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新船員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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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和發來那條簡訊之後,張誠把手機擱在膝蓋上,又坐了一會兒。院子裡安靜得很,只有風從牆頭翻過來,把老槐樹枝丫上最後幾片枯葉吹得沙沙響。陽光從院牆上方斜斜地照下來,在他腳邊畫出一道暖融融的光帶,連影子都比冬天的短了幾分。

  他剛把手機揣回兜里,院門就被推開了。潘婷拎著一個菜籃子走進來,籃子裡裝著幾把青菜、一把蔥,還有兩條用草繩穿著的鱸魚,魚鰓還在輕輕翕動。她走到灶台旁邊,把菜籃子放下,回過頭看了張誠一眼:「你那個外省的船員,阿和跟你提過沒有?叫什麼?」

  張誠想了想,在腦子裡把阿和之前說過的信息過了一遍:「好像姓王,叫王軍,在沿海乾了好幾年了,不是新手,別的也沒細說,等明天上了船就知道了。」

  潘婷「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她蹲在灶台旁邊,把那兩條鱸魚從草繩上解下來,擰開水龍頭沖洗了一下,放在案板上,又彎腰把青菜拿出來擇,動作利落。

  張誠站起來,走到灶台旁邊,也彎腰幫她把蔥根上的泥搓掉:「明天五點多就得出海,中午不一定回來。」

  第二天凌晨,張誠被鬧鐘叫醒的時候,窗外的天色還是一片深沉的藍灰色。他坐起來,潘婷也醒了,裹著被子翻了個身,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幾點了?」

  「四點半。」

  她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又翻了個身繼續睡。張誠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下了樓,在廚房裡把昨晚剩下的半碗粥熱了熱,幾口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拿起車鑰匙出了門。清晨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子硬邦邦的涼意,巷子裡安靜得出奇,路燈的光在石板路上畫出一個個模糊的圓圈。走到碼頭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阿和已經站在那艘船旁邊了,他身後站著三個人,正蹲在碼頭邊緣,像是在檢查什麼。張誠走過去的時候,阿和先看見他,直起身來朝他招手:「誠哥!」

  張誠走到他面前,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三個人。兩個本地人年紀看著都不大,其中一個身板更結實一些,站著的時候兩條腿分開與肩同寬,腳底踩得很實;另一個稍微瘦一點,但眼神活泛,正在打量張誠。站在靠後位置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個頭中等,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工裝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有明顯的繭子。

  阿和側過身,依次介紹:「誠哥,這是李成,之前跟過幾年近海船,幹活利索。這是趙福成,也是本地人,以前在碼頭幹過雜活,船上的基礎活都熟。這是王軍,外省的,在沿海乾了好幾年了。」

  張誠點了點頭,先看向李成:「以前跟的什麼船?」

  李成站直了身子:「十二米的近海拖網船,跟著跑了三年。後來船主不幹了,船賣了,我就下來了。」

  張誠又看向趙福成:「你以前主要在碼頭上幹什麼?」

  趙福成搓了搓手:「啥都幹過,搬貨、理網、給船補漆,也幫人卸過魚,船上的活大部分都見過。」

  張誠最後看向王軍。那人站著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動作,目光跟張誠對上,沒有避開,也沒有刻意迎上來,只是安靜地站著。張誠問了一句:「你以前在哪跑的?」

  王軍的口音確實沒有明顯的本地腔:「浙省那邊,跟過幾艘遠洋船,跑過兩年南海。」

  張誠聽了這話,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往跳板的方向走:「都上船吧,先熟悉熟悉。」

  幾個人跟著他上了船。阿和走在最前面,帶著李成和趙福成往船尾走,去看起網機和漁網的擺放位置。張誠放慢了腳步,跟王軍並排走了一段,側頭問了一句:「你以前跑遠洋船的時候,最久在海上待過多久?」

  王軍想了一下:「四十天,淡水機出過一次故障,後面幾天都是按量配給的。」

  張誠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領著王軍走到船艙門口,推開門,側身讓他看了一眼艙內的布局:「這是休息艙,六個鋪位,有空調和供暖。遠洋船那邊的生活區比這個大,但布局差不多。你先熟悉熟悉,有什麼不習慣的跟我說。」

  王軍站在船艙門口看了一會兒:「有個住的地方就行,我沒什麼講究。」

  大哥張志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積了一小截,也沒彈:「阿誠,人都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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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了,可以走了。」

  大哥張志縮回駕駛艙,發動機隨即啟動。張誠站在甲板上,看著阿和帶著李成和趙福成在船尾忙活,兩人正在學著整理網綱。李成上手快,阿和說了一遍怎麼理網,他就能跟著操作,趙福成動作慢一些,但看得出在努力跟上節奏。張誠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駕駛艙門口,在門框邊站定,往裡看了一眼。大哥張志正握著舵輪,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船頭正緩緩調轉方向,對準了海面。

