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金頂之上的約定,我們要在人生的頂峰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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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半。

  雷洞坪的冷風像剔骨刀,順著門縫往裡鑽。

  走廊感應燈明明滅滅,顧嶼站在房門口,手掌拍在門板上,震得灰塵簌簌往下落。

  「蘇念,起駕。」

  門內沒動靜。

  顧嶼抬手看表,又補了一句:

  「太陽不等人,再不起來,咱們就只能去金頂看人頭了。」

  三秒後,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門縫拉開,一股暖氣裹著少女特有的馨香撲出來。

  蘇念裹著那件米白色長款羽絨服,整個人縮在領口裡。頭髮炸著毛,發圈搖搖欲墜,眼神迷離,顯然魂還在周公那兒沒回來。

  像只被強行從被窩裡拎出來的貓。

  「顧嶼。」

  她聲音啞著,帶著明顯的起床氣,

  「你最好祈禱那個日出值得我少睡三小時。」

  顧嶼伸手,把她歪掉的帽子扣正,順手隔著帽子揉了一把。

  「放心,票價超值。」

  他指了指胸前掛著的那台沉甸甸的「無敵兔」:

  「走,帶你去搶機位。」

  ……

  山路結冰,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手電筒的光柱在霧氣里亂晃,周圍全是趕早登山的人聲,嘈雜又鮮活。

  兩人租了兩件軍大衣。

  那種厚重、帶著陳年霉味兒的綠色棉大衣,蘇念起初抗拒,被風吹了兩分鐘,乖乖把自己裹成了個綠色粽子。

  只露出一張凍得發白的小臉。

  腳下打滑,蘇念身子一歪。

  一隻手伸過來,穩穩托住她的手肘。

  「抓緊。」顧嶼沒回頭,反手把胳膊遞過去。

  蘇念沒矯情,戴著手套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一步步往上挪。

  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

  「還有多久?」蘇念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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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了。」

  「騙子,二十分鐘前你也這麼說。」

  蘇念腳下一軟,差點跪下,「顧嶼,我覺得世界末日直接毀滅也挺好,至少不用遭這份罪。」

  顧嶼停步,轉身。

  手電筒的光打在他臉上,照亮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

  「那不行。」


  蘇念抬腳踢在他小腿肚上。

  隔著厚棉褲,這一腳跟撓痒痒沒區別。

  「閉嘴。」

  索道站到了。

  擠進纜車,轎廂升空。

  腳下的漆黑森林迅速後退,東邊天際線被撕開一道口子,泛起魚肚白。

  踏上金頂那一刻,風聲呼嘯。

  雲海在腳下翻湧,像煮沸的牛奶。十方普賢的金像巍峨聳立,晨曦給佛像鍍上一層冷冽的金。

  「這就是……新世界?」

  蘇念趴在欄杆上,劉海被風吹亂,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算是吧。」

  顧嶼舉起相機。

  他沒看風景,鏡頭對準了欄杆邊的少女。

  取景器里,蘇念側臉被晨光勾勒出一道金邊。

  鼻尖凍得通紅,睫毛上掛著細碎的霧氣。

  咔嚓。

  快門清脆。

  蘇念回頭,警惕地盯著鏡頭:「又偷拍?」

  「採風。」顧嶼低頭看回放,手指在撥輪上轉動,「這錢花得值。蘇念,這相機銳度太高了,把你臉上的高原紅拍得清清楚楚。」

  「你才高原紅!」

  蘇念伸手要搶:「刪了!不准留黑歷史!」

  顧嶼高舉相機,仗著身高優勢,像逗貓一樣把相機舉過頭頂:「底片已存檔,概不退換。」

  兩人在欄杆邊鬧了一陣。

  旁邊賣同心鎖的大媽看不下去了,揣著手,操著一口川普吆喝:「小伙子,小姑娘,來都來了,掛個鎖嘛!保平安保姻緣,靈得很!」

  蘇念動作一僵。

  她收回手,插進大衣兜里,眼神四處亂飄,腳尖踢著地上的碎石子。

  「誰要掛那個。」她小聲嘟囔,「迷信。」

  「來一個。」

  顧嶼掏錢包,動作利索:

