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度假村試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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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假村試運營前三天,張誠幾乎住在了那裡。

  早上六點半就到,晚上十點多才走。潘婷嘟囔了兩句,說你這哪是試運營,你是把自己也試進去了。張誠嘿嘿一笑,第二天照舊。

  孫鵬的線上推廣方案執行得很快。度假村試運營的宣傳文案是林曉雅親自操刀寫的,孫鵬拿去改了改,又配了九張圖,發在了本地論壇和幾個OTA平台上。圖片是林曉雅帶著攝影師拍的,十二間客房拍了個遍,臨海步道和觀景平台各拍了三組,餐廳的菜品也拍了一輪。張誠翻了翻照片,拍得確實不錯,陽光、海浪、木欄杆,看著就想讓人來住一宿。

  「客房預訂什麼情況?」張誠站在前台旁邊,看著周敏在電腦上操作。

  周敏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OTA那邊昨天下午掛上去的,到現在有六個訂單了,都是周末的。最遠的一個是省城來的,訂了兩晚。」

  張誠點了點頭,六個訂單不算多,但試運營嘛,本來就急不得。他轉頭看了一眼孫鵬:「本地論壇那邊呢?」

  「帖子發出去之後回復不少,有人問位置,有人問價格,還有兩個人打電話到前台諮詢了。我都記下來了,回頭做客戶回訪。」孫鵬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揚了揚。

  正說著,前台旁邊的電話響了。周敏接起來,嗯嗯啊啊了幾句,掛了電話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張總,剛有個客人問明天有沒有房,想帶家裡老人過來住一晚。」

  「明天周末,有房。」張誠說,「你看著安排。」

  周敏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操作。

  中午的時候,張誠在餐廳試了一頓員工餐。周敏安排了廚房做了四菜一湯,標準是按照試運營期間客餐的配置來的。張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盤清蒸鱸魚、一盤蒜蓉粉絲蒸扇貝、一盤炒時蔬、一碗海鮮豆腐湯。他夾了一筷子鱸魚放進嘴裡,魚肉嫩,火候剛好,豉油鹹淡也合適。又喝了一口湯,湯底鮮,豆腐嫩滑,沒有腥味。他放下湯碗,朝站在旁邊的周敏點了點頭:「可以。菜品沒問題,出菜速度我看了,二十分鐘內能上齊,試運營期間夠用。」

  周敏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松下來:「那我讓廚房按這個標準備菜。」

  下午的時候,葉總來了,帶著省里鄉村旅遊示範點的牌子。牌子是一塊銅匾,上面刻著「省級鄉村旅遊示範點」幾個字,邊角壓著花紋,看著挺正式。張誠接過來掂了掂,挺沉。葉總說:「掛哪兒?大廳還是門口?」

  張誠想了想:「掛接待大廳吧,一進門就能看見。」

  葉總指揮工人把銅匾掛在了大廳正對門的牆面上,又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位置正好,不偏不倚。」

  張誠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銅匾掛上去之後,整個大廳的氣場確實不一樣了。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到了家庭群里。張建國秒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潘國梁回了一句「不錯」,阿宇發了個鼓掌的動圖。潘婷打了一行字:「銅匾都掛了,那看來是真要開業了。」

  張誠回了三個字:「可不嘛。」

  試運營前一天,張誠把度假村所有的員工叫到大廳開了個短會。人不多,加上林曉雅、孫鵬、周敏,總共十一個人。張誠站在銅匾下面,手裡沒拿稿子,就說了一件事:「明天開始試運營,我不要求你們一步到位。客人來了,態度好,有求必應,出了錯及時改,就行。咱們這是試運營,不是大考,別把自己繃太緊。」

  周敏站在下面,手裡攥著筆記本,聽得很認真。孫鵬靠在牆邊,手裡轉著一支筆,聽完點了點頭。其他幾個員工站在後面,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一種略帶鬆快的認真。

  第二天早上八點,度假村正式開門。

  第一撥客人是鎮上的一對年輕夫妻,通過本地論壇看到的帖子,特意訂了一間房說要體驗一下。周敏在前台接待,辦完入住之後帶著客人去了房間。張誠站在大廳旁邊看著,沒湊過去。等周敏從二樓下來,他問了一句:「怎麼樣?」

