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蒙哥死得,矽谷的大佬們就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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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合川的霧氣還沒散盡,三人就已經站在了嘉陵江邊。

  空氣里並沒有想像中的清涼,反倒透著股悶熱。

  江水渾濁,拍打著岸邊的亂石,發出那種沉悶的咕嚕聲。

  「顧嶼,你確定沒帶錯路?」

  唐以諾摘下墨鏡,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珠,另一隻手叉著腰,抬頭看著面前這條蜿蜒向上的青石板路,語氣里充滿了對人生的懷疑。

  「這台階看著得有一千級吧?我是來旅遊的,不是來參加特種兵選拔的。」

  顧嶼背著那個只裝了幾瓶礦泉水和藿香正氣液的雙肩包,回頭看了一眼正扶著膝蓋喘氣的唐以諾,咧嘴一笑。

  「這才哪到哪。以諾姐,我看你小腿和手臂的肌肉線條挺緊緻的,平時應該也是練家子,怎麼爬個山跟要命似的?」

  「我練的那是普拉提和恆溫泳池,跟這種在蒸籠里爬爛石堆能一樣嗎?」

  唐以諾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抬腳在那塊並不平整的石階上踩了踩,那一萬多塊的Gucci平底鞋底蹭在粗糙的石頭上,發出的聲音讓她一陣肉疼。

  「真是失策。早知道路況這麼差,我就不該信什麼『徒步』的鬼話。本小姐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靠兩條腿走路,要是能裝兩個輪子,我早就飛上去了。」

  「裝輪子?」

  顧嶼眉毛一挑,目光落在她那雙慘遭蹂躪的名牌鞋上,順勢調侃道,

  「在這種台階上,輪子可沒腿好使。除非是專業的山地車,還得是扛著車跑的那種。」

  「少貧嘴。」

  唐以諾拿著那把精緻的摺扇呼哧呼哧地扇著風,隨口吐槽道,

  「也就是在這裡沒辦法。想當年我在廠區里可是還要騎著車撒野的,論玩輪子,姐姐我是專業的,論走路我是真不行。」

  顧嶼敏銳地捕捉到了「廠區」和「玩輪子」這兩個關鍵詞,心念一動。

  他把一瓶擰開蓋的水遞給旁邊的蘇念,看著正呼哧帶喘的唐以諾,試探著問了一句:

  「以諾姐,聽你這話音,以前是在廠區里呆過?」

  唐以諾也沒遮掩,或者說她壓根就沒覺得這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她把那把精緻的摺扇搖得飛快:

  「蜀都自行車聽過沒?那就是我爸折騰的攤子,我從小就在那堆車架子和輪胎里長大的。」

  「豁,蜀都自行車?」

  顧嶼眉毛一挑,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那可是咱錦城響噹噹的老字號啊。八九十年代那會兒,誰家結婚要是能推一輛嶄新的蜀都牌大二八,那排面不比現在開寶馬差。」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惋惜。

  「這兩年好像在街上見得少了,大家都去騎捷安特、美利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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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以諾撇撇嘴,接過話茬時的表情有點無奈。

  「所以我才說我爸是個老古董。死守著那點鋼架工藝不放,非說鋁合金不結實,碳纖維是騙錢的。結果呢?市場都被人家吃干抹淨了,他還抱著他的老廠房在那兒自我感動。」

  蘇念喝了口水,臉頰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她看了一眼自家表姐。

  「大舅那是工匠精神,他總說東西要造得紮實,能傳家。」

  「我的傻妹妹,現在誰還要傳家寶啊?手機一年一換,車子三年一換,大家都恨不得東西壞快點好買新的。」

  唐以諾嘆了口氣,把墨鏡重新架回鼻樑上,以此掩飾眼底那一抹對家族生意的焦慮。

  「算了,不說這些掃興的。走吧,我都到這兒了,總不能半途而廢。」

  三人順著山道蜿蜒而上。

  越往上走,那種現代都市的喧囂就離得越遠。耳邊只剩下知了在樹梢上撕心裂肺的叫聲,還有腳掌踩過落葉的脆響。

  二十分鐘後,一道巍峨的城門赫然出現在視線盡頭。

  斑駁的巨石壘成了幾米高的城牆,上面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和藤蔓。城門洞開,像一隻沉默巨獸張開的嘴,吞吐著跨越了七百年的涼風。

