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生魚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夜的寧靜。

  船身一震,陳海濤穩穩地握住舵盤,漁船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船頭直指鎮碼頭的方向。

  身後的那艘船,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也跟著啟動,不遠不近地吊在後面。

  王鐵柱回頭看了一眼那團模糊的燈火,啐了一口。

  「哥,他們還真跟上來了。」

  他聲音里滿是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解氣和不屑的情緒。

  「這一晚上啥也沒幹,就跟咱們屁股後面聞腥味了。這一趟來回,燒的油錢都夠買咱們半船魚了吧?」

  陳海濤的視線沒有離開前方,只專注於水道。

  海風將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

  「讓他們跟著,賠死他們。」

  王鐵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

  他不再說話,默默回到船艙邊,看著活水箱裡那些還在垂死掙扎的炮彈魚,心裡一陣後怕,又一陣痛快。

  漁船破浪前行,將那艘尾隨的船越甩越遠,最終,那點燈火徹底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時,鎮碼頭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

  整個碼頭靜悄悄的,只有幾盞徹夜不熄的昏黃路燈,將泊位照得影影綽綽。

  船靠岸,引擎熄火。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水輕輕拍打船舷的嘩嘩聲。

  兩人合力將一箱箱沉甸甸的漁獲搬上碼頭,裝上那輛熟悉的三輪車。

  王鐵柱累得直喘粗氣,汗水浸透了後背。

  「哥,直接去酒店那?」

  陳海濤跨上三輪車,

  「對,去銀沙大酒樓。」

  三輪車的馬達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

  幾分鐘後,車停在了銀沙海鮮大酒樓的後門。

  陳海濤跳下車,走到緊閉的捲簾門前,輕輕敲了敲。

  「咚,咚咚。」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裡面毫無動靜。

  他加重了些力道。

  過了好一會兒,裡面才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是一道帶著濃濃睡意的女聲。

  「誰啊?」

  「我,陳海濤。」

  門內的聲音停頓了片刻,隨即傳來解鎖和捲簾門被拉起的刺耳噪音。

  門拉開一半,夏漁舟出現在門後。

  她穿著一身寬鬆的棉質睡衣,頭髮隨意地披散著,顯然是剛從床上被叫起來。

  她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看著陳海濤,又看了看他身後的三輪車和滿車的魚。

  「你……半夜去釣魚了?」

  她的聲音還有些剛睡醒的沙啞,卻透著一股清亮。

  「出了點小意外。」

  陳海濤言簡意賅。

  夏漁舟的目光落在那一箱箱炮彈魚上,眼裡的睡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精明。

  她沒有追問所謂的「意外」,只是側身讓開路。

  「先進來吧。」

  「會不會太早了?」

  王鐵柱在旁邊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沒事。」

  夏漁舟打了個哈欠,隨口解釋道。

  「做餐飲的就這樣,送菜的、送豆腐的,都趕這個點。我不起來盯著,他們能把爛葉子都塞給我。」

  話音剛落,街道的另一頭就傳來「突突突」的馬達聲。

  一個騎著三輪車的大叔停在門口,車上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板豆腐。

  「小夏老闆,今天豆腐到咯!」

  夏漁舟熟練地應付了幾句,指揮著大叔把豆腐送進廚房,這才轉身對陳海濤說:

  「拉進來吧,稱一下。」

  王鐵柱開著三輪車倒進後廚的院子。

  陳海濤和夏漁舟一起,將一箱箱炮彈魚抬到大磅秤上。

  「除了那條小的,一共二十九條。」

  陳海濤報數。

  夏漁舟蹲下身,仔細檢查著魚的新鮮度。

  她捏了捏魚身,又翻開魚鰓看了看,鮮紅的鰓絲證明這些魚剛死沒多久。

  「處理得不錯,都放過血了。」

  她站起身,看著磅秤上跳動的數字最終穩定下來。

  「毛重三百二十斤,去掉箱子和冰,算你三百斤整數。」

  她抬眼看向陳海濤。

  「現在是封海期,市面上這種個頭的炮彈魚很少見。我給你十五塊一斤,怎麼樣?」

  「可以。」

  陳海濤點頭。

  這個價格,公道,甚至還略高一些。

  「三百斤,十五一斤,一共是四千五百塊。」

  夏漁舟拿出手機,操作起來。

  王鐵柱在一旁聽著,心裡卻在打鼓。

  他湊到陳海濤身邊,壓低聲音。

  「哥,四千五……咱們這一趟油錢燒了得有一千多吧?你這……這不虧了嗎?」

  他覺得陳海濤是為了甩掉那幫人才故意耗在海上釣魚的,根本沒打算賺錢。

  現在這點錢,除去油費和損耗,怕是剩不下幾個子兒。

  陳海濤還沒說話,他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一條轉帳信息彈了出來。

  到帳金額:450元。

  王鐵柱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哥,你這是幹啥!這錢我不能要!你這趟本來就沒賺……」