  「客人挺滿意的,說房間比照片上看著還大,露台視野也好。我給他們推薦了下午趕海和晚上燒烤的事,他們說考慮考慮。」

  張誠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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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點多的時候,又來了一輛車,下來一家四口,是省城過來的。男的開車,女的抱著個孩子,後面跟著個老人。孫鵬迎出去幫忙拎行李,周敏在前台辦入住。張誠站在大廳門口,看著那家人進了房間,過了十來分鐘又出來了,女的手裡拿著手機在拍露台外面的海景,男的站在旁邊跟老人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張誠收回目光,轉身進了辦公室。

  中午的時候,餐廳送出去了三桌客餐。周敏把菜單拿過來給張誠看,客人點了清蒸鱸魚、白灼蝦、炒海蟶、紫菜蛋花湯,都是一般的家常菜。張誠翻了一眼菜單,抬頭問:「出菜速度怎麼樣?」

  「第一桌二十分鐘,第二桌十八分鐘,第三桌二十二分鐘。比昨天試的時候慢了一點,但還在可接受範圍內。」周敏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我盯了兩桌,客人沒催,吃完之後還問晚上能不能加菜。」

  張誠點了點頭,把菜單還給她:「繼續盯著,有什麼問題及時說。」

  下午的時候,鎮上的馬書記帶著兩個人過來了,說是聽說度假村試運營,過來看看。張誠陪著他們在度假村里走了一圈,馬書記站在臨海步道的欄杆邊上,往遠處海面上看了一會兒,轉頭對張誠說:「阿誠,你這個項目,當初李市長來的時候我就覺得能成。現在試運營了,確實不錯。」

  張誠謙虛了兩句,帶他們去接待大廳看了那塊銅匾。馬書記站在銅匾前面看了好一會兒,掏出手機拍了張照,說要發到鎮裡的工作群里。

  傍晚的時候,阿和來了。他站在大廳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見前台後面站著周敏,旁邊坐著孫鵬在敲電腦,餐廳方向飄出來一陣飯菜的香味。他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等張誠從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才開口:「誠哥,遠洋船那邊錢經理打電話來,說舾裝全部完工了,下周一可以正式交船。」

  張誠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下周一?」

  「嗯。錢經理說試航數據都整理好了,船廠那邊的手續也辦完了,下周一上午正式交接。到時候你過去簽個字就行。」

  張誠靠在門框上,從兜里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行,下周一我去。你那邊船員都準備好了?」

  「都準備好了。李成和趙福成這幾天一直在船上跟著調試設備,王軍把輪機艙的管線又檢查了一遍,劉德勝的海圖也備齊了。下周一交船之後,隨時可以出海。」

  張誠彈了彈菸灰,沉默了兩三秒:「下周一交船,下周三出海。第一趟跑外海,你那邊有沒有什麼要提前準備的?」

  阿和想了想:「外海的拖網參數我讓王軍整理了一份,回頭給你看。另外就是生活物資,遠洋船一出海就是十來天,淡水、食物、藥品這些得提前備齊。你讓偉哥那邊幫忙採購一下,我列個單子。」

  「行,你列好給我,我讓偉哥去辦。」

  阿和走了之後,張誠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度假村裡的燈陸續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從接待大廳的玻璃窗透出來,在門前的石板路上鋪了一小片光。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燈在暮色里亮著,橘黃色的光點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門口的菸灰缸里,轉身走回大廳。

  周敏正在前台整理今天的入住登記表,孫鵬在旁邊對帳本,兩人各忙各的,偶爾交流兩句。張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擾他們,轉身往餐廳方向走。餐廳里還剩兩桌客人在吃飯,周敏安排的那個廚房幫工正在收拾旁邊的空桌,動作利索,碗碟收得乾乾淨淨。

  他在餐廳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推開後門走出去,沿著石板路往臨海步道走。夜裡的海風比白天涼一些,吹在臉上帶著咸腥和濕潤。他走到欄杆邊上,手撐著木欄杆,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些漁火在夜色里一明一暗的,像是一排散落在水面上的碎星。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潘婷發來的消息:「今天試運營怎麼樣?」

  張誠想了想,回了三個字:「還行,沒出岔子。」

  潘婷秒回:「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張誠看了一眼時間,快八點了。他回了一句:「現在就回。」

  從度假村到家的路不長,開車十來分鐘。他把車停在院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潘婷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吃飯了沒?」

