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這事兒咱們得有個分寸
周海洋接過來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電視機一台，洗衣機一台，毛料兩匹。
字寫得很大，歪歪扭扭的，是王奶奶自己寫的。
「行。」周海洋點頭，「王奶奶您放心，我記下了。」
王奶奶笑得滿臉褶子：「那就麻煩你了。胖子那小子不懂事，我得幫他拿主意。買台電視機，以後我也能看看，不用總去別人家蹭。」
「都是自家人，說什麼麻煩。」周海洋擺了擺手，又問道，「老爸老媽呢？」
周海峰道：「爸媽說家裡還有幾部網沒織，急著回去織網了。說不能耽誤活兒，下午再來。」
周海洋無語。
老一輩人苦日子過慣了，就是閒不住。
有點功夫就要幹活，不幹活心裡就不踏實。
老爸是這樣，老媽也是這樣。
吃過午飯，太陽暖洋洋的。
時間來到兩點，該來的都來了。
胖子也回來了，聽王奶奶說了這事，樂得合不攏嘴，一進門就喊：
「海洋哥，你可真是我親哥！這種好事都能碰上！」
阿陽和他大哥商量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買一台彩電。
阿陽說，大哥辛苦一輩子，該享享福了。
阿寬拗不過他，只好點頭。
張小鳳也來了，帶著幾個妹妹列的單子。
要一台洗衣機，一台錄音機，兩匹毛料，給妹妹們做新衣裳。
周海洋正準備去發動拖拉機，周父周母來了，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站在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爸媽，怎麼了？」周海洋察覺到不對勁。
「哼！」周父冷哼一聲，瞥了老伴一眼道：「讓你媽跟你說。」
周母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海洋啊……是這樣的，我和你爸不是回家織網了嘛！隔壁張嬸過來借鹽，和我聊了幾句。我一時嘴快，就……就說了。」
周海洋心裡咯噔一下：「您說什麼了？」
周母越發不好意思，聲音越來越小：
「就是說海警那邊獎勵你，同意低價賣給我們東西的事。」
「我本來也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張嬸回去一傳，結果……結果現在好幾家鄰居都找上門來，想讓我們幫著也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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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了看兒子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都是隔壁鄰居，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尋思著……要不然……幫他們帶點？」
「張嬸家日子也不寬裕，想買台洗衣機好多年了，一直捨不得。」
「對門老李家兒子要結婚了，想買台彩電當聘禮……」
周海洋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他上午跟楊開泰說的，分明是幫大哥和發小買點東西，這已經是看在立功的面子上破例了。
後來加上胖子和小鳳，他心裡已經有點過意不去，尋思著回頭得跟楊開泰好好解釋解釋。
現在可好，老媽嘴一快，直接傳得半個村子都知道了。
「媽，您這嘴也太快了。」周海洋無奈地看著母親，「人家楊隊是看在我配合他們工作的份上，才破例同意的。」
「說的是讓我幫大哥和發小買點，咱們自己家買點也就罷了。」
「這要是一下子帶半個村子的，人家那邊怎麼交代？」
「萬一讓人家覺得咱們得寸進尺，以後還怎麼做人？」
周母被兒子說得臉一紅，低著頭不吭聲了。
沈玉玲在一旁拉了拉周海洋的袖子，小聲勸道：
「媽又不是故意的，你別這麼說她。她也是高興，想跟人說說話。」
周父也板著臉開口：「就她話多，什麼都往外說？這下好了，給兒子添亂。我說她兩句，她還跟我急。」
周母更加訕訕的，低著頭看地。
周海洋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媽，我不是怪您，就是……這事兒咱們得有個分寸。」
