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建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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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誠是從墳山上下來那天動了建宗祠的念頭的。

  其實這念頭早就在心裡扎著根了,只是一直沒顧上。他媽的墳在村後那片朝海的坡地上,旁邊就是張家的老墳山,零零散散埋著張家幾代人。那天他帶著潘婷和閨女去上墳,站在坡地上往下看,村里一片一片的新房子,安置區那邊白牆灰瓦排得整整齊齊,再遠處是自己的度假村,再遠就是碼頭、遠洋船。他站那兒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張家在村里現在也算站住了,可連個正經放祖宗牌位的地方都沒有。

  他媽走的時候,牌位是擱在老宅堂屋那張八仙桌上的,跟張建國那張黑白結婚照擺在一起。後來老宅拆了,牌位搬到了安置區張建國那棟樓里,還是在堂屋,還是那張八仙桌。張誠每次回老宅吃飯,進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媽那張照片,前面擺著香爐和幾碟供品,旁邊擱著張建國的搪瓷缸子。可那不是宗祠,充其量就是個供桌。

  張誠把這個想法跟張建國說了。

  那天晚上他在老宅吃飯,陳嬸子燉了排骨,張建國喝了兩杯白酒,臉上微微泛紅,正靠在椅背上剔牙。張誠放下筷子,沒繞彎子:「爹,我想給咱張家建個宗祠。」

  張建國剔牙的手停了一下,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他沒急著接話,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放在桌上,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開口:「宗祠?」

  「嗯。」

  張建國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翻什麼東西。張誠以為他會說「花那錢幹嘛」或者「村里地不好批」之類的話,結果張建國開口的時候,說的卻是另一回事。

  「你四爺爺還在。」張建國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一種張誠很少聽到的慎重,「張家的事,不能繞過他。」

  張誠愣了一下。四爺爺,張誠腦子裡很快翻出了這個人的信息。原主的記憶里,四爺爺是張家目前唯一還在世的老一輩,張建國親爹的親弟弟,住在村西頭那排老房子裡,一個人過。逢年過節張建國會去送點東西,但平時走動不多。張誠穿過來之後只見過他兩三回,每回都是遠遠地打個招呼,沒怎麼說過話。

  「四爺爺那邊,我去說。」張誠說。

  張建國搖了搖頭:「你一個人去不行。這事得我跟你一塊去。」

  張誠看了他爹一眼。張建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張黑白照片上,表情看不出什麼,但張誠覺得他爹心裡轉的東西比他以為的要複雜。張家在村里是小族,攏共就五戶人家,四爺爺那一輩兄弟四個,如今只剩他一個。張誠他爺爺走得早,張建國這一輩人丁不算旺,到了張誠這一代才算又起來了。建宗祠這事,往小了說是擺幾塊牌位的事,往大了說,是把張家在村裡的根重新紮一遍。

  「行。」張誠點了點頭,「那明天去?」

  「明天不行。」張建國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披上,「後天吧,初六。初六是好日子,我去找阿奶看過了。」

  張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他爹嘴上說「不能繞過四爺爺」,背地裡連日子都看好了,顯然這事兒在他心裡也擱了很久,只是一直沒提。張建國這個人就是這樣,看著悶葫蘆一個,心裡那本帳比誰都清。

  初六那天上午,張誠開車帶著張建國去了村西頭。四爺爺住的老房子在村子最邊上,離海最近的那一排,院牆是石頭壘的,不高,牆頭上爬滿了牽牛花,藤蔓垂下來擋住半扇木門。院門半敞著,裡面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咿咿呀呀地唱著戲。

  張建國推開院門走進去,喊了一聲:「四叔。」

  收音機的聲音停了。堂屋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緊接著一個老人從門裡走出來。四爺爺個頭不高,背微微駝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對襟褂子,頭髮全白了,但梳得整齊,在腦後扎了一個小辮子。他臉上的皺紋很深,顴骨高,眼窩凹,但目光清亮得很,一點也不像八十多歲的人。

  他站在堂屋門口,目光先落在張建國身上,又移到張誠身上,最後又回到張建國臉上。他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像是在等他們先開口。

  張建國走過去,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又朝四爺爺點了點頭:「四叔,坐。」

  四爺爺慢悠悠地走過來,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缸子裡是半缸涼茶,茶葉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坐定之後,目光又落在張誠臉上,開口了,聲音沙啞但中氣還行:「這就是小二?張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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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四爺爺。」張誠站在旁邊,微微彎了彎腰。

  四爺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放下來的時候才開口,語氣很平:「你爹跟我說了,你要建宗祠。」

  張誠看了他爹一眼。張建國坐在旁邊,手裡攥著煙盒,沒有點,臉上沒什麼表情,顯然來之前已經跟四爺爺通過氣了。張誠收回目光,看著四爺爺,點了點頭:「是,我想給咱張家建個宗祠。地方我都看好了,就在村後老墳山下面那塊空地,坐北朝南,正對著海。錢我出,不用族裡湊。」

