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安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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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誠接到大虎電話那天,正蹲在度假村後頭的礁石上撬牡蠣。手機在兜里震了半天,他滿手是泥,掏出來的時候屏幕上已經掛了兩個未接。他回撥過去,大虎那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火氣。

  「張總,度假村這邊有人鬧事,您最好過來一趟。」

  張誠把手裡的牡蠣扔進桶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他沒多問,掛了電話就往度假村走。路上給孫鵬打了個電話,那頭吵吵嚷嚷的,孫鵬聲音都劈了:「張總,幾個喝多了的遊客在大廳里砸東西,周敏攔著不讓報警,說先穩住……」

  「我馬上到。」

  到接待大廳的時候,門口圍了七八個人,有遊客有村民,都在看熱鬧。大廳裡頭一片狼藉,茶几掀翻了,杯子碎了一地,花盆也倒了,泥土灑了滿地。三個喝得臉紅脖子粗的男人正站在大廳中央,其中一個指著周敏的鼻子罵罵咧咧,周敏往後退了兩步,臉色發白但腰板挺得筆直,嘴裡還在說:「先生,您冷靜一下,有什麼問題我們好好解決——」


  張誠走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他腳步沒停,徑直走到周敏前面,把她擋在身後,目光掃過那三個人。為首的穿著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根金鍊子,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滿嘴酒氣。另外兩個站在他旁邊,一個高瘦一個矮胖,也都喝了不少。

  「我是這兒的老闆。」張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大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三位喝多了,我讓人送你們回房間休息。有什麼話明天酒醒了再說。」

  「你誰啊?」花襯衫指著張誠的鼻子,手指頭差點戳到他臉上,「老闆?老闆了不起啊?我告訴你,老子在省城……」

  「你在省城怎麼樣,跟我沒關係。」張誠打斷他,語氣依然很平,「你現在在我的地方,砸了我的東西,罵了我的人。要麼你現在自己走回房間,要麼我讓人送你走。你自己選。」

  花襯衫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這個穿著普通襯衫、腳上還沾著泥的年輕人說話這麼硬。他轉頭看了兩個同伴一眼,矮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花襯衫聽完轉回來,嗓門又拔高了:「你以為老子嚇大的?我告訴你,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就……」

  他話沒說完,大虎從門口走進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趙老二和另外三個兄弟,五個人往大廳里一站,沒說話,也沒動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張誠身後。但那股子氣勢一下子就把大廳里所有人鎮住了。花襯衫身後的高瘦個子和矮胖子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花襯衫自己的聲音也矮了一截。

  「張總,您說怎麼弄?」大虎走到張誠旁邊,聲音不大,但足夠那三個人聽見。

  張誠看了他一眼:「送三位客人回房間。路上小心點,別讓人摔了。明天早上等他們酒醒了,再把帳單拿給他們看。」

  大虎點了點頭,一揮手,趙老二和另外兩個兄弟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花襯衫的胳膊。花襯衫還想掙扎,趙老二手上加了點勁,他疼得齜了一下牙,嘴裡的髒話咽回去了。另外兩個被大虎和另一個兄弟拍了拍肩膀,乖乖跟著往外走。三個人被「請」出大廳的時候,花襯衫回頭瞪了張誠一眼,張誠沒理他,轉身去看周敏。

  「沒事吧?」

  周敏搖了搖頭,臉上的白還沒退乾淨,但說話已經穩了:「沒事張總。就是茶几和花盆砸了,地毯上全是泥。」

  「回頭讓保潔收拾。你上去歇會兒,這邊我盯著。」

  周敏沒有推辭,轉身往員工宿舍走了。張誠站在大廳里,看著滿地的狼藉,彎腰把翻倒的茶几扶了起來。孫鵬從櫃檯後面跑出來,手裡攥著個掃帚,一邊掃碎瓷片一邊壓低聲音說:「張總,那幾個人是省城來的,說是做建材生意的,昨天剛入住。今天中午喝了不少,回來就開始鬧,嫌房間不夠大,嫌餐廳上菜慢,反正逮著什麼罵什麼。」

  「你怎麼不報警?」

  「周敏說先別報。她說這種人報了一次警,回頭在網上給咱們寫差評,影響不好。先穩住再說。」

  張誠看了他一眼,沒有責怪的意思。周敏處理得沒錯,開門做生意,和氣生財,報警是最後一步。但大虎來得這麼快,說明他一直在附近盯著。張誠掏出手機給大虎發了條簡訊:「明天早上他們醒了,把帳單拿過去。該賠多少賠多少。要是不認,你看著辦。」

