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破局之路
暮色一點點沉下去，橘紅色的晚霞被深藍的夜色慢慢吞沒，碼頭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落在成堆的漁獲上，金槍魚銀藍色的表皮還泛著濕潤的光澤，血翅魚暗紅的魚鰭偶爾輕輕顫動，帝王蟹粗壯的螯時不時磕一下塑料周轉箱，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剛剛那幾通會所老闆打來的電話，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葉舒瑤把手機揣回包里，臉上那點收貨的喜悅已經淡了大半，眉頭擰成一個淺淺的結。
「三個長期合作的私人會所，全都推掉訂單了。」她嘆了口氣，「話都說得很客氣，什麼近期內部整頓、庫房整修、暫時不收新貨源，但潛台詞誰都聽得明白。顧城宇那邊打過招呼了。誰敢收陸川的貨，以後顧家旗下所有餐飲產業，就斷和誰一切往來。」
陳清寧站在旁邊，聽完不由得攥緊了手裡的筆記本。她一下午都在登記漁獲數量，指尖還沾著一點帶著鹹味的海水。
「這也太霸道了吧。生意講究公平競爭，他憑什麼靠人脈堵死銷路？」
「在這座城市裡，顧家盤踞幾十年了。」葉舒瑤苦笑一聲，「餐飲、冷鏈、酒水供應，方方面面都有他們的關係網。很多老闆不願意為了一批海鮮，得罪顧家這種龐然大物。得罪顧城宇，以後麻煩事會沒完沒了：衛生檢查三天兩頭上門、供貨商臨時斷貨、地皮租賃被卡審批……普通人耗不起。」
陸川靠在冷藏貨車的車廂邊上，指尖輕輕敲著冰涼的鐵皮，一言不發。
他沒有立刻發火。
從最開始海上有人操控聲吶放出魚群襲擊漁船，再到深夜碼頭被人割破所有漁網，現在又開始封堵銷售渠道。顧城宇的出招順序很清晰：先毀生產工具，斷他捕撈能力；發現行不通，就封鎖銷路，讓再多再好的海鮮砸在手裡。
海鮮這東西最金貴，不像黃金珠寶放多久都沒事。就算有冷庫保鮮，頂級金槍魚、血翅魚也不能無限期存放。放久了口感下滑，價格直接腰斬。一旦大量存貨砸在手上，冷庫租金、船員工錢、油費、碼頭管理費全都要源源不斷往外掏錢。用不了多久，就算陸川再能捕魚，也會被現金流拖垮。
這才是顧城宇真正的殺招。
明面上不打不殺，遊走在法律灰色地帶，所有事情他都可以推給手下，自己乾乾淨淨置身事外。等到陸川資金鍊撐不住，只能低價把這批珍品海鮮賤賣，甚至直接認輸退出海產生意，顧城宇就兵不血刃贏下整場博弈。
老海帶著幾個船員走了過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疲憊，卻依舊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他們剛剛把大半漁獲搬進租來的臨時冷庫。
「陸老闆，冷庫塞滿大半了。剩下的貨只能暫時堆在保溫車廂里。冷庫老闆偷偷跟我說，顧家的人剛剛給他打過電話，旁敲側擊問他租冷庫給我們的事。那人嚇得夠嗆，委婉跟我說，最多再借我們五天。五天之後，無論如何都要把貨清走。」
陸川抬眼：「他沒明著趕我們？」
「不敢明著違約。但話里話外都是壓力。顧家在冷鏈圈子裡一句話，以後誰都不敢租冷庫給他。」老海嘆了口氣，「這顧少是打算把咱們所有路子全部堵死啊。」
周圍幾個船員聽完，氣氛一下子壓抑下來。
之前大家跟著陸川出海，一趟活拿的錢比過去干兩三個月還多，所有人都覺得日子有奔頭。可現在才意識到，賺錢只是一方面，要跟顧家這種大家族掰手腕，危險遠比大海里的風浪還要可怕。
有人小聲嘀咕：「要不然……咱們低價賣給水產批發市場那些大販子算了？好歹能收回本錢。」
立刻有人反駁：「那不行！這麼多血翅魚、藍鰭金槍魚，品質都是頂級的。低價甩賣，等於辛辛苦苦一趟出海，利潤全被中間商啃走。顧城宇就盼著咱們慌慌張張降價出貨呢。」