  船離港之後,天色開始從深藍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淺白。張誠站在船頭,海風迎面吹來,比清晨那陣柔和了一些。他站了一會兒,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等著那人走近了,才偏過頭看了一眼。是王軍,他走到船舷邊站定,雙手撐在欄杆上,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沒有看他,也沒有開口。

  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張誠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王軍接過去,沒有立刻點,先夾在耳朵後面。張誠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煙霧被海風瞬間扯散,他彈了彈菸灰,開口問了一句:「你跑遠洋船的時候,最遠跑到哪?」

  王軍把耳後那根煙拿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沒有點:「最遠到過南太平洋,靠近斐濟那一帶。」

  張誠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那確實跑得不近。」

  王軍點了點頭:「跑遠洋收入是比近海高,但人也累。一趟出去一兩個月,靠了岸補給完又走,一年到頭在船上的日子比在岸上多。」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手指在菸捲上又轉了一圈,「後來船主換了,新船主把船賣了,我也不想再找遠洋船跑了,就回了近海。」

  張誠抽了一口煙:「近海確實比遠洋安穩,但收入也少一截。你要是願意,等遠洋船下水了,你還可以繼續跑遠洋。」

  王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根一直沒點的煙叼在嘴裡,摸出打火機點上,吸了一口,煙霧被海風吹散開:「張老闆,我就想知道,你這船什麼時候能跑遠洋?」

  張誠彈了彈菸灰:「估計得到年底。現在船還在造,七十米的鋼殼船,船廠那邊說工期十個月。」

  「船廠技術行嗎?」王軍的語氣不算重,但顯然是真心在問這個問題,「七十米的船,跟近海的二十五米完全是兩碼事。」

  張誠知道王軍問的是實話,七十米遠洋船的設計和建造對船廠的技術要求確實很高,尤其是在沿海一家沒有造過遠洋船的船廠。他也想到過這個問題,但他更相信既然國產能造出萬噸巨輪,一艘七十米的遠洋船應當不成問題。

  他彈了彈菸灰:「技術的事我交給船廠的專業師傅去操心,我作為船主給他們足夠的耐心和試錯空間就行,總得有人給國內船廠積累遠洋船的經驗。」

  王軍聽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一下菸灰:「張老闆,我跟你干。」

  張誠把煙掐滅,扔進船舷邊的鐵皮罐里,轉身往船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王軍還站在船舷邊,那根煙已經抽了大半,火星在晨風中明滅不定。張誠收回目光,掀開駕駛艙的門帘走進去。大哥正在操控漁船調整方向,他伸手從艙壁掛鉤上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阿海,今天你們那艘船跟緊一點,別落下太遠。」

  對講機里傳來阿海的聲音:「好嘞誠哥,跟著呢,隔了不到兩百米。」

  張誠鬆開按鍵,把對講機放回掛鉤上,在駕駛艙的副座上坐下。他透過前窗玻璃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那艘船,船身輪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見,甲板上有人影在走動,隔得遠看不真切,但能看出是在按部就班地忙碌著。他又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船尾的阿和已經帶著李成和趙福成開始理網了。李成蹲在阿和對面,正在學怎麼把網綱理順,趙福成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卷備用繩,在學著打結。

  晨光在海面上鋪開一層淡金色,把船身和甲板上所有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張誠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了一點,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就那麼含著。大哥張志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那三個新來的,幹活怎麼樣?」

  「還行,有兩個以前跟過船,一個跑過遠洋,上手比預想快。」

  大哥張志「嗯」了一聲,握著舵輪的手沒有動:「那就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看那個外省的,話少,但手裡有活。」

  張誠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我也注意到了。跑過遠洋的人跟只跑近海的人確實不一樣,至少在船上知道該做什麼。」

  船開出港口大約一個小時後,阿和的聲音從船尾傳過來:「誠哥!網理好了,下不下?」

  張誠從駕駛艙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下。」

  阿和應了一聲,朝李成和趙福成招了招手。李成走到船舷邊,彎腰抓起網綱末端,趙福成站在他旁邊,兩人一起配合著把漁網順著船舷平穩地送入水中。網衣展開的時候李成的動作很穩,顯然以前確實幹過這活,浮球入水之後迅速調整了位置。阿和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多指點。

  漁網完全沒入海面之後,阿和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張誠從駕駛艙里走出來,走到船尾,在阿和旁邊站定,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排浮球:「今天這網拖時間長一點,等足一個小時再起。」

  阿和點了點頭:「誠哥,那兩個確實是幹過活的。李成理網的動作比我預想利索,趙福成雖然慢點,但不亂。」

  「你盯緊點就行,有什麼不對跟我說。」

  「好。」

  第一網拖了將近一個小時。起網機啟動的時候,李成和趙福成站在起網機兩側,一人攥著一側鋼索。阿和站在中間,手握著控制杆,看著絞盤慢慢轉動。張誠站在船舷邊,能感覺到鋼索上傳來的那種均勻的拉力,分量不算輕,但也不是特別重。