  大虎秒回了一個字:「懂。」

  那天晚上張誠沒回家,就在度假村辦公室的沙發上眯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七點多,大虎來敲門,說那三個人醒了,看了帳單之後老老實實掏了錢,多給了兩千算是賠禮。走的時候還跟前台道了歉。

  張誠聽完,點了點頭。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大虎站在門口,忽然想起個事。

  「大虎,你手下現在有多少人?」

  大虎愣了一下,掰著指頭數了數:「固定跟著我的有六七個,加上臨時叫的,十幾個能湊出來。怎麼了張總?」

  「我想成立個正經的安保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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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虎整個人頓住了。他靠在門框上的姿勢沒變,但張誠能看出來他肩膀繃了一下。他沉默了兩秒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確定:「安保公司?張總,您是說……」

  「就是安保公司。正規的,註冊登記,營業執照,給員工交社保,簽勞動合同。以後度假村、加工廠、養殖場、碼頭,這些地方的安保都從公司走。你手底下那些兄弟,願意來的都來,不願意來的也不勉強。來了就是正經員工,有固定工資,有社保,有培訓。」

  大虎站在門口,手從門框上收回來,垂在身側。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張誠注意到他攥著褲縫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大虎這個人,張誠跟他打過的交道不算多,但印象很深。賴皮那件事是他幫忙辦的,乾淨利落,事後沒要任何多餘的好處。後來度假村工地看場子,也是他在盯。這人身上有一股子江湖氣,但做事有分寸,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張總,」大虎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您這是……收編我們?」

  張誠笑了一聲,靠在椅背上:「什麼收編不收編的。你們現在乾的活跟安保公司有什麼區別?看場子、巡夜、處理鬧事的,這些事你們本來就在做。區別就是以前是臨時喊人,干一天拿一天的錢,沒有合同沒有社保。現在我想把這事正規化。你當總經理,手底下人你自己管。我出錢,你出力,跟加工廠和度假村那邊一個路子。」

  大虎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門口,背對著走廊的燈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張誠能感覺到他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過了好幾秒,大虎走進辦公室,在張誠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他坐得筆直,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努力讓自己顯得正式一些。

  「張總,我說實話。」大虎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認真,「跟著我的那些兄弟,大多沒什么正經手藝,以前就是打零工、看場子、幫人收帳。有的是家裡窮沒上過學,有的是犯過事出來沒人要。您要是開公司,得跟他們簽合同交社保,這就得用真身份。有些人……底子不乾淨,經不起查。」

  張誠聽完,從桌上拿起煙盒,遞了一根給他,自己也點了一根。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的時候看著大虎:「犯過事,是什麼事?」

  「有偷東西的,有打架鬥毆的,有幫人收帳把人打傷的。都是年輕時候不懂事,進去蹲了幾年,出來之後沒人要,只能跟著我混。」大虎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迴避張誠的目光,但語氣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張總,您要是嫌麻煩,這事就算了。我理解。」

  張誠彈了彈菸灰,沒有急著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2001年的安保行業還不像後來那麼規範,很多私人安保公司其實就是收編社會閒散人員。用好了是安保,用不好就是涉黑。但他心裡清楚,大虎這幫人本質上不壞,只是沒讀過書、沒手藝、沒出路。給他們一個正經身份,一份穩定收入,比讓他們繼續在外面漂著強得多。

  「大虎,我說幾句你聽聽。」張誠把煙叼在嘴裡,語氣放平了,「你說的那些人,犯的事有大有小。殺人放火的,我肯定不要。偷東西打架的,只要是真心想改,我能給機會。但話說在前頭,進了公司就得守公司的規矩。打架鬥毆的事從今往後不能再碰,收帳討債的活不能再接。誰要是犯了規矩,該開除開除,該送派出所送派出所。你當總經理,第一件事就是把這規矩立起來。」

  大虎坐在椅子上,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好一會兒。辦公室里安安靜靜的,窗外傳來度假村餐廳那邊洗碗的聲音和遠處海面上偶爾的汽笛。大虎把煙抽完,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來看著張誠,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了。