「人家給咱們面子，咱們不能蹬鼻子上臉。做人要懂得適可而止。」
周母道：「我知道，可現在說都說了，後悔也晚了。張嬸就在門口等著呢，我都不好意思出去。你說現在可怎麼辦？」
周海洋想了想，問：「都有哪幾家？」
周母趕緊數起來：
「張嬸家，還有對門老李家，西頭王大爺家，還有你二嬸家，你三姑家也聽說了……差不多七八家。」
周海洋越聽頭越大，擺擺手打斷她：
「行了行了。媽您再去一趟，問問他們都想要什麼，列個單子出來。我們幫忙帶……」
他加重了語氣：
「您得跟他們說清楚，能不能成還不一定，得看人家邊防派出所那邊答不答應。咱們只是幫忙問，不能打包票。」
「還有，每家不能買太多，最多一兩件。咱們自己心裡得有個數，萬一那邊對咱們有意見，以後再有這好事，就跟咱們沒關係了。」
周母連連點頭：「行行行，我這就去說！我這就跟他們說明白。」
她說著，轉身就往外走，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
周母走後，周父嘆了口氣：
「你媽這人，就是嘴快，藏不住話。有點好事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我想阻止都來不及，她嘴皮子一翻就說出去了。」
周海洋搖搖頭：
「算了，說都說了。只要邊防派出所那邊不說什麼就行。」
拖拉機停在院子裡，周海洋拿著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著。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各家各戶報上來的東西。
洗衣機、彩電、收音機、縫紉機，還有兩塊手錶、兩匹毛料。
七八家的單子，加起來不是個小數目。
沈玉玲在一旁小聲道：「要不，你下午去的時候，先跟那個楊隊道個歉？就說咱們沒管住嘴，多帶了幾家，給人添麻煩了。」
「人家當兵的講究紀律，咱們這樣搞，別讓人家難做。」
周海洋點點頭：「放心，我知道怎麼做。楊隊那人挺爽快，小鄭也好說話，應該問題不大。」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也在琢磨。
邊防派出所那些東西，說白了是處理繳獲物資，走的是內部渠道。
人家給面子是情分，不給是本分。
這回一下子帶了七八家的單子，確實是有點過了。
但那些鄰居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張嬸家窮得叮噹響，王大爺腿腳不便，老李家兒子等著彩電娶媳婦……
周母從灶房出來，手裡捏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家要的東西。
有些人家不放心，還特意按了手印。
紅紅的一個個指印，像一朵朵小花。
周海洋接過來掃了一眼，還好，都不算過分。
張嬸家要一台洗衣機，雙缸的。
說家裡人口多，冬天洗棉襖洗被子手都皴裂了，年年凍得跟紅蘿蔔似的。
老李家要一台彩電，十八寸的就行。
他家兒子年底娶媳婦，女方家要個像樣的彩禮，彩電是硬頭貨。
王大爺家要一台收音機和一塊手錶。
收音機給他老伴聽戲。
她腿腳不好出不了門，就指著聽戲解悶。
手錶給孫子上學看時間。
那孩子每天起早摸黑走十里路去鎮上念書，沒個表不行。
二嬸家要一台縫紉機，說是接些裁縫活貼補家用。
她那手藝在村里數得上號。
……
「那就準備出發吧！」
周海洋把紙疊好，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拍了拍，確認不會掉。
他把拖拉機搖把找出來，走到院門口，對準搖把孔插進去，深吸一口氣，用力搖了幾圈。
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起來，黑煙冒了一陣，漸漸平穩。
見老爸老媽都站在院門口，眼神裡帶著想去的意思，周海洋想了想道：
「爸媽，不然就讓大哥大嫂跟我去吧，你們在家等著。」
「我擔心人去多了不太好，畢竟是去人家單位，又不是趕集。」
周母張了張嘴，到底還是點點頭：
「那好吧！」
她確實想去看看那些便宜貨到底什麼樣，但更怕給兒子添麻煩。
只好按捺住心思，轉身去給周海峰兩口子交代事情。
她拉著大嫂的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要看好錢，別弄丟了。