大家七嘴八舌，各有各的主意，卻沒有一個真正能破局的辦法。
陸川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海風把他外套吹得微微鼓起，他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焦慮的臉。
「別慌。」他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安定下來的力量，「顧城宇以為封住本地銷路，我們就走投無路。可市場從來不是只有這一座城市。」
陳清寧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銷往外地？」
「沒錯。」陸川點頭，「省城之外還有別的大城市。那些城市的高端酒樓、私宴會所、海鮮拍賣行，顧家的手還伸不到那麼遠。」
葉舒瑤沉吟著說道：「道理是這樣。但是跨區域冷鏈運輸是個大難題。頂級金槍魚需要超低溫冷鏈，零下六十多度持續保鮮。普通物流根本達不到標準，專用冷鏈車價格很貴。而且外地客戶憑什麼相信我們的貨是真材實料？大家都沒打過交道，信任不是一天就能建立起來的。」
這確實是兩座大山。
資金、渠道、信任，三個難關橫在眼前。
陸川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葉舒瑤自然有她的資源，可葉家內部現在也有不少人不願意繼續和顧家硬剛，她能調動的資源已經有限。陸川不想把所有壓力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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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寧，你幫船員們把剩下漁獲清點完畢，做好分類標籤，每種魚都拍高清照片，記錄重量、捕撈時間。」陸川分派任務，「葉大小姐，能不能麻煩你聯繫一下你那些省外做高端食材貿易的朋友？不用強求立刻成交，先把樣品照片發過去，問問有沒有意向。我這邊去找另外一條路。」
「你打算去哪？」葉舒瑤好奇問道。
「海鮮拍賣行。」陸川說，「沿海大城市有正規的海鮮拍賣市場。尤其是金槍魚拍賣，有一套公認的鑑定標準。只要品質夠硬，不愁賣不上價。拍賣行抽一部分佣金，但至少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被顧家威脅。」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接下來整整一夜，碼頭燈火通明。船員分成兩組，一組繼續搬運、打包漁獲，用專業的保鮮膜一層層裹住金槍魚，防止氧化變色；另一組檢查漁船，加固船身，維護髮動機，防止顧城宇又派人半夜搞小動作。陸川出錢，請了兩個信得過的保安，通宵看守冷庫和碼頭泊位。
陳清寧拿著相機跑來跑去，一會兒拍血翅魚鮮亮的魚身，一會兒給帝王蟹量尺寸，還細心錄了幾段小視頻：鮮活的海產在保溫水箱裡遊動，魚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還做了一份簡易報價單，把每種海產品的市場參考價、優勢都寫清楚。忙到後半夜，她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卻一點都不覺得累。
她看著遠處陸川的身影。
陸川一個人坐在碼頭石階上，望著漆黑遼闊的海面。別人都只看見他擁有能號令魚群的異能，仿佛什麼難題都能輕鬆解決。只有陳清寧偶爾能看見他疲憊的一面。異能不是永動機，每次大規模召喚魚群之後，他精神都會被掏空，就像連續熬好幾個通宵一樣。