  「張總,您說的這些,我替兄弟們應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但我也得跟您說清楚,有些人可能不願意簽合同。他們自由慣了,怕受約束。願意來的我帶來,不願意來的我勸他們別跟著混了,給他們指條別的路。」

  「行。」張誠點了點頭,「那你這幾天先跟兄弟們通個氣,願意來的統計個名單。公司註冊的事我來辦,營業執照下來之後簽合同。前期先招十個人,度假村四個,加工廠三個,碼頭三個。以後規模大了再擴。」

  大虎站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朝張誠伸出手。張誠也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大虎的手掌粗糙有力,指節上全是老繭。他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但張誠能感覺到他掌心裡的熱度。

  「張總,這事我記著。」大虎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張誠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對了張總,公司名字您想好了沒?」

  「你想。」

  大虎愣了一下,站在門口想了幾秒:「叫『誠虎安保』怎麼樣?您的誠,我的虎。」

  張誠笑了一聲:「行。誠虎安保。」

  大虎走後,張誠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他給林曉雅打了個電話,讓她幫忙找工商註冊的代理公司。林曉雅在電話那頭問了一句:「安保公司?張總,這個行業資質要求不少,得先問問清楚。」

  「你幫我打聽。需要什麼材料、什麼條件,列個清單給我。」

  「好。」

  掛了電話,張誠把孫鵬叫進來。孫鵬站在辦公桌前面,臉上的表情還帶著點昨天那場鬧劇的餘悸。張誠看了他一眼:「昨天那事處理得不錯。周敏那邊你回頭跟她說一聲,讓她別往心裡去。」

  「她沒事。早上我見她的時候她已經緩過來了,在餐廳那邊盯著備餐呢。」

  張誠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那份昨天被花襯衫推倒的茶几上摔裂的菸灰缸看了一眼,扔進垃圾桶里:「對了,以後度假村的安保歸大虎那邊管。你這邊有什麼需要,直接找他。」

  孫鵬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張誠靠在椅背上,把腿搭在辦公桌邊緣,閉著眼歇了一會兒。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林曉雅發來的簡訊,列了一長串安保公司註冊需要的材料清單——營業執照申請表、法人身份證明、註冊資本驗資報告、辦公場所租賃合同、安保服務許可證申請、從業人員無犯罪記錄證明……

  張誠翻了一遍,別的都好辦,就是那條「從業人員無犯罪記錄證明」讓他停了一下。大虎那幫兄弟裡頭,估計有一半人拿不出這個證明。他把這條單獨勾出來,給林曉雅回了一條:「無犯罪記錄這條幫我問問有沒有別的辦法,找找關係。實在不行,就先讓能辦的人辦,辦不了的走勞務派遣。」

  林曉雅秒回:「我問問。」

  過了幾天,大虎那邊把名單送過來了。張誠在辦公室里跟大虎兩個人對著名單一個一個過。願意來的有八個人,加上大虎自己九個。剩下那些不願意簽合同的,大虎說他勸過了,有的準備回老家,有的去別的城市找活干。走之前大虎請他們吃了一頓飯,算是散夥。

  名單上八個人,張誠一個一個問大虎:叫什麼,多大年紀,以前幹過什麼,犯過什麼事。大虎答得實在,沒有藏著掖著。其中有一個叫劉軍,三十出頭,以前幫人收帳的時候把人打成了輕傷,進去蹲了兩年,出來之後跟著大虎看工地。還有一個叫陳阿貴,四十來歲,偷過東西,進去過半年,出來之後老婆跑了,一個人過。張誠聽完,在名單上勾了勾,沒有多說。

  「就這八個。加上你九個。」張誠把名單折好放進抽屜里,「合同我讓林曉雅擬,試用期三個月。工資按鎮上水平往上浮兩成,社保交齊。制服和裝備統一配,從公司帳上走。」

  大虎坐在對面,手搭在膝蓋上,聽完之後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張總,兄弟們讓我問一句。」

  「問什麼?」

  「您圖什麼?給一群蹲過局子的人開公司,又搭錢又搭功夫。您不怕我們給您惹事?」

  張誠靠在椅背上,看著大虎那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笑了一聲:「你們惹不惹事,跟蹲沒蹲過局子沒關係。跟管的人有關係。你管好了,他們就是正經員工。你管不好,他們就是惹事精。我信你能管好。」