  「還沒。」

  潘婷放下書站起來往廚房走:「給你留了飯,熱一下就行。」

  張誠換了拖鞋在沙發上坐下,接過潘婷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把臉,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潘婷把熱好的飯菜端到茶几上,一碗米飯、一盤炒青菜、一碗排骨湯,簡單但熱乎。他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著,咽下去之後才開口:「下周一遠洋船正式交船,下周三出海。」

  潘婷坐在旁邊,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第一趟跑哪裡?」

  「外海深水區,跑十來天。」

  「大哥去嗎?」

  「去,他掌舵。阿和帶甲板,李成和趙福成跟著起網機,王軍管輪機,劉德勝打下手。六個人。」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端起自己的碗夾了一筷子青菜,低頭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的時候說了一句:「那你下周一去交船的時候,我跟你一塊兒去。」

  張誠看了她一眼:「你去幹嘛?」

  「我就在岸上看看。上回試航我沒去,這次交船我總得去一趟。」

  張誠想了想,沒有再勸,低頭繼續吃飯。

  周一早上,張誠六點就起了。潘婷比他起得還早,已經把早飯做好了,白粥鹹菜煎蛋,簡單利落。兩人吃完飯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晨霧從海面上慢慢散去,露出遠處碼頭的輪廓。到船廠的時候,錢經理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桌上攤著一沓交接文件,旁邊放著兩杯熱茶。

  「張總,這是交接清單,你過目一下。」錢經理把文件推過來,「船體、動力系統、導航設備、起網機、製冷系統,逐項核對過的,沒問題。這是船舶檢驗證書、所有權證書、國籍證書,還有全套設備的技術資料和保修單。」

  張誠接過文件翻了一遍,在簽字欄上簽了字。錢經理把鑰匙和一沓證書遞過來的時候,手微微頓了一下:「張總,這艘船交到你手上,我心裡踏實。」

  張誠接過鑰匙,在手裡掂了掂:「錢經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錢經理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兩下,臉上的笑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快。

  從船廠出來的時候,潘婷站在碼頭邊上,手扶著欄杆,看著那艘已經泊在舾裝碼頭上的遠洋船。深灰色的船身在午前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啞光,船首那抹紅綢布還在風裡輕輕飄著,比上周試航的時候多了幾面信號旗,從船首一直掛到船尾,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上去看看?」張誠走到她旁邊。

  潘婷點了點頭。兩人踩著舷梯上了甲板,張誠帶她去了船長室。潘婷在窗邊的固定椅子上坐下,看著窗外的海面,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這船比我想像的大。」

  「比咱們那兩艘二十五米的加起來都大。」

  潘婷沒有再說什麼,坐在椅子上又看了一會兒窗外,才站起來。兩人從船長室出來,沿著甲板走了一圈,經過駕駛艙、船員宿舍、廚房餐廳、魚艙和加工間。潘婷在每個區域都站了一會兒,沒怎麼說話,就是看。

  從船上下來的時候,阿和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旁邊站著李成、趙福成、王軍和劉德勝。幾個人手裡拎著大包小包,都是準備搬上船的私人物品。張誠走過去,看了他們一眼:「今天就搬上來?」

  「提前搬上來,周三出海的時候省事。」阿和說。

  張誠點了點頭,側身讓開舷梯:「那搬吧。」

  幾個人拎著東西上了船,張誠和潘婷站在碼頭上看著他們一趟一趟地往船上搬。王軍最後一個上梯子的時候,張誠叫住了他:「王軍,外海的拖網參數整理好了嗎?」

  王軍從兜里掏出一個折好的本子遞過來:「整理好了,昨天晚上寫的,你看看。」

  張誠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不同水深對應的拖網速度、網具角度、曳綱長度,字跡工整,數據翔實。他合上本子揣進兜里,朝王軍點了點頭:「行,周三出海的時候咱們再確認一遍。」

  周三早上四點半,張誠到了碼頭。

  天還黑著,碼頭上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在霧氣里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遠洋船的甲板上已經有人了,李成和趙福成正在檢查漁網,把網衣從船艙里拖出來鋪在甲板上,沉子和浮球各歸各位。王軍蹲在輪機艙入口處,正在檢查最後幾組管路,手裡的扳手偶爾磕在鋼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劉德勝站在駕駛艙里,把海圖鋪在海圖桌上,用鎮尺壓平,又拿紅筆在航線上標了幾個點。

  張誠上了船,走到駕駛艙門口。大哥張志已經在駕駛座上了,手搭在舵輪上,面前的儀錶盤亮著一排指示燈,綠色的光點密密麻麻。他看見張誠走進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來了?」