  漁網破水而出的時候,阿和先看了一眼:「還行。」

  網兜被拉上船舷,阿和彎腰攥住網兜底部的繩扣,用力一拽,繩扣鬆開,漁獲嘩啦一聲落在甲板上。帶魚和鯧魚混在一起,擠擠挨挨鋪了小半張甲板。李成和趙福成已經蹲下身開始分揀了。李成速度確實快,手一伸一抓一放,帶魚和鯧魚分別進了不同的筐,動作乾脆利落,一看就是干慣了的。趙福成稍微慢一些,但分得仔細,他拎起一條帶魚的時候還特意看了一眼品相,確認鱗片完好才放進筐里。

  張誠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船舷邊。阿和也站起來了,走到他旁邊:「這兩個人怎麼樣?」

  「李成確實有底子,趙福成幹活也實在,都不錯。」

  「那王軍呢?」

  張誠側過頭,目光往船艙門口掃了一眼。王軍正站在船艙門口的陰影里,沒有參與分揀,但也沒有閒著。他正在整理船艙門口那捲備用纜繩,把鬆散的繩圈重新繞好,動作不快不慢,但每繞一圈都繞得很平整。他看見張誠在看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繼續把手裡的纜繩繞完最後一圈,才直起身來,把整卷繩放回牆角。

  張誠收回目光,對阿和說:「王軍以前跑遠洋船的時候,應該還當過一段時間三副,對船上的設備比較熟。」

  「那他確實是個好手。」

  「你先帶著,等大船下水了,他正好能用上。」

  第一網的分揀花了二十多分鐘,李成和趙福成配合著把帶魚和鯧魚分好,碼進凍艙。張誠站在船舷邊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船頭,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開闊海面特有的那股子勁兒。遠處的天際線清晰明朗,沒有雲,能見度很好。春天的海面跟冬天的確實不一樣,顏色比冬天淺一些,在陽光下透著一層薄薄的藍綠色。


  「等機器涼一會兒再下。你們先歇口氣。」

  李成應了一聲,從兜里掏出煙盒,遞給趙福成一根。張誠站在船頭,沒有回頭,但能聽見身後傳來打火機點火的聲響和兩人壓低聲音說話的動靜。過了好一會兒,他轉身走回船尾,看了一眼蹲在船舷邊的兩人:「歇夠了?歇夠了就起來準備第二網。」

  李成和趙福成同時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船舷邊各自站定。阿和也已經走到了起網機旁邊。第二網下得比第一網快,李成攥住網綱末端的時候,趙福成已經站在船舷邊,兩人配合著把漁網送入水中,網衣展開的聲響比剛才更利落。張誠站在船舷邊看著,等漁網完全沒入水面,才轉身走回駕駛艙門口,靠在門框邊,又點了一根煙。

  第二網的收穫也還行,上來了一百多斤的鯧魚和帶魚,還有一些雜魚,其中夾雜著幾條黃姑魚,個頭雖然不算大,但品相也不錯。李成和趙福成分揀的時候手腳麻利,張誠看了一會兒,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在船舷邊又看了一會兒。

  第三網拖的時間比前兩網略長一些,起網的時候張誠能感覺到鋼索上的拉力比前兩網都重,漁網破水而出的時候,阿和先喊了一聲:「這網有貨!挺沉的!」

  網兜落在甲板上,阿宇第一個湊過去。他彎腰攥住網兜底部的繩扣用力一拽,繩扣鬆開,滿網的魚嘩啦一聲傾瀉出來,鋪了將近半張甲板。帶魚、鯧魚、黃姑魚混雜在一起,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擠擠挨挨堆成一座小山。網底沉著幾隻花蟹,還有幾條不小的石斑,在魚堆里格外扎眼。

  阿和蹲下身,扒開最上面那層魚,露出一條體型明顯更大的魚——身體側扁,泛著淺金色的光澤,鱗片細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阿和的動作停了一下,伸手把那條魚從魚堆里拎出來,在手裡掂了掂:「這條不小。」

  張誠走過去,接過那條魚看了一眼。黃姑魚,體型比普通的黃姑魚大了一圈,魚身完整,鱗片亮,品相極好。他把它單獨放進一個空筐里:「這條留著,回去自己吃。」

  阿和點了點頭,繼續分揀。李成和趙福成蹲在魚堆兩側,已經開始把帶魚和鯧魚分開碼放了。兩人手上動作比第一網快了不少,李成抓起一條帶魚掃一眼就能判斷該放哪個筐,趙福成雖然慢一些,但分得仔細,把每一條魚都理清楚才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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