  「大媽,要那個最大的。結實點的,別風一吹就掉了。」

  「好嘞!」

  大媽笑得見牙不見眼,遞過來一把沉甸甸的金鎖和一支刻筆:「寫上名字,鎖上以後把鑰匙扔下山,這輩子就鎖死咯,分不開的!」

  顧嶼拿著筆,在鎖面上比劃兩下。

  「蘇學霸,過來。」

  「幹嘛?」蘇念磨磨蹭蹭挪過去。

  「你字好看,你來寫。」

  顧嶼把筆塞進她手裡。

  蘇念握著筆,掌心微微出汗。金屬筆桿冰涼,卻壓不住手心的熱度。

  寫名字?

  那豈不是……

  「別想太多。」

  顧嶼湊近,熱氣噴在她凍紅的耳廓上,聲音壓得很低:

  「咱們那個賭約,不得有個見證物?就寫這個。」

  蘇念抬頭。

  少年眼裡全是坦蕩,還有藏得極深的篤定。

  她咬牙,低頭。

  筆尖劃破銅漆,露出金色的底色。

  一筆一划,力透紙背。

  正面:2012,顧嶼 & 蘇念。

  刻完,筆尖懸停。

  「背面呢?」顧嶼問。

  蘇念手腕用力,刻下四個字。

  頂峰相見。

  字跡清秀有力,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頂峰相見?」顧嶼念了一遍,笑了,

  「行,口氣不小。不管是學業的頂峰,還是人生的頂峰,這戰書我接了。」

  兩人合力把鎖扣在最粗的那根鐵鏈上。

  咔噠。

  鎖舌咬合,脆響在風中格外清晰。

  顧嶼拿起那把小小的鑰匙,放在掌心掂了掂。

  揚手,一揮。

  銀色鑰匙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墜入萬丈雲海,瞬間沒了蹤影。

  「好了。」顧嶼拍拍手,

  「現在除非你把這山給平了,否則這鎖誰也打不開。」

  蘇念看著那個在風中晃動的銅鎖。

  心裡某個地方,好像也被這一聲輕響,扣上了。

  人群突然爆發歡呼。

  「出來了!太陽出來了!」

  紅日刺破雲層,萬道金光潑灑而下。

  金頂瞬間輝煌,雲海翻湧成金浪。

  蘇念下意識閉眼,又睜開。

  2012年的第一縷陽光。

  沒有末日,沒有毀滅。

  只有身邊這個穿著軍大衣、看起來傻裡傻氣,卻笑得比陽光還燦爛的少年。

  顧嶼舉起相機,鏡頭倒轉。

  「看鏡頭。」

  蘇念轉頭。

  咔嚓。

  畫面定格。

  背景是萬丈金光和翻湧雲海,前景是兩個裹著軍大衣的腦袋。顧嶼露出一口大白牙,蘇念抿著嘴,眼角卻彎成了月牙。

  ……

  下山的時候,蘇念徹底廢了。

  所謂的「上山容易下山難」,此刻具象化為兩條不受控制、瘋狂打顫的腿。

  「不行了……」

  蘇念扶著樹幹,毫無形象地擺手:

  「顧嶼,你先走吧,把我扔這兒自生自滅算了。」

  顧嶼站在兩級台階下,回頭看她,臉不紅氣不喘。

  「剛才誰在金頂上豪言壯語要『頂峰相見』的?這就趴窩了?」

  「那是精神上的頂峰!」蘇念耍賴,「肉體凡胎經不起這麼折騰。」

  顧嶼嘆氣,認命地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

  「上來。」

  「幹嘛?」

  「背你。」顧嶼拍拍肩膀,「還有一公里到車站,再磨蹭趕不上火車了。」

  「不要。」蘇念臉一紅,往後縮,「被人看到……多丟人。」

  「這時候知道丟人了?剛才裹著軍大衣跟個座山雕似的時候怎麼不嫌丟人?」顧嶼沒好氣,「快點,一,二……」

  蘇念咬牙,心一橫,趴了上去。

  少年的背很寬,隔著羽絨服,那種結實安穩的感覺透了過來。

  顧嶼托著她的腿彎,起身顛了顛。

  「嚯,蘇學霸,平時沒少吃啊,挺壓秤。」

  「顧嶼!你找死!」

  蘇念在他背上撲騰一下,伸手去掐他的脖子。

  「別動別動,摔了算誰的?」

  顧嶼笑著求饒,腳步卻很穩。

  山道殘雪未消。

  顧嶼背著蘇念,一步步往下走。

  蘇念趴在他肩頭,看著他側臉上的汗珠,還有呼出的白氣。

  「顧嶼。」

  「嗯?」

  「重嗎?」

  「重。」顧嶼大言不慚,

  「背著全世界呢,能不重嗎?」

  蘇念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這句土味情話,勉強給個及格分吧。

  ……

  回程的火車上。

  蘇念撐了半小時,終於抵擋不住潮水般的困意,腦袋一點一點,最後像斷了線的木偶,咚一聲砸在顧嶼肩膀上。

  顧嶼正低頭看手機報表,肩膀一沉。

  他側頭。

  蘇念睡得很沉,長睫毛蓋下一片陰影,呼吸均勻地噴在他脖頸處,痒痒的。

  顧嶼沒動,小心翼翼調整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手機屏幕上,林溪發來微信:

  【老闆,伺服器又報警了。日活破三百萬。另外,有兩家風投機構發了郵件,想約節後見面。】

  顧嶼單手打字:

  【風投先晾著,等破千萬再說。這幾天辛苦,回去發紅包。】

  鎖屏,揣兜。

  幾千萬的生意在口袋裡震動,但此刻,肩膀上這個流口水的姑娘,比那些數字重要得多。

  火車哐當哐當,穿過川西平原的暮色。

  顧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上一世,他也是坐著這樣的綠皮車,看著蘇念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人海。

  這一世,這把鎖,他算是扣上了。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絕不放手。

  ……

  晚上七點。

  奧迪A6準時停在蘇家別墅門口。

  司機老王早就在門口候著,看見自家小姐從計程車上下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雪魔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王叔,東西拿進去。」

  蘇念把特產扔給老王,轉身看著顧嶼。

  顧嶼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兜,脖子上掛著那台顯眼的「無敵兔」。

  「行了,進去吧。」顧嶼揚了揚下巴,

  「回去泡個腳,明天還得去學校受難。」

  蘇念沒動,腳尖碾著地上的落葉。

  「照片……」她聲音很小,

  「記得發給我。」

  「放心,修好了發你。」

  顧嶼拍拍相機,

  「保證把你修成天仙。」

  「我本來就是!」

  蘇念瞪了他一眼,語氣軟下來:「那個……路上小心。」

  「得令。」

  顧嶼揮手,轉身欲走。

  「顧嶼!」

  蘇念突然叫住他。

  顧嶼回頭:「又怎麼了?捨不得我?」

  蘇念咬著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快步衝過去,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塞進顧嶼手裡。

  一枚平安符。

  金頂上求的,剛才大媽強行搭售的贈品。

  「那個……買鎖送的,扔了可惜。」

  蘇念別過頭,語速飛快:

  「你拿著吧,保佑你……保佑你下次數學別再用那種笨辦法解題了。」

  說完,根本不給顧嶼反應的機會。

  轉身,跑。

  像只受驚的兔子,衝進別墅大門。

  大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顧嶼站在路燈下,借著昏黃的光,看著手裡那個做工粗糙、還帶著廉價香精味的紅色平安符。

  上面繡著四個金字:金榜題名。

  「買鎖送的?」

  顧嶼笑了,手指摩挲著那行字。

  這丫頭,撒謊都不打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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