  大虎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多說什麼。

  誠虎安保正式註冊那天,張誠沒去工商局。是林曉雅跑的手續,大虎簽的字。營業執照拿到之後,張誠在度假村對面的空地上租了兩間平房當辦公場所,又從鎮上請了個退伍的武警當教官。大虎帶著八個兄弟,每天上午訓練兩個小時,下午在度假村和加工廠輪崗巡邏。

  第一次發工資那天,大虎拿著工資條來找張誠。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攥著那張紙條,上面的數字他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張誠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算錯了?」

  「沒有。」大虎走進來,把工資條放在桌上,「張總,劉軍讓我跟您說一聲,他這輩子第一次拿社保卡。昨天帶他老娘去縣醫院看病,直接刷的卡,沒花現金。」

  張誠把工資條推到一邊,沒有多說什麼。大虎在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張總,下個月有幾個新項目,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說。」

  「碼頭那邊晚上卸貨的時候,最近老有人偷魚。我打算讓劉軍帶兩個人晚上在碼頭蹲點,把偷魚的抓住一兩個,送到派出所去,殺雞儆猴。」

  「行。你安排。」

  「還有加工廠那邊,林經理說原材料庫房的門鎖太舊了,想換新的。我打算把安保的巡邏路線調到那邊多走兩趟。」

  「你跟林曉雅對接就行。」

  大虎應了一聲,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什麼:「對了張總,公司名字那個『誠虎』,兄弟們都說好。說聽著就仗義。」

  張誠笑了一聲,擺了擺手讓他出去了。他靠在椅背上,從抽屜里拿出那份名單看了一眼。九個名字,九個蹲過局子或者混過社會的人,現在都有了正經工作。不多,但夠了。

  過了半個月,張誠去碼頭轉了一圈。遠洋船剛靠岸,阿和正帶著李成和趙福成卸貨,碼頭上燈火通明。張誠站在碼頭邊上,遠遠就看見大虎手下的劉軍帶著兩個人沿著碼頭邊緣巡邏。劉軍瘦高個,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安保制服,腰裡別著對講機,手裡攥著手電筒,走路的步子很穩。

  張誠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阿和從船上跳下來,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大虎的人?」

  「嗯。」

  「看著挺正規的。」阿和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給張誠,自己也點了一根,「比我們以前在別的船上幹活的時候碼頭上的那些保安強多了。那些保安就是擺設,蹲在崗亭里打瞌睡。大虎這幫人不一樣,真走真看。」

  張誠吸了口煙,沒有接話。他想起那天大虎站在他辦公室門口問「您圖什麼」時候的表情。圖什麼?不圖什麼。就是覺得該做。這幫人如果一直漂著,遲早會出事。給他們一個正經身份、一份穩定收入,他們就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生意做大了,身邊總得有一幫信得過的人。

  又過了一個月,誠虎安保的人擴充到了十三個。大虎在度假村對面那兩間平房旁邊又租了一間,改成了會議室兼訓練室。牆上貼了規章制度,都是大虎自己擬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條理清楚。第一條是「打架鬥毆,開除」,第二條是「收帳討債,開除」,第三條是「擅自離崗,開除」。張誠去看過一次,站在那面牆前面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說什麼。

  那天下午,張誠在度假村辦公室跟孫鵬對帳,大虎推門進來了。他手裡攥著一份報紙,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怎麼了?」張誠問。

  大虎把報紙遞過來,指了指其中一版。張誠接過去看了一眼,是省城一家報紙的社會新聞版,上面有一篇報導——《省城警方打掉一暴力討債團伙,涉案人員全部落網》。配圖是一張押解照片,幾個人低著頭被警察押著走。張誠掃了一眼那些人的名字,一個都不認識。他抬頭看了大虎一眼:「跟你有關係?」

  「裡面有一個,以前跟我幹過。去年冬天走了,去省城投了別人。我當時勸過他,他不聽。」大虎的聲音不大,「張總,您當初說的那些規矩,我現在明白了。」

  張誠把報紙折好放在桌上,看著大虎那張黝黑的臉。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多說什麼。大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張誠靠在椅背上,拿起那份報紙又看了一眼那篇報導。暴力討債,團伙作案,全部落網。如果當初大虎沒有接他那通電話,沒有走進他辦公室,沒有把那些人收進來簽合同交社保,今天的報紙上會不會多幾個名字?