  四爺爺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著搪瓷缸子,手指在缸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又抿了一口茶。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牆頭牽牛花藤里偶爾傳來的蟲鳴和遠處海面上隱約的汽笛聲。

  「張家在村里是小姓。」四爺爺終於開口了,語氣不急不慢,「你大爺爺、二爺爺、三爺爺走得都早,你爺爺也走得早。我這一輩兒,就剩我一個老東西了。下一輩兒,你爹算一個,再往下就是你和你大哥、阿宇他們。攏共五戶人家,人丁不算旺。」

  他頓了頓,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張誠臉上:「你想建宗祠,是好事。但你得想清楚,建宗祠不是蓋房子,不是光有錢就行。宗祠里放什麼、怎麼寫、怎麼排,每一步都有規矩。你要是建個空殼子擺在那兒,族裡人背後戳脊梁骨,那不如不建。」

  張誠認真聽完,沒有急著接話。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四爺爺的話。建宗祠確實不是光出錢就完事,族譜、牌位、輩分排序、楹聯匾額,哪一樣都得有說法。他不懂這些,但四爺爺懂。


  四爺爺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說不上來的東西。他沉默了幾秒,轉頭看了張建國一眼。張建國坐在那兒,手裡的煙盒轉了一圈,還是沒有點,但他朝四爺爺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

  四爺爺收回目光,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放在桌上,站起來往堂屋裡走。張誠以為他要進去,結果四爺爺走到堂屋門口又停住了,背對著他們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老宅堂屋裡那張八仙桌,是你太爺爺手裡打的。」四爺爺的聲音從堂屋門口傳過來,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樟木的,三寸厚,用了快一百年了。你爹說搬安置區的時候要扔,我沒讓。現在還擱在老宅雜物間裡。」

  他轉過身來,看著張誠:「建宗祠,那張八仙桌當供桌。你太爺爺打的桌子,給你太爺爺和太奶奶當供桌,合適。」

  張誠心裡一熱,點了點頭:「好。那張桌子我去搬。」

  四爺爺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想還有什麼要交代的。他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轉身走進堂屋,收音機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咿咿呀呀地接著唱。張建國站起來,把煙盒塞回兜里,看了張誠一眼:「走吧。」

  張誠跟著他爹出了院子,在巷口站定。張建國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的時候才開口:「你四爺爺點頭了,這事就能辦。地方你選好了?」

  「選好了。村後老墳山下面那塊空地,之前荒著,我跟村里說一聲就行。」

  張建國點了點頭,彈了彈菸灰:「那你去辦吧。建的時候叫你四爺爺盯著,他懂這些。」

  張誠應了一聲,看著他爹往老宅方向走了,自己在巷口又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到林曉雅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林曉雅的聲音:「張總?」

  「林經理,有件事你幫我安排一下。建宗祠的事,設計方案、施工隊、材料,你幫我盯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林曉雅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宗祠?」

  「對。張家宗祠。你幫我找設計的人,風格要閩南傳統的,燕尾脊、紅磚牆、石雕木雕都要有。錢不是問題,但質量要最好的。」

  林曉雅在那頭應了一聲:「行,我明天就找人對接。」

  掛了電話,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還沒燃盡的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沒有點香,只是站了站,然後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給閨女餵奶。小丫頭咕嘟咕嘟喝著,小拳頭攥著媽媽的衣角。張誠在旁邊坐下,伸手碰了碰閨女的小腳丫,又縮回來。

  「爹那邊說好了?」潘婷問。

  「說好了。四爺爺也點頭了。」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把閨女餵完,豎起來抱著拍了拍嗝,小丫頭打了個響亮的嗝,又閉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嬰兒床里,在旁邊坐下來,看了張誠一眼:「建宗祠要花不少錢吧?」

  「該花的花。」張誠靠在椅背上,「張家在村里這麼多年,連個放祖宗牌位的地方都沒有。這事早晚得辦。」

  潘婷沒有再多說什麼,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張誠去了村後老墳山下面那塊空地。那塊地不大,一畝出頭,夾在老墳山和村道之間,荒了好幾年,長滿了野草和灌木。他站在地邊上看了一會兒,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坐北朝南,正對著海,前面留一個院子,後面種幾棵樹,圍牆用紅磚砌,大門開在正中間。

  林曉雅找的設計師是第三天到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姓吳,戴著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說話斯文但乾脆。張誠帶他到那塊空地上看了一圈,又帶他去村里轉了一圈,看了幾棟老房子和媽祖廟的樣式。吳設計師在空地上站了好一會兒,又掏出本子畫了幾筆,最後點了點頭:「張總,風格我明白了。閩南傳統宗祠,燕尾脊、紅磚牆、石雕木雕,我回去出一版草圖,您看了再說。」

  「行。越快越好。」

  草圖是一個星期後送來的。張誠在加工廠的辦公室里攤開看了半天,又拍了照片發給四爺爺。四爺爺不會看手機,張誠專門跑了一趟村西頭,把手機湊到他眼前一張一張劃給他看。四爺爺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指著一處細節說:「燕尾脊的弧度再高一點,祠堂的燕尾比民居的要翹,這是規矩。」張誠當場給吳設計師打了電話,讓他按四爺爺說的改。

  改過的草圖又看了一遍,四爺爺點了點頭,算是定了。

  施工隊進場是十月中旬的事。葉總幫忙找的工程隊,跟建度假村是同一批人,手藝好,幹活利索。開工那天張誠沒搞什麼儀式,就放了一掛鞭炮,四爺爺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鬆快了不少。

  建宗祠的日子,張誠每天都會去工地轉一圈。有時候早上出海前拐過去看一眼,有時候傍晚收工之後過去站一會兒。四爺爺也常來,搬了把竹椅坐在工地旁邊的樹蔭底下,看著工人砌牆、架梁、鋪瓦。他話不多,但偶爾會跟工頭說一兩句,工頭也聽他的。

  祠堂上樑那天,張誠讓陳嬸子備了供品,在工地前面擺了一張小桌,點了香燭。四爺爺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張建國站在他旁邊,張誠和大哥、阿宇站在後面。鞭炮放起來的時候,四爺爺對著剛架好的梁木鞠了三躬,嘴裡念了幾句什麼,聲音不大,張誠沒聽清,但能聽出是吉利話。鞠完躬,四爺爺直起身來,看了張誠一眼,點了點頭。

  上樑之後進度快了不少。紅磚牆砌完了,燕尾脊的弧度做出來了,石雕的窗框和門框也裝上了。木雕的師傅是四爺爺從隔壁鎮請來的,七十多歲的老頭,手藝好得很,在正廳的橫樑上雕了一幅雙龍戲珠,又在前廊的柱頭上雕了蓮花和如意。四爺爺每天都去看他雕,有時候一看就是大半天,兩人偶爾低聲說幾句,像是在商量什麼。

  年底的時候,宗祠主體完工了。張誠站在院子外面看了一會兒,紅磚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燕尾脊高高翹起,正門的石匾上刻著「張氏宗祠」四個字,是四爺爺專門去縣裡請一位老書法家寫的。院子裡鋪了石板,正廳的八仙桌已經擺好了,那張樟木桌子被擦得鋥亮,擺在正中間,前面放著香爐和燭台。

  四爺爺挑了個日子,把祖宗牌位請了進去。那天早上,張建國帶著張誠、大哥、阿宇,一人端著一塊牌位,從安置區那棟樓里出發,沿著村道走到宗祠。四爺爺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村裡的張家人跟在後面,攏共十來個人,隊伍不長,但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大聲說話。

  進了宗祠,四爺爺親自把牌位一塊一塊擺在八仙桌上,按照輩分從高到低排好。最上面是張誠太爺爺和太奶奶的,下面是爺爺輩的,再下面是張誠他媽的。張建國站在旁邊,看著他媽那塊牌位擺上去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彎下腰,在牌位前面點了一炷香。

  張誠站在後面,看著那些牌位整整齊齊地排在八仙桌上,香爐里的香燃起來,煙氣在正廳里緩緩升騰。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剛穿過來,躺在破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那時候他連明天吃什麼都不知道,更想不到有今天。

  四爺爺上完香,轉過身來看著堂屋裡這十來個人。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在聽:「張家在村里是小姓,但小姓也有小姓的活法。你們幾個,把日子過好,把祖宗記著,就行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拄著拐杖往門口走。走到張誠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張誠能感覺到那隻手掌上的老繭,硬硬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分量。

  上完牌位那天中午,張誠在宗祠前面的院子裡擺了兩桌飯。菜是海味樓送過來的,酒是張誠從地下室拿的珍藏款茅台。張建國和四爺爺坐在主位上,張誠和大哥、阿宇坐在旁邊。四爺爺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看了張誠一眼,說了一句:「你爹當年跑遠洋的時候,你太爺爺還在。他要是看到今天,不知道得多高興。」

  張建國坐在旁邊,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沒有說話,但張誠注意到他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那天下午,張誠在宗祠里又坐了一會兒。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從燕尾脊上吹過去的聲音。他坐在正廳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八仙桌上那一排牌位和前面燃著的香,腦子裡沒有想什麼具體的事,就那麼坐著。

  潘婷抱著閨女從外面走進來。小丫頭裹在一件厚實的棉襖里,被潘婷抱在懷裡,眼睛睜著,黑亮亮的,在正廳里四處看。潘婷在張誠旁邊坐下,把閨女往他懷裡遞了遞。張誠接過來,抱著閨女在正廳里慢慢走了兩圈,走到八仙桌前面的時候停了一下。小丫頭看著桌上那些牌位,小手指了一下,嘴裡含混不清地哼了一聲。

  張誠低頭看了她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牌位最上面那塊——那是他太爺爺和太奶奶的。他抱著閨女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潘婷旁邊坐下。

  「以後每年清明、冬至、過年,都帶她來上香。」張誠說。

  潘婷點了點頭,把閨女從他懷裡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小臉。小丫頭在她懷裡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眼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海面上偶爾傳來的幾聲汽笛和頭頂燕尾脊上吹過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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