  蘇念停下腳步,伸手撫摸著那塊冰涼粗糙的石磚。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這就是釣魚城?」

  「這就是釣魚城。」

  顧嶼站在她身側,把手裡的遮陽傘往她那邊偏了偏,擋住了頭頂漏下來的陽光。

  「南宋淳祐二年建城,靠著這幾座山頭和嘉陵江的天險,硬是扛了三十六年。」

  顧嶼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門洞裡帶出了迴響。

  「那時候,蒙古人的鐵騎橫掃歐亞大陸,什麼俄羅斯公國、什麼阿拔斯王朝,在他們馬蹄子底下連個響都聽不見就碎了。哪怕是咱們的中原大地,也基本都被推平了。唯獨這兒,這塊巴掌大的地方,像顆釘子一樣扎在四川盆地的喉嚨口,拔都拔不掉。」

  唐以諾雖然嘴上抱怨累,但這會兒也聽進去了,她環顧四周,眼裡多了幾分正色。

  「這麼個破山頭,真有那麼神?」

  「不是山神,是人神。」

  蘇念突然開口,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塊風化嚴重的石碑上,聲音清冷而篤定。

  「王堅守了十五年,張珏守了十三年。如果不是因為這兒,南宋可能早亡了幾十年。」

  她轉過頭看向顧嶼,眼神裡帶著一絲考究的味道,那是學霸之間特有的默契。

  「但我記得歷史書上說,真正讓這裡出名的,是因為死了一個人?」

  顧嶼打了個響指。

  「蒙哥汗。」

  他領著兩人穿過城門,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古炮台遺址。

  從這裡望下去,嘉陵江像一條渾濁的黃龍,蜿蜒纏繞著山腳,地勢險要得讓人頭皮發麻。

  「1259年,成吉思汗的孫子,當時蒙古帝國的最高統治者蒙哥,帶著四萬精銳把這兒圍了個水泄不通。他在歐洲和西亞殺得人頭滾滾,結果在這兒,就在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上,折了。」

  顧嶼指了指腳下的紅砂岩地面。

  「有人說是被宋軍的投石機砸死的,也有人說是中了流矢。反正不管怎麼死的,這一死,天塌了。」

  他走到崖邊,迎著江風張開雙臂。

  「蒙哥一死,正在攻打鄂州的忽必烈得回去爭汗位,撤了。打到埃及邊上的旭烈兀也得回去站隊,撤了。原本要把整個西方文明剷平的『上帝之鞭』,就在這兒,啪的一聲,斷了。」

  蘇念聽得入神,她看著眼前這片寂靜的山林,很難想像七百年前這裡曾是決定世界命運的暴風眼。

  「所以,西方有些歷史學家說,釣魚城是『東方的麥加』,是上帝折鞭之處。」

  唐以諾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憋出一句:

  「這劇情,比好萊塢大片還扯。合著全世界的命,都拴在一個倒霉蛋身上?」

  「這就是歷史最迷人的地方。」

  顧嶼靠在炮台生鏽的鐵欄杆上,從兜里摸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甚至想叼根煙裝深沉,但看了眼旁邊的蘇念,還是忍住了。

  「以諾姐,你說,歷史到底是必然的,還是偶然的?」

  唐以諾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揉著酸痛的小腿。

  「當然是必然的吧?大勢所趨嘛。就像現在,智慧型手機淘汰功能機,網購淘汰實體店,這是洪流,誰擋得住?」

  她雖然不懂歷史,但作為商人的女兒,對「趨勢」這兩個字有著本能的敬畏。

  「就像我爸那個自行車廠,再怎麼堅持工藝,大家都不騎車了,他造出花來也沒用。這就是命。」

  蘇念卻搖了搖頭。

  她站在風口,白色的裙擺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歷史書上總是教我們去分析經濟基礎、社會矛盾,告訴我們某件事的發生是『歷史的選擇』。但我有時候在想,如果那天蒙哥沒死呢?如果那塊石頭偏了一寸呢?」