要挑好的，別拿有毛病的。
要記得給青青買點糖。
……
周瀟瀟有些不情願，噘著嘴嘟囔：「三哥，我也想去看嘛……我都好久沒去鎮上了。」
「上次去還是過年的時候，我媽帶我去買布做新衣裳。」
「下次。」
周海洋摸摸她腦袋，看她頭髮有點亂，順手幫她捋了捋，溫和的勸說道：
「這次事兒多，我過去還得跟人家解釋帶這麼多貨的事兒，顧不上你。」
「下次吧，再有機會一定帶你去，給你買好吃的。」
聽見三哥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周瀟瀟只好作罷，眼巴巴地看著拖拉機車斗，小聲說：
「那你要記得給我買錄音機。要雙卡的，能放磁帶的。」
「我們班林小燕家就有一台，天天放學路過她家門口都能聽見唱歌，可好聽了。」
「指定忘不了。」周海洋笑了笑，「給你買個紅色的，喜慶。」
沈玉玲從屋裡出來，遞給周海洋一個布包。
那是個藍底白花的粗布包袱，洗得發白了，但乾乾淨淨。
裡面裝的是買貨的錢，各家各戶的錢都用舊報紙包著，上面寫了名字，整整齊齊碼在包里。
她壓低聲音說：
「我都分好了，張嬸家的是三百二，老李家的是四百五，王大爺家的一百八……」
「你到時候按著單子結帳就行，別搞混了。錢我都數了三遍，錯不了。」
周海洋接過布包，掂了掂分量，挺沉，少說有二三十斤。
他看了一眼沈玉玲，見她眼神裡帶著關切，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便道：
「放心，我心中有數。」
見大哥大嫂已經坐上拖拉機車斗，周海峰坐在左邊，大嫂大嫂坐在右邊，兩人都有些不自在地抓著欄杆，他便揮了揮手，開著拖拉機離開了。
周海洋家的院子在村子東頭，出去是一條土路，兩旁是各家各戶的菜園子。
正是下午兩三點的時候，秋老虎的日頭還毒，但菜園子裡還有人在忙活。
有人戴著草帽在鋤草，有人挑著水桶在澆菜，有人蹲在地上摘豆角。
路邊菜園子裡有幾個正在忙活的村民看到他們，紛紛停下動作，盯著拖拉機和後斗上的人，交頭接耳地嘀咕著什麼。
一個戴著草帽的老漢直起腰，手搭在額頭遮著太陽，眯著眼睛看：
「快看，周家老三開拖拉機出去了。後斗上坐的是他大哥大嫂吧？這是去哪兒？」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也停下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韭菜，甩了甩根上的泥：
「誰知道呢，看車斗里還有繩子，應該是去買什麼大件吧！」
「我早上聽人說，周家老三要幫好幾家買東西，好像是去什麼便宜地方。」
「說是在邊防派出所那邊，能買到便宜貨。」
「周家現在的日子也是好起來嘍。」
老漢感慨了一句，低頭繼續鋤草，鋤頭砍進土裡，發出「嚓」的一聲。
周海峰坐在車斗里，隱隱約約聽到這些議論，生怕那些村民直接湊上來多問，他們不好回答，連忙拍了拍駕駛座的靠背，大聲說：
「老三，快點開。」
周海洋應了一聲，油門加到最大。
拖拉機「突突突」地加速，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揚起一路塵土，很快把那些好奇的目光甩在身後。
直到開出村口，上了去鎮上的大路，周海洋才鬆了口氣。
去鎮上的路坑坑窪窪，年久失修，拖拉機顛得厲害。
周海峰和妻子坐在後斗里，一手抱著布包，一手緊緊抓著欄杆，身子隨著顛簸一晃一晃的，像兩個不倒翁。
大嫂平日裡幹活麻利，話不算多，但這會兒忍不住湊到駕駛座後面，壓低聲音問：
「海洋啊，你說邊防派出所那些當兵的，凶不凶啊？咱們這樣去，人家會不會不樂意？我聽說當兵的都板著臉，可嚇人了。」
周海洋回頭看了一眼，笑道：「放心吧大嫂，人家當兵的都是講道理的，又不是老虎。」
「我在海上跑船這些年，跟各種人打過交道，當兵的最講規矩，只要咱們客客氣氣的，人家不會為難。」
大嫂還是有些不踏實，搓了搓手，手上粗糙的老繭磨出沙沙聲：
「可咱們畢竟是去買便宜貨的，而且還買那麼多，七八家的東西呢，人家會不會覺得咱們貪心？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周海峰在旁邊插嘴，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就是，我也擔心這個。你說人家給你面子，讓你自己買點就算了，咱們這麼搞，跟倒爺似的。」
「回頭人家以為咱們是來占便宜的，多不好。」