可就算很累，他從來不會把焦慮傳染給手下這群船員。
陳清寧端著一瓶礦泉水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歇一會兒吧，都忙一整晚了。」
陸川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
「以前我以為，只要能捕到最好的海鮮，日子就能順風順水。」陸川輕輕笑了一下，「後來才明白，大海的危險看得見，人心裡的算計藏在暗處，更難提防。顧城宇有錢有勢，他不需要親自拿刀動槍，只需要打幾個電話，就能卡住我們好多環節。」
「那你後悔走上這條路嗎？」陳清寧小聲問。
陸川搖了搖頭。
「不後悔。我本來就是一個普通漁民。可既然命運給了我不一樣的能力，我不能只求自己賺一筆錢就收手。跟著我出海這些弟兄，很多人一輩子困在這片海邊，每個月三四千塊錢，養家餬口都緊巴巴。我有機會帶著大家多掙一點，就不能輕易認輸。」
陳清寧側過頭，月光落在陸川的臉上。這一刻，她不僅僅是欣賞陸川厲害的本事，更敬佩他身上這份擔當。
另一邊，顧家大宅里卻是另一番光景。
顧城宇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聽著手下源源不斷傳回來的消息。
「少爺，冷庫那邊施壓了，冷庫老闆不敢長期租給陸川。」
「本地幾家最大的海鮮批發商全部打過招呼，沒人敢大批量收他的貨。」
「各個高端會所那邊也都回話了，不會再和陸川合作。」
一條條消息匯報上來，顧城宇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很好。」他輕輕晃了晃酒杯，猩紅的酒液在杯壁緩緩流淌，「沒有銷路，再好的海鮮也是一堆容易壞掉的肉。冷庫很快放不下，貨又賣不出去。每天都是開銷：船的油錢、船員工資、保鮮費用。我倒要看看陸川能撐多久。再過半個月，他只能低價甩貨。」
沈若溪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安靜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她當初和陸川分手，就是嫌棄他只是一個普通漁民，看不到未來。後來攀上顧城宇，一心想擠進上層圈子，開豪車、出入高級場所，讓身邊小姐妹羨慕。可這段時間，她一點點看清顧城宇的行事風格：只要擋了他的路，不管對方有沒有做錯，他都會動用所有資源，不計代價把人壓垮。
這種手段讓她隱隱生出一絲恐懼。
「萬一……陸川真找到外地的銷路呢？」沈若溪忍不住開口。
顧城宇瞥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跨區域冷鏈要花多少錢？人脈哪裡來？一個漁民，你真以為他能輕輕鬆鬆對接外省的拍賣行、大經銷商？葉舒瑤或許有點門路，但葉家內部一堆老東西本來就不願意跟我顧家撕破臉。葉舒瑤能給他的幫助有限。」
頓了頓，顧城宇又說道：
「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有個朋友，正好經營冷鏈物流公司。我讓他放出風聲：近期這條線路冷鏈車調度緊張，運價上漲三成。就算陸川想運出去，運輸成本又會給他添一重阻礙。多一層壓力，他就更容易垮掉。」
沈若溪不再說話了。她忽然意識到，顧城宇根本不是一時衝動在報復陸川，每一步都算計好了。切斷銷路、施壓冷庫、抬高運輸成本，一環扣一環，布下一張巨大的網。
顧城宇放下酒杯，拿出手機，撥通另外一個人的號碼。
「周強嗎。」
電話那頭的周強聲音有些沙啞。自從上次事情敗露，顧城宇翻臉把所有責任推給他之後，周強丟了工作，名聲也臭了，在本地很難找到像樣活計。他心裡憋著一口氣，卻又不敢直接揭發顧城宇，他清楚顧家勢力有多龐大，貿然撕破臉，自己很難在這片地方立足。