  他把報紙扔進垃圾桶,拿起電話給林曉雅撥了過去:「林經理,安保公司那邊的合同,你再查一遍,把所有的漏洞都補上。尤其是離職條款和違規處理,寫死。」

  「好。」

  掛了電話,張誠站在辦公室的窗戶旁邊往外看。度假村的石板路上,大虎手下的一個新來的年輕人正沿著步道巡邏,步子不快但很認真。遠處的碼頭上,劉軍帶著人正在檢查幾個可疑的陌生人,手電筒的光在夜色里晃來晃去。再遠一點,海面上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在暮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

  張誠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辦公桌旁邊坐下。他從抽屜里拿出那份名單,在最後一行添了兩個新名字。然後他合上抽屜,把腿搭在辦公桌邊緣,閉著眼歇了一會兒。

  閨女在家裡等著他,潘婷燉了湯。他睜開眼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辦公室的燈亮著,窗外傳來度假村餐廳那邊碗碟碰撞的聲響和遠處海面上偶爾傳來的汽笛聲。

  他站起來關了燈,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大虎正好從對面平房裡出來,兩個人打了個照面。大虎朝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話,轉身繼續去巡夜了。張誠站在度假村門口,看著大虎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盡頭,才轉身往停車的地方走。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沙發上給閨女織毛衣。小丫頭在旁邊的爬行墊上玩積木,看見張誠推門進來,立刻扔掉手裡的積木,伸著兩隻胳膊朝他撲過來,嘴裡喊著「爹」。張誠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吃飯了?」潘婷問。

  「還沒。你燉了什麼?」

  「排骨蘿蔔湯。你先去洗手。」

  張誠把閨女放在膝蓋上,在餐桌旁邊坐下。潘婷去廚房端湯,出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安保公司那邊的事。大虎手底下有個以前跟他幹的人,去省城投了別人,搞暴力討債被抓了。」

  潘婷把湯碗放在他面前,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大虎沒事?」

  「沒事。那個人去年就走了。大虎當初勸過,沒勸住。」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張誠低頭喝了一口湯,排骨燉得酥爛,蘿蔔清甜。閨女在他膝蓋上扭來扭去,伸手夠他的湯碗。張誠拿小勺子舀了一點湯,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小丫頭嘗了一口,砸了砸嘴,又伸手要。

  「別給她喝太多,咸。」潘婷說。

  張誠把碗挪開,閨女不樂意,哼唧了兩聲。張誠把她從膝蓋上抱起來,在客廳里慢慢走了兩圈。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慢慢安靜下來了。他走到窗戶旁邊,看見外面巷子裡的路燈亮著,遠處海面上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在暮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

  他抱著閨女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餐桌旁邊坐下。潘婷已經把他的碗筷擺好了,自己也端起了碗。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偶爾說幾句閒話。窗外遠處海面上偶爾傳來幾聲汽笛,拖得很長,在夜風裡慢慢散開。

  閨女在他懷裡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小嘴微微張著。張誠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小臉,又抬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潘婷。她正低頭喝湯,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張誠把閨女往臂彎里攏了攏,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誠虎安保。」潘婷忽然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意味,「名字起得不錯。」

  張誠笑了一聲:「大虎起的。」

  「大虎這個人,你信得過?」

  張誠想了想:「信。他要是想搞歪門邪道,當初賴皮那事就不會幫我。後來看工地、盯度假村,也從來沒出過岔子。他手底下那些人,以前是沒出路,現在有了正經工作,沒人願意回去混。」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把飯吃完,張誠把閨女放回嬰兒床里,幫著潘婷收拾了碗筷。他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點了根煙,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安保公司註冊了,人招了,規矩立了。大虎那幫兄弟有了正經身份,每個月能拿工資交社保。以後度假村、加工廠、碼頭的安保都從公司走,正規化。這事不算大,但該做。

  他把煙抽完,掐滅在牆角的鐵皮罐里,轉身進了屋。客廳里的燈還亮著,潘婷已經上樓了。張誠關了燈,也跟著上了樓。臥室里檯燈亮著,潘婷靠在床頭翻那本育兒書,閨女在旁邊的嬰兒床里睡著,小手攥著被角。張誠在旁邊躺下來,枕著胳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婷婷。」