「沒事兒。」周海洋擺擺手，「你們就跟著我，別亂說話就行。人家要是問起來，我來解釋。我在海上跑船，什麼場面沒見過。」
字寫得很大，歪歪扭扭的，是王奶奶自己寫的。
「行。」周海洋點頭，「王奶奶您放心，我記下了。」
王奶奶笑得滿臉褶子：「那就麻煩你了。胖子那小子不懂事，我得幫他拿主意。買台電視機，以後我也能看看，不用總去別人家蹭。」
「都是自家人，說什麼麻煩。」周海洋擺了擺手，又問道，「老爸老媽呢？」
周海峰道：「爸媽說家裡還有幾部網沒織，急著回去織網了。說不能耽誤活兒，下午再來。」
周海洋無語。
老一輩人苦日子過慣了，就是閒不住。
有點功夫就要幹活，不幹活心裡就不踏實。
老爸是這樣，老媽也是這樣。
吃過午飯，太陽暖洋洋的。
時間來到兩點，該來的都來了。
胖子也回來了，聽王奶奶說了這事，樂得合不攏嘴，一進門就喊：
「海洋哥，你可真是我親哥！這種好事都能碰上！」
阿陽和他大哥商量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買一台彩電。
阿陽說，大哥辛苦一輩子，該享享福了。
阿寬拗不過他，只好點頭。
張小鳳也來了，帶著幾個妹妹列的單子。
要一台洗衣機，一台錄音機，兩匹毛料，給妹妹們做新衣裳。
周海洋正準備去發動拖拉機，周父周母來了，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站在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爸媽，怎麼了？」周海洋察覺到不對勁。
「哼！」周父冷哼一聲，瞥了老伴一眼道：「讓你媽跟你說。」
周母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海洋啊……是這樣的，我和你爸不是回家織網了嘛！隔壁張嬸過來借鹽，和我聊了幾句。我一時嘴快，就……就說了。」
周海洋心裡咯噔一下：「您說什麼了？」
周母越發不好意思，聲音越來越小：
「就是說海警那邊獎勵你，同意低價賣給我們東西的事。」
「我本來也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張嬸回去一傳，結果……結果現在好幾家鄰居都找上門來，想讓我們幫著也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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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了看兒子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都是隔壁鄰居，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尋思著……要不然……幫他們帶點？」
「張嬸家日子也不寬裕，想買台洗衣機好多年了，一直捨不得。」
「對門老李家兒子要結婚了，想買台彩電當聘禮……」
周海洋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他上午跟楊開泰說的，分明是幫大哥和發小買點東西，這已經是看在立功的面子上破例了。
後來加上胖子和小鳳，他心裡已經有點過意不去，尋思著回頭得跟楊開泰好好解釋解釋。
現在可好，老媽嘴一快，直接傳得半個村子都知道了。
「媽，您這嘴也太快了。」周海洋無奈地看著母親，「人家楊隊是看在我配合他們工作的份上，才破例同意的。」
「說的是讓我幫大哥和發小買點，咱們自己家買點也就罷了。」
「這要是一下子帶半個村子的，人家那邊怎麼交代？」
「萬一讓人家覺得咱們得寸進尺，以後還怎麼做人？」
周母被兒子說得臉一紅，低著頭不吭聲了。
沈玉玲在一旁拉了拉周海洋的袖子，小聲勸道：
「媽又不是故意的，你別這麼說她。她也是高興，想跟人說說話。」
周父也板著臉開口：「就她話多，什麼都往外說？這下好了，給兒子添亂。我說她兩句，她還跟我急。」
周母更加訕訕的，低著頭看地。
周海洋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媽，我不是怪您，就是……這事兒咱們得有個分寸。」
「人家給咱們面子，咱們不能蹬鼻子上臉。做人要懂得適可而止。」
周母道：「我知道，可現在說都說了，後悔也晚了。張嬸就在門口等著呢，我都不好意思出去。你說現在可怎麼辦？」
