成一團。

  泵房方向傳來轟鳴,地面跟著發顫,井口鋼架被水汽頂得冒白煙。兩個隊員衝出泵房,邊跑邊喊。

  「沈處,三號泵開了,關不掉!」

  「配電室呢!」

  「鎖死了,備用鑰匙沒了!」

  沈青瓷站在井口邊,臉色沉得能擰出水。她手裡拿著剛從監控車拽出來的硬碟,屏幕上周工半小時前的行跡全在裡頭,這王八蛋先去庫房外圈,再去泵房,走得乾乾淨淨。她前腳讓人跟著,後腳就被他從維修井繞開了。

  旁邊隊員壓著個小個子女人,正是檔案室的顧寧。她手腕上還掛著顧庫門牌的鑰匙扣,人已經哭花了臉。

  「沈處,我真沒想害人,是周工說借個牌子做比對......」

  「你借出去幾次。」

  「就三次。」

  「誰拿的。」

  「我不認得,她戴口罩,每次都在夜班來,給現金。」

  沈青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火已經壓下去了。

  現在不是收拾人的時候。

  井裡的人還沒上來,泵房又開了,舊水道一灌,井下那點平衡就得散。她若下令炸泵,老廠房塌一半,井下的人活埋。她若不炸,髒水繼續灌,井下照樣要出事。

  她心裡盤了一圈,抬手就把對講機砸給旁邊隊員。

  「去配電室,拿液壓鉗,門給我拆了!」

  「是!」

  「再叫兩組人,把周工全家先控住,一個都別漏!」

  「明白!」

  她話音剛落,井裡傳來一記悶震,鋼網邊緣那幾道裂縫全往外崩,幾枚鉚釘彈上半空,擦著她耳邊飛出去。

  站得近的隊員全退了兩步,誰也不敢再往前探頭。

  沈青瓷站著沒動,手心全是汗。

  她現在只能賭,賭下面那位能頂住。

  井下石室里,水已經漫過腳踝。

  陶玄盤腿坐著,灰袍下擺泡在泥水裡,鼻端那根細管徹底斷了,藥液順著牆往下淌。他抬手壓住木棺,掌心青筋全鼓起來,嘴裡念念有詞,聲音發飄。

  「上頭開泵,外頭那個丫頭也該動手了。她等的就是這個口子......」

  「她要什麼。」

  「釘,外加棺里這口血。」

  「她什麼來頭。」

  陶玄喘著氣,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顧庫舊案,活下來的那個。」

  陸淵抬眼。

  「說人話。」

  「十年前,江南庫房出過一次盜案,顧庫守庫七人,死六個,跑一個。跑掉的是個小丫頭,守庫人的女兒,姓姜。她爹臨死前,把半頁《鎮井錄》塞給了她。老夫原以為她早埋了,沒料到她活到了今天,還學會了養泥傀。」

  這條線一接上,前頭那些零碎就全串起來了。

  顧庫木牌,井口黃符,藥包配方,還有她嘴裡那句「請了個真能看門道的人下來」。她今晚要的不是陸淵的命,是借陸淵的手開門,再借髒水沖局,把棺里那根釘和半頁《鎮井錄》湊齊。