  「嗯。」

  「安保公司那邊走上正軌之後,我打算再招幾個人。」

  潘婷放下書,看著他:「招多少?」

  「再招五六個。加工廠那邊要擴線,碼頭那邊要加夜班巡邏,度假村旺季的時候也需要更多人。大虎那邊慢慢帶,能帶出來的人就讓他自己帶。」

  潘婷點了點頭,把書放在床頭柜上,側過身看著他:「你心裡有數就行。不過阿誠,安保公司跟別的生意不一樣,你得管得住。」

  「我知道。大虎管人,我管大虎。他要是管不好,我親自管。」

  潘婷沒有再問,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慢慢睡著了。張誠躺在黑暗裡,聽著閨女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慢慢也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張誠去了碼頭。遠洋船出海了,阿和帶著阿宇跑的第五趟遠海。碼頭上安安靜靜的,只有幾個工人在修漁網。張誠在碼頭上轉了一圈,劉軍帶著一個新來的安保在碼頭上巡邏,看見他走過來,站直了打了個招呼。

  「誠哥。」

  「昨晚有事沒?」

  「沒有。半夜有一艘小漁船靠過來,說是發動機壞了,我們幫忙拖到修理廠了。」

  張誠點了點頭,在碼頭上又站了一會兒。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晨光里泛著淺灰色的光。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度假村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晨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走到度假村門口的時候,大虎正站在招牌下面,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安保制服,腰裡別著對講機,手裡攥著一個本子,正在給幾個新來的安保開早會。張誠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大虎說話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從巡邏路線講到交接班流程,從突發情況處理講到日常記錄規範。幾個年輕人站成一排,聽得很認真。

  張誠沒有走過去打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加工廠方向走了。林曉雅正在辦公室里對帳,看見他推門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張誠在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安保公司最近的進展簡單說了一遍。林曉雅聽完,點了點頭:「大虎那邊我這兩天跟他碰一下加工廠的安保方案。原材料庫房的門鎖已經換了新的,監控也裝了兩個。」

  「行。你盯著。」

  張誠從加工廠出來,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養殖場的時候,陳嬸子正蹲在雞舍門口餵食,看見他走過來,拍了拍手上的飼料碎屑站起來:「阿誠來了?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嬸子,最近怎麼樣?」

  「好著呢。新一批雞苗長得快,阿和媳婦那邊也上手了。你那邊安保公司的事我聽說了,大虎那幫人現在可正經了,昨天還幫我們養殖場抓了一個偷雞的。」

  張誠笑了一聲:「抓到了?」

  「抓到了。大虎手底下那個劉軍,晚上巡邏的時候看見有人翻牆進來,追了半條巷子把人按住了。後來送到派出所去了。」

  張誠點了點頭。他在養殖場轉了一圈,又去了度假村。孫鵬正站在前台後面整理訂單,看見他走進來,說了一句:「張總,下周有個旅遊團要過來,訂了六間房。周敏說接待流程已經排好了,安保那邊大虎也安排了兩個人專門盯著。」

  「行。」

  張誠在度假村里轉了一圈,從接待大廳走到臨海步道,又從臨海步道走到停車場。大虎手下的安保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制服,在各處巡邏。度假村里住著的客人來來往往,偶爾有人跟安保點頭打招呼,安保也點頭回應。張誠站在臨海步道上,扶著欄杆看了一會兒遠處海面上正在出港的漁船。晨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濕潤和清冷。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到接待大廳門口的時候,大虎正好從裡面出來,兩個人打了個照面。大虎手裡攥著一個本子,看見張誠,站定了。

  「張總,今天上午的巡邏記錄。」他把本子遞過來。

  張誠接過去翻了兩頁,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巡邏時間、路線、發現的問題和處理結果。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記得很清楚。他合上本子還給大虎:「你記著就行,不用每天給我看。」

  大虎接過本子,塞進褲兜里。兩個人站在大廳門口,誰都沒有急著走。大虎沉默了幾秒,開口了:「張總,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你說。」

  「劉軍那天抓偷雞的,派出所的民警來了之後誇了他兩句。他回來之後高興了好幾天,說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夸。」大虎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我以前帶他們,就是看場子、幫人辦事。沒想過他們還能幹正經活,還能被人夸。」

  張誠靠在門框上,看著大虎那張被海風吹糙的臉。他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

  「張總,謝謝您。」大虎說完這句話,沒有多留,轉身往對面平房走了。他的背影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深藍色的制服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張誠站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他沒有拐進去,只是從門口經過。廟門半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面的香火還在燃著,煙氣從門縫裡飄出來,在晨風裡散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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