周海洋想了想，問：「都有哪幾家？」
周母趕緊數起來：
「張嬸家，還有對門老李家，西頭王大爺家，還有你二嬸家，你三姑家也聽說了……差不多七八家。」
周海洋越聽頭越大，擺擺手打斷她：
「行了行了。媽您再去一趟，問問他們都想要什麼，列個單子出來。我們幫忙帶……」
他加重了語氣：
「您得跟他們說清楚，能不能成還不一定，得看人家邊防派出所那邊答不答應。咱們只是幫忙問，不能打包票。」
「還有，每家不能買太多，最多一兩件。咱們自己心裡得有個數，萬一那邊對咱們有意見，以後再有這好事，就跟咱們沒關係了。」
周母連連點頭：「行行行，我這就去說！我這就跟他們說明白。」
她說著，轉身就往外走，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
周母走後，周父嘆了口氣：
「你媽這人，就是嘴快，藏不住話。有點好事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我想阻止都來不及，她嘴皮子一翻就說出去了。」
周海洋搖搖頭：
「算了，說都說了。只要邊防派出所那邊不說什麼就行。」
拖拉機停在院子裡，周海洋拿著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著。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各家各戶報上來的東西。
洗衣機、彩電、收音機、縫紉機，還有兩塊手錶、兩匹毛料。
七八家的單子，加起來不是個小數目。
沈玉玲在一旁小聲道：「要不，你下午去的時候，先跟那個楊隊道個歉？就說咱們沒管住嘴，多帶了幾家，給人添麻煩了。」
「人家當兵的講究紀律，咱們這樣搞，別讓人家難做。」
周海洋點點頭：「放心，我知道怎麼做。楊隊那人挺爽快，小鄭也好說話，應該問題不大。」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也在琢磨。
邊防派出所那些東西，說白了是處理繳獲物資，走的是內部渠道。
人家給面子是情分，不給是本分。
這回一下子帶了七八家的單子，確實是有點過了。
但那些鄰居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張嬸家窮得叮噹響，王大爺腿腳不便，老李家兒子等著彩電娶媳婦……
周母從灶房出來，手裡捏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家要的東西。
有些人家不放心，還特意按了手印。
紅紅的一個個指印，像一朵朵小花。
周海洋接過來掃了一眼，還好，都不算過分。
張嬸家要一台洗衣機，雙缸的。
說家裡人口多，冬天洗棉襖洗被子手都皴裂了，年年凍得跟紅蘿蔔似的。
老李家要一台彩電，十八寸的就行。
他家兒子年底娶媳婦，女方家要個像樣的彩禮，彩電是硬頭貨。
王大爺家要一台收音機和一塊手錶。
收音機給他老伴聽戲。
她腿腳不好出不了門，就指著聽戲解悶。
手錶給孫子上學看時間。
那孩子每天起早摸黑走十里路去鎮上念書，沒個表不行。
二嬸家要一台縫紉機，說是接些裁縫活貼補家用。
她那手藝在村里數得上號。
……
「那就準備出發吧！」
周海洋把紙疊好，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拍了拍，確認不會掉。
他把拖拉機搖把找出來，走到院門口，對準搖把孔插進去，深吸一口氣，用力搖了幾圈。
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起來，黑煙冒了一陣，漸漸平穩。
見老爸老媽都站在院門口，眼神裡帶著想去的意思，周海洋想了想道：
「爸媽，不然就讓大哥大嫂跟我去吧，你們在家等著。」
「我擔心人去多了不太好，畢竟是去人家單位，又不是趕集。」
周母張了張嘴，到底還是點點頭：
「那好吧！」
她確實想去看看那些便宜貨到底什麼樣，但更怕給兒子添麻煩。
只好按捺住心思，轉身去給周海峰兩口子交代事情。
她拉著大嫂的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要看好錢，別弄丟了。
要挑好的，別拿有毛病的。
要記得給青青買點糖。
……
周瀟瀟有些不情願，噘著嘴嘟囔：「三哥，我也想去看嘛……我都好久沒去鎮上了。」
「上次去還是過年的時候，我媽帶我去買布做新衣裳。」