  「嗯。」張誠在他旁邊的副駕駛座上坐下,把王軍那個本子放在儀錶盤邊上,「外海的拖網參數王軍整理好了,你看看。」

  大哥拿過本子翻了幾頁,又放回去:「行,出海之後試試。」

  阿和從後甲板走過來,站在駕駛艙門口,手裡攥著對講機:「誠哥,都準備好了。淡水加滿了,食物和藥品也搬上來了,製冷系統昨天試過滿載,沒問題。」

  張誠點了點頭,從駕駛座上站起來,走到駕駛艙門口,朝甲板上的幾個人掃了一圈。李成和趙福成蹲在漁網旁邊,抬頭看著他。王軍從輪機艙里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扳手。劉德勝站在海圖桌旁邊,手裡攥著那捲海圖。六個人,加上他自己,七個人。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今天就一句話——安全第一。船是新的,設備是新的,海是熟的,但人不能飄。出了什麼事,先跟大哥或者阿和說,別自己扛。」

  六個人同時點了點頭。

  張誠又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張誠轉身走下駕駛艙,站在甲板中央,朝船尾的纜繩手揮了揮手:「解纜。」

  纜繩從碼頭的鐵樁上解下來,拖輪靠上來把船頭頂開,發動機的轟鳴聲從船底傳上來,比試航那天更沉更穩。船身緩緩離開泊位,朝著港口的方向駛去。碼頭上那幾盞路燈在晨霧中越來越遠,最後變成幾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視野里。

  張誠站在甲板上,手扶著欄杆,看著遠處海面上那片正在被晨光染亮的水面。海風迎面吹來,比近海的風更硬更涼,帶著外海特有的那種深沉的咸腥。他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被海風扯成一道細長的白線,很快就散了。

  阿和從駕駛艙里走出來,站在他旁邊,也掏出一根煙點上。兩人並肩站在船舷邊,看著船頭破開水面,帶起一道白色的浪痕,把碼頭的輪廓遠遠甩在身後。

  「多久能到外海?」張誠問。

  「按現在的船速,大概四個小時。」阿和彈了彈菸灰,「到了之後先下兩網試試水,看看參數對不對。要是一切正常,就往東再走一段,找找魚群。」

  張誠點了點頭,靠在欄杆上,把煙抽完。太陽從東邊的海平面上慢慢升起來,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遠處的天際線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雲,被陽光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貼了一層金箔。他把菸頭掐滅在船舷邊的鐵皮罐里,轉身走回駕駛艙。

  大哥還在駕駛座上,手搭著舵輪,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張誠在他旁邊坐下,系好安全帶,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轉速表和航向表,一切正常。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看著窗外那片被晨光鋪滿的海面。

  外海的水色比近海深得多,從淺藍變成了近乎墨藍。浪涌也比近海大了不少,船身隨著浪湧起伏的幅度比試航那天更明顯,但七十米的船體自重夠大,起伏的節奏很穩,沒有那種小船出海時七上八下的顛簸。張誠坐在駕駛座上,感覺像是坐在一艘穩穩的大船上,腳底下的震動均勻而持續,發動機的聲音從船底傳上來,沉而有力。

  四個小時後,阿和從駕駛艙門口探進頭來:「誠哥,到地方了。水深六十米,底下有礁盤。」

  張誠站起來走到後甲板。李成和趙福成已經做好了起網準備,網具鋪在甲板上,網綱理得順順噹噹。王軍從輪機艙里走出來,站在起網機旁邊,手裡攥著控制杆。劉德勝蹲在魚艙口,把艙蓋打開,等著漁獲入艙。阿和站在船舷邊,手裡攥著對講機,朝駕駛艙喊了一聲:「大哥,下網了。」

  駕駛艙里傳來一聲短促的汽笛。阿和朝李成點了點頭,李成手腕一抖,網頭帶著鉛墜落入水中,「噗通」一聲濺起一小片水花。網綱順著船舷滑入海面,沉子帶著網底迅速下沉,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白點,順著船行的方向緩緩漂開。阿和走到起網機旁邊,伸手在控制杆上擰了一下,調整鋼索的鬆緊,確認網已經拖穩了,才直起身來朝張誠點了點頭。

  張誠站在船舷邊,手扶著欄杆,看著海面上那排浮球在浪涌中一起一伏。風從船頭方向吹過來,把外套的下擺吹得獵獵響。遠處海面上有幾隻海鷗掠過,翅膀在陽光下划過一道弧線,又消失在視野之外。