  算盤打得真夠狠。

  「她人在哪。」

  陶玄張了張嘴,剛要回,石室右後方那堵青石牆自己裂開一條縫。

  姜姓女人從縫裡滑進來,頭髮濕了半邊,手裡的銅鈴換成了短刀,刀尖還帶著泥。

  她沒看陶玄,先盯住陸淵手邊那口棺。

  「我就說吧,真門還得你來開。」

  陶玄氣得胸口起伏,抬手就要掐訣。

  姜姓女人手一揚,短刀飛出,直接釘穿了他按棺的袖子,把人半隻手釘在棺角。

  「老東西,別動。」

  她說完這句,目光才轉到陸淵臉上。

  「我原本還想借你多用一會兒,誰料你腦子太活,右道那口假棺騙不了你。那就只好攤牌了。」

  「你攤個試試。」

  「行。」

  她抬腳踩住地上一塊活磚,石室頂端「咔」的開了個暗孔,污水衝著棺頂直灌下來。

  「你有本事,護得住自己。你若還想護山上那丫頭,就把釘拔出來給我。井氣記過帳以後,只有鎮井釘能改帳。」

  陶玄嘶聲罵道:「姜回春,你爹若還活著,先掐死的就是你!」

  姜回春頭也不回。

  「我爹活著時,守了顧庫一輩子,死的時候連棺材板都是舊的。你們這些守井人,天監局,一個個嘴裡全是規矩,輪到死人頭上,連名冊都敢改。現在輪到我拿帳,誰攔誰死。」

  陸淵看著她,終於開口。

  「所以你繞這麼大一圈,還是想救人。」

  姜回春手裡的銅鈴停了停。

  「少拿話套我。」

  「周工兒子,顧庫舊案,鎮井錄,你用的全是吊命的法子。你若真想放井吃城,昨夜就能動手,用不著等我來開門。」

  姜回春盯著他,臉上那層硬殼有了裂口,轉眼又合上。

  「那又怎樣。」

  「說明你還有得談。」

  「談?」

  她笑了,笑聲帶火。

  「我談了十年,談來一堆空白檔案,談來六個死人連名字都沒了。現在你跟我談?」

  陸淵抬手又斷一根銅鏈。

  「那就不談,做買賣。」

  「你拿什麼跟我做。」

  「你要鎮井釘,我給你看一眼。你要改帳救人,我給你一條更快的路。前提是,把上頭的泵停了,再把周工交出來。」

  姜回春眼皮跳了一下。

  「你當我傻? 釘一出棺,先落誰手還兩說。」

  「你有別的路?」

  這句砸過去,姜回春沉了兩息。

  外頭水聲越來越大,木棺蓋開始輕輕震,裡頭像有人拿指節敲木板,一下,又一下。陶玄的臉徹底灰了,嘴裡念訣都帶喘,眼看快壓不住。

  姜回春手心出了汗。

  她籌謀十年,等的就是今晚。可眼前這局已經亂了,上頭開泵超出她原定節奏,陶玄半殘,棺里那位醒得過快,她若硬搶,十有八九連自己都得搭進去。

  她心裡狠狠一擰,咬著牙開口。

  「我先停泵,你先開棺。」

  「錯了。」

  陸淵看著她。

  「是你先把耳機摘了,銅鈴丟了,刀扔過來,再跪下說話。」

  姜回春額角青筋跳了兩下。

  「你做夢。」

  「那你接著耗。」

  陸淵手掌落在棺蓋中央,另一隻手已經扣住第三根銅鏈。

  「等棺里那位爬出來,你爹那點舊帳,你這輩子都沒空翻了。」

  姜回春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著棺蓋,聽著裡頭越來越密的敲擊,手裡的銅鈴終於「噹啷」落地。

  她摘下耳機,抬手一拋,短刀也飛到陸淵腳邊。

  陶玄看得眼皮直抽。

  這位凶了一整晚的女人,到頭來真讓陸淵三句話壓住了。

  姜回春膝蓋一彎,跪進泥水裡,嗓子發啞。

  「泵我能停,周工我也能給你。」

  「現在,把棺打開。」


  「你還漏了一句。」

  姜回春咬著牙,硬生生把那句擠出來。

  「求你。」

  陸淵這才抬手。

  第三根銅鏈斷開,棺蓋往上彈起半寸。

  一縷白氣從棺縫裡鑽出來,直衝石室頂。

  白氣里夾著一聲低低的龍吟。

  陶玄整個人僵在那兒,嘴唇都哆嗦了。

  姜回春抬頭看向棺縫,瞳仁里全是白氣倒映。她等了十年,頭一次看見棺里真正的東西露頭。

  陸淵卻沒去看白氣,目光落在棺內那隻手上。

  那隻手按住棺沿,手背青白,腕上繫著一截舊紅繩。

  紅繩尾端,拴著一枚小銅鎖。

  銅鎖上刻著兩個小字。

  「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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