  「這是你應得的。」

  陳海濤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喙。

  「沒有你當『放血工』,這些魚也賣不了這個價。拿著。」

  王鐵柱看著陳海濤平靜但堅定的眼神,剩下的話堵在了喉嚨里。

  他知道陳海濤的脾氣,只能把那份感激和愧疚都咽回肚子裡。

  陳海濤心裡算了一筆帳。

  四千五的收入,去掉王鐵柱的四百五,還剩四千出頭。

  漁船出海一次,就算開足馬力跑這麼久,油錢最多也就一千五。

  這一趟,淨賺兩千多,接近三千塊。

  很不錯了。

  他看向夏漁舟,她已經付完錢。

  陳海濤從箱子裡挑出那條唯一沒放血、個頭也最小的炮彈魚,大概三四斤重,遞了過去。

  「這條,早上做個生魚片吧。」

  他發出了邀請。

  「一起吃點?」

  夏漁舟接過魚,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手。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抬起頭,迎上陳海濤的目光。

  晨曦透過後門的縫隙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她嘴角微微上揚。

  「好。」

  廚房裡,早班的師傅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切菜的砧板聲、水槽的沖洗聲、鍋碗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

  夏漁舟沒把他們帶去大堂,而是直接領進了廚房深處一個專門處理高檔海鮮的獨立操作間。

  「何師傅還有一個小時才到崗,你們……」

  她話沒說完,王鐵柱已經主動脫掉了外套,捲起袖子,走到水池邊。

  「我來吧。這魚我熟。」

  夏漁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把那條炮彈魚遞了過去。

  王鐵柱接過魚,動作嫻熟地先用清水沖洗乾淨。

  他沒有從魚腹下手,而是拿起一把鋒利的薄刃刀,從炮彈魚堅硬的背鰭下方切入。

  那魚皮粗糙堅韌,刀刃划過,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這種魚,皮跟砂紙一樣,小時候看著圓滾滾的還挺好玩,長大了是真醜。」

  夏-漁舟站在一旁,看著王鐵柱利落的動作,忍不住評價了一句。

  陳海濤笑了笑,沒有接話。

  王鐵柱的手很穩,刀尖沿著脊骨精準地向下分離,整片帶著厚皮的魚肉被完整地剝離下來。

  他反轉魚皮,用刀背快速地颳了幾下,然後將魚皮朝下,刀刃貼著魚皮,飛快地將魚肉片了下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夏漁舟眼中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她原以為王鐵柱只是陳海濤身邊一個幫忙的夥計,現在看來,也是個有真本事的。