「下次。」
周海洋摸摸她腦袋，看她頭髮有點亂，順手幫她捋了捋，溫和的勸說道：
「這次事兒多，我過去還得跟人家解釋帶這麼多貨的事兒，顧不上你。」
「下次吧，再有機會一定帶你去，給你買好吃的。」
聽見三哥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周瀟瀟只好作罷，眼巴巴地看著拖拉機車斗，小聲說：
「那你要記得給我買錄音機。要雙卡的，能放磁帶的。」
「我們班林小燕家就有一台，天天放學路過她家門口都能聽見唱歌，可好聽了。」
「指定忘不了。」周海洋笑了笑，「給你買個紅色的，喜慶。」
沈玉玲從屋裡出來，遞給周海洋一個布包。
那是個藍底白花的粗布包袱，洗得發白了，但乾乾淨淨。
裡面裝的是買貨的錢，各家各戶的錢都用舊報紙包著，上面寫了名字，整整齊齊碼在包里。
她壓低聲音說：
「我都分好了，張嬸家的是三百二，老李家的是四百五，王大爺家的一百八……」
「你到時候按著單子結帳就行，別搞混了。錢我都數了三遍，錯不了。」
周海洋接過布包，掂了掂分量，挺沉，少說有二三十斤。
他看了一眼沈玉玲，見她眼神裡帶著關切，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便道：
「放心，我心中有數。」
見大哥大嫂已經坐上拖拉機車斗，周海峰坐在左邊，大嫂大嫂坐在右邊，兩人都有些不自在地抓著欄杆，他便揮了揮手，開著拖拉機離開了。
周海洋家的院子在村子東頭，出去是一條土路，兩旁是各家各戶的菜園子。
正是下午兩三點的時候，秋老虎的日頭還毒，但菜園子裡還有人在忙活。
有人戴著草帽在鋤草，有人挑著水桶在澆菜，有人蹲在地上摘豆角。
路邊菜園子裡有幾個正在忙活的村民看到他們，紛紛停下動作，盯著拖拉機和後斗上的人，交頭接耳地嘀咕著什麼。
一個戴著草帽的老漢直起腰，手搭在額頭遮著太陽，眯著眼睛看：
「快看，周家老三開拖拉機出去了。後斗上坐的是他大哥大嫂吧？這是去哪兒？」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也停下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韭菜，甩了甩根上的泥：
「誰知道呢，看車斗里還有繩子，應該是去買什麼大件吧！」
「我早上聽人說，周家老三要幫好幾家買東西，好像是去什麼便宜地方。」
「說是在邊防派出所那邊，能買到便宜貨。」
「周家現在的日子也是好起來嘍。」
老漢感慨了一句，低頭繼續鋤草，鋤頭砍進土裡，發出「嚓」的一聲。
周海峰坐在車斗里，隱隱約約聽到這些議論，生怕那些村民直接湊上來多問，他們不好回答，連忙拍了拍駕駛座的靠背，大聲說：
「老三，快點開。」
周海洋應了一聲，油門加到最大。
拖拉機「突突突」地加速，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揚起一路塵土，很快把那些好奇的目光甩在身後。
直到開出村口，上了去鎮上的大路，周海洋才鬆了口氣。
去鎮上的路坑坑窪窪，年久失修，拖拉機顛得厲害。
周海峰和妻子坐在後斗里，一手抱著布包，一手緊緊抓著欄杆，身子隨著顛簸一晃一晃的，像兩個不倒翁。
大嫂平日裡幹活麻利，話不算多，但這會兒忍不住湊到駕駛座後面，壓低聲音問：
「海洋啊，你說邊防派出所那些當兵的，凶不凶啊？咱們這樣去，人家會不會不樂意？我聽說當兵的都板著臉，可嚇人了。」
周海洋回頭看了一眼，笑道：「放心吧大嫂，人家當兵的都是講道理的，又不是老虎。」
「我在海上跑船這些年，跟各種人打過交道，當兵的最講規矩，只要咱們客客氣氣的，人家不會為難。」
大嫂還是有些不踏實，搓了搓手，手上粗糙的老繭磨出沙沙聲：
「可咱們畢竟是去買便宜貨的，而且還買那麼多，七八家的東西呢，人家會不會覺得咱們貪心？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周海峰在旁邊插嘴，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就是，我也擔心這個。你說人家給你面子，讓你自己買點就算了，咱們這麼搞，跟倒爺似的。」
「回頭人家以為咱們是來占便宜的，多不好。」
「沒事兒。」周海洋擺擺手，「你們就跟著我，別亂說話就行。人家要是問起來，我來解釋。我在海上跑船，什麼場面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