  蘇念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那是她第一次在顧嶼面前展露出這種超越年齡的深邃。

  「也許現在的歐洲還在說蒙古語,也許南宋早就亡了,也許根本就沒有後來的元明清。所謂的『大勢』,有時候脆弱得就像一張紙,一根手指頭就能捅破。」

  顧嶼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艷。

  不愧是蘇念。

  即便是在高二,即便還沒經歷過後來那些歲月的打磨,她骨子裡那種獨立思考的鋒芒就已經藏不住了。

  「英雄所見略同。」

  顧嶼笑著拍了拍欄杆,鐵鏽沾在掌心裡,帶著粗糲的真實感。

  「很多人覺得,個人在時代面前就是只螞蟻,是蚍蜉。風往哪吹,你就得往哪倒。要想活得好,就得順勢而為,做那頭風口上的豬。」

  他說這話的時候,腦海里閃過的是上一世那個唯唯諾諾、隨波逐流的自己。

  那是大多數人的活法。

  這也是李正國、林溪,甚至唐以諾所信奉的真理。

  但他不是。

  「但釣魚城告訴我們,不是這樣的。」

  顧嶼轉過身,背對著江水,目光灼灼地看著面前這兩個女孩。

  「有時候,哪怕是千軍萬馬的大勢,哪怕是看起來堅不可摧的命運車輪,也會因為一顆不起眼的石頭,甚至是一粒沙子,給卡死,給崩飛。」

  「王堅是那顆石頭,那台投石機是那顆石頭。」

  顧嶼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那顆石頭。」

  唐以諾聽得直樂,只當這是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

  「得了吧,顧大學霸。」

  她笑著擺擺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還人人都是那顆石頭呢,這種熱血漫的台詞聽聽就算了。現實可是很骨感的,你看我爸,死磕了一輩子自行車工藝,想跟那些流水線對抗,結果呢?現在廠子都要黃了,這就是命。」

  「廠子黃了,那是因為在逆風騎車。」

  顧嶼看著她,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既然你都看出來大勢在哪兒了,那解決辦法不是很簡單嗎?既然找到了趨勢,那就應該順應趨勢,換個姿勢騎不就行了?」

  唐以諾愣了一下,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聚焦:

  「順應趨勢?什麼意思?」

  「沒什麼。」

  顧嶼聳聳肩,那副深沉的高人模樣瞬間破功,又變回了那個欠揍的少年,

  「天機不可泄露,這屬於付費內容。」

  顧嶼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把手伸向蘇念。

  「走吧,蘇念同學。前面還有個『護國門』,聽說摸一摸能保佑考上北大。」

  蘇念看著伸到面前的那隻手。

  指節分明,手掌寬大,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溫熱。

  她猶豫了大概零點一秒,然後並沒有去握手,而是把自己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拍進了他手裡。

  「那就麻煩顧導遊幫我拿著水,我要專心爬山。」

  蘇念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轉身輕快地踏上了石階,只留給顧嶼一個白色的背影和那隻晃動的馬尾辮。

  「嘖,傲嬌。」

  顧嶼握著那瓶帶著餘溫的水,無奈地搖搖頭,抬腳跟了上去。

  山風吹過林梢,把三人的背影拉得很長。

  顧嶼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滾滾東逝的嘉陵江水。

  上一世,2012年的移動網際網路大潮確實是不可阻擋的洪流。

  蘋果的霸權,安卓的壟斷,外資對國內產業鏈的收割,那也是看似不可逆轉的「歷史」。

  所有人都告訴他,這就是命,這就是差距,中國企業只能做代工,只能賺那點可憐的血汗錢。

  甚至連李正國這樣的老狐狸,一開始也不過是想賺點快錢就跑。

  但他偏不信。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

  那裡面的備忘錄里,存著一整套足以把未來攪得天翻地覆的計劃。

  SuperLink只是個開始。

  那顆用來卡死舊時代車輪的石頭,他已經握在了手裡。

  「蒙哥死得,那幫矽谷的大佬們,怎麼就死不得?」

  顧嶼在心裡輕笑一聲。

  他抬起頭,看著走在前面的蘇念。

  女孩正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榕樹下,回頭沖他招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美好得像是一場不願意醒來的夢。

  如果說改變歷史需要付出代價。

  那麼為了守護這份美好,為了讓這輩子的蘇念能一直這麼驕傲地笑下去。

  他不介意去做那個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瘋子。

  「來了!」

  顧嶼應了一聲,快步跑上台階,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一頭撞進了這該死的、迷人的、卻註定要被他改寫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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