  「行啊鐵柱,你這手藝,來我這後廚當個二廚都綽綽有餘了。」

  「你可別笑話我了,我這就是點野路子,跟您店裡的大師傅沒法比。」

  王鐵柱憨厚地笑了笑,手上的活卻沒停。

  他將片好的魚肉分為兩部分,一部分快速改刀,切成薄如蟬翼的生魚片,整齊地碼在鋪滿冰塊的盤子裡。

  另一部分則切成塊狀,準備做湯。

  夏漁舟轉身走出操作間。

  「你們等一下,我去開個包廂。」

  幾分鐘後,她回來招呼兩人。

  「走吧,去『聽濤閣』。」

  包廂雅致,正對著東方的海面。

  三人坐下時,天邊的魚肚白已經變成了絢爛的朝霞。

  夏漁舟沒有讓服務員進來,自己拎著一個食盒,從裡面拿出三瓶玻璃瓶裝的飲料。

  兩瓶橙汁,一瓶柚子汁。

  她將橙汁分別放在陳海濤和王鐵柱面前,自己留了柚子汁。

  「別看我,不准喝酒。」

  她堵住了兩人可能提出的要求。

  「前兩天剛有桌客人,非要拿深海魚配白酒,吃得挺開心,走的時候是被人抬上救護車的,痛風發作,在地上打滾。」

  她語氣平淡,陳述著一個事實。

  「你們倆昨天折騰了一宿,再喝酒,身體受不了。」

  王鐵柱看看陳海濤,陳海濤看看桌上的橙汁,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無奈。

  最終,還是默默接受了安排。

  很快,王鐵柱端著一個大托盤走了進來。

  一盤是晶瑩剔透的炮彈魚刺身,另一大碗是奶白色的魚骨豆腐湯,香氣撲鼻。

  「一魚兩吃,海濤哥,嘗嘗我的手藝。」

  「辛苦了。」

  夏漁舟拿起筷子,夾起一片魚生,在醬油和芥末里輕輕一蘸,送入口中。

  魚肉冰涼爽滑,口感緊實彈牙,鮮甜的滋味瞬間在味蕾上綻放。

  「嗯,好吃。」

  她由衷地讚嘆。

  陳海濤也嘗了一口,確實鮮美。

  炮彈魚的肉質本就出色,加上剛捕撈上來就放血處理,新鮮度無可挑剔。

  「來,為咱們這一趟辛苦,干一杯。」

  王鐵柱舉起了自己的橙汁。

  陳海濤和夏漁舟也舉起杯子。

  「叮」的一聲脆響,三隻玻璃杯碰到了一起,橙黃色的液體在晨光中晃動。

  王鐵柱喝了一大口湯,滿足地咂了咂嘴。

  他夾起一塊被剝下來的魚皮,用筷子戳了戳,那魚皮堅韌得甚至有些彈手。

  「哥,你說古代小說里寫的什麼軟蝟甲,會不會就是用這種魚皮做的?」

  他腦洞大開。

  「這玩意兒曬乾了,又硬又韌,上面還全是這種小倒刺,刀砍上去估計都打滑。」

  陳海濤聞言,也來了興趣。

  他放下筷子,拿起那塊魚皮仔細看了看。

  「直接做成甲冑不太可能,鞣製技術和防護力都達不到要求。不過……」

  他沉吟了一下。

  「在冷兵器時代,把這種魚皮繃在木盾或者臂盾上,用來格擋或者讓對方的兵器打滑,倒是個不錯的思路。」

  一頓早餐,在輕鬆的閒聊中結束。

  三人各自回家。

  陳海濤回到出租屋,沖了個澡,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他被一陣持續不斷的手機震動吵醒。

  拿過手機一看,已經是下午。

  屏幕上,是大學班級群的未讀消息提醒,99+。

  他點開群,發現很多人都在@他。

  「@陳海濤,老陳,快出來,你小子發財了啊!朋友圈裡那個賣炮彈魚的是不是你?」

  「海濤,你改行當漁夫了?那魚看著真不錯,怎麼賣的?」

  「@陳海濤,你那魚是野生的吧?現在封海期都能搞到這麼大的炮彈魚,牛逼啊!」

  陳海濤有些發懵,他想起來了,早上卸貨的時候,自己順手拍了幾張照片發了朋友圈。

  沒想到一傳十,十傳百,都傳到班級群里了。

  他想了想,在群里打字回復。

  「是我。運氣好,碰上一窩。」

  「這魚肉質好,也能當觀賞魚養。不過我這上船就直接放血排酸了,保證口感。」

  他的回覆簡潔明了,既回答了問題,又帶著一點商人的口吻,沒有過多解釋細節。

  群里又是一陣沸騰,各種詢問的消息刷了屏。

  陳海濤沒有再回復,他放下手機,起身換了身乾淨的衣服。

  他要去個地方。

  半小時後,他出現在村子的墓地。

  買好香燭紙錢,他熟門熟路地走到半山腰的一處墓碑前。

  照片上,是一對笑容溫和的中年夫妻。

  是他的父母。

  陳海濤蹲下身,拔掉墓碑前的幾叢雜草,用袖子仔細擦去照片上的灰塵。

  他在墓前劃出一個圈,點燃了紙錢和元寶。

  火苗升騰,青煙裊裊。

  他靜靜地看著那跳動的火焰,心裡默默念叨著。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我最近挺好的,找到賺錢的路子了,哥嫂那邊我也能幫襯上了,你們不用擔心。」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暗不定。

  「還有個事……你們在天有靈,保佑保佑我。」

  「讓那個林汐月,以後少出現在我面前。或者,就算遇到了,也別讓我再跟以前一樣倒霉。」

  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沓元寶。

  「保佑我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他磕了三個頭,等紙錢完全燒成灰燼,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火星,這才轉身離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