「顧少爺……有事？」周強語氣帶著警惕。
「別一副跟我有仇的樣子。」顧城宇慢悠悠說道，「我給你一個機會。陸川最近打算往外省運海鮮。你幫我盯著他什麼時候發車，走哪條路。事成之後，給你十萬塊。你不用幹什麼違法的事，只需要給我消息就行。」
周強沉默了很久。十萬塊對現在窮困潦倒的他誘惑很大，可是他又怕再一次捲入顧城宇的陰謀里，最後背鍋的又是自己。
「……我考慮一下。」周強含糊地回答，掛斷電話。
顧城宇放下手機，冷笑一聲。
「人都是有價錢的。周強這種走投無路的人，遲早會答應。只要我能掌握陸川貨運時間路線，我就有一百種辦法給他添堵。」
夜色漸漸過去，東方泛起淡淡的魚肚白。
陸川一夜沒睡，和葉舒瑤、陳清寧開了線上會議。
葉舒瑤聯繫了三個省外高端食材貿易商。其中兩個一聽說顧家和陸川的矛盾，直接委婉拒絕，不想摻和兩大勢力的爭鬥；只有一個在鄰省做海鮮拍賣行的老闆，姓趙，是葉老爺子多年老朋友，願意看一看樣品。
「趙總說了，如果實物品質和照片、視頻一致，他可以安排進場拍賣。拍賣行抽成百分之八，但是拍賣價格由市場決定，不會有人壓價。」葉舒瑤把消息告訴陸川，「唯一難題：超低溫冷鏈運輸車。現在詢價下來，價格比預想的貴不少。」
陸川打開計算器算了一筆帳：運輸費、過路費、拍賣行佣金、保險費，雜七雜八加起來是一筆不小開支。
但他心裡有底。這批血翅魚、大規格藍鰭金槍魚本就是稀有貨色，只要上正規拍賣行，價格絕對不會差。
「錢我來出。」陸川下定決心，「成本再高，也比堆在冷庫裡面慢慢壞掉，最後賤賣強。清寧，你整理一份完整的捕撈記錄，包括海域位置、打撈時間、保鮮流程，全部列印出來，和海鮮一起送過去，增加可信度。葉舒瑤，麻煩你幫我和趙總敲定入場時間。」
事情有條不紊推進。
可就在他們訂好冷鏈車，準備三天之後發車的下午，一個壞消息傳來：之前聯繫好的冷鏈運輸公司突然打來電話，說車輛臨時全部被別的大客戶包下，沒辦法按時出車，最快也要再等十一天。
陳清寧拿著電話，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哪有這麼巧的事！肯定是顧城宇動手了！」
陸川沒有暴怒。其實他早料到對方不會坐視不管。
「他能壟斷一家冷鏈公司，壟斷不了全國所有。」陸川打開手機，開始在網上搜尋其他地區的冷鏈服務商，一家一家打電話過去詢價、確認車況，「我們不從本地找車，直接聯繫隔壁市的冷鏈公司。顧城宇在那邊的關係網沒這麼密。多出一點調車費，也要把貨運出去。」
一連打了二十多個電話。有的公司車型不對，達不到零下六十度金槍魚保鮮標準；有的沒空；有的一聽這邊城市名字，支支吾吾推脫，估計也收到風聲了。
打到第二十七個的時候，終於有一家規模不算很大的冷鏈企業老闆願意接下這單生意。老闆姓吳，為人直爽，沒聽說過顧家的各種恩怨，只關心能不能按時結款。雙方談好價錢，約定兩天之後，吳老闆親自開著冷鏈車過來裝貨。
難題一個接著一個被撬開。
可陸川知道，顧城宇不會善罷甘休。對方既然能在冷鏈上使絆子，在路上、在拍賣行那邊，說不定還會布置別的陷阱。
他找到老海。
「老海，到時候送貨，你跟著冷鏈車一塊過去。路上不要走高速服務區里那些人多的旅館，儘量在車上輪流休息。到拍賣行之後，每一條魚都親自過秤、驗收，所有交接單據全部拍照留底，一份都不能丟。」
老海鄭重地點頭：「放心吧陸老闆，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會讓人耍花招。」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陸川稍微得空，回了一趟家。
推開家門，妹妹陸晴正趴在客廳桌子上寫作業。爸媽看見他回來，趕緊招呼他坐下吃飯。桌