  四十分鐘後,第一網起網。網兜破水而出的瞬間,張誠看見裡面銀光閃閃的,比近海船同時間的收穫量大了不少。繩扣鬆開,漁獲「嘩啦」一聲傾瀉在甲板上,帶魚、鯧魚、黃姑魚、鯛魚混在一起,鋪了厚厚一層,連甲板邊緣都被魚尾巴掃到了。李成和趙福成蹲在魚堆兩邊,分揀的動作比試航那天更快了,筐子很快就裝滿了。

  張誠蹲下身翻了翻魚堆,從底下扒拉出一條體型明顯大一圈的鯛魚,掂了掂分量,少說四斤往上。他把魚放進旁邊的空筐里,站起來走到駕駛艙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大哥,繼續往東,再走一海里。」

  大哥從駕駛座上側過頭,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船頭微微偏轉,發動機的轉速提了一些,船速從拖航狀態切回巡航狀態,朝著外海更深的方向平穩駛去。

  三天後,張誠用衛星電話給潘婷打了個電話。信號斷斷續續的,但能聽清。潘婷在那頭問:「怎麼樣?順利嗎?」

  「順利。下了九網,每一網都不錯。凍艙快滿了,明天返航。」

  「那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掛了電話,張誠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海面上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水面。阿和從後甲板走過來,手裡端著兩碗剛煮好的魚湯,遞了一碗給他:「誠哥,明天返航,這一趟差不多了。」

  張誠接過碗喝了一口,魚湯鮮甜,熱騰騰的,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裡。他端著碗又喝了一口,看著遠處海面上那片正在慢慢暗下來的天際線,沒有說話。

  回到碼頭是第五天下午。船靠穩之後,潘偉已經帶著工人在碼頭上等著了,冷藏車停在泊位旁邊,幾個人跳上船開始往下搬魚筐。張誠從船上下來的時候,潘婷站在碼頭的欄杆旁邊,手扶著欄杆,看見他走過來,朝他笑了一下。

  「回來了?」

  「回來了。」

  潘婷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張誠在她旁邊站定,回頭看了一眼泊位上那艘遠洋船,深灰色的船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啞光,船首那抹紅綢布還在風裡輕輕飄著。甲板上工人們還在搬貨,阿和站在船舷邊指揮,李成和趙福成一人扛著一筐魚從跳板上走下來,步子穩當。

  張誠收回目光,牽起潘婷的手,沿著碼頭往收購站方向走。碼頭上下午的陽光鋪在水泥地面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收購站門口,潘偉正蹲在地上清點剛搬下來的魚筐,看見他們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這一趟怎麼樣?」

  「不錯。凍艙滿了,九網都上了貨。」

  潘偉點了點頭,彎腰又搬起一筐魚,往冷藏車方向走。張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魚筐被一筐一筐地搬上車,心裡那根弦又鬆了松。他轉身看向潘婷,她正低頭看著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臉上的表情帶著一點淺淺的笑。

  「走吧,回家。」張誠說。

  潘婷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停車的方向走。遠處海面上,太陽正在往西邊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暖橘色。度假村的方向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接待大廳的窗戶透出來,在石板路上鋪了一小片光。張誠發動車子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身後的碼頭,遠洋船安靜地泊在泊位上,船首那抹紅綢布還在風裡輕輕飄著。

  他把車拐上回村的公路,車窗外的田野在夕陽的餘暉里舖成一片暖金色。潘婷靠在副駕駛上,側著頭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今年挺好的。」

  張誠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嘴角彎了一下:「嗯,挺好的。」

  車子駛過村口的老榕樹,拐進那條熟悉的村道。遠處媽祖廟的燈光在暮色里亮著,香爐里的香灰堆了厚厚一層。張誠把車停在院門口,熄火拔下鑰匙,推開車門下去的時候,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著。潘婷從副駕駛上下來,走到他旁邊,兩人並肩站在院門口,看著遠處海面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慢慢收攏。

  張誠伸手推開院門,側身讓潘婷先進。院子裡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灶台上的鍋冒著熱氣,陳嬸子留的飯菜在餐桌上蓋著紗罩。他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潘婷在旁邊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窗外夜色徹底暗下來了,遠處海面上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暮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聽著院子裡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心裡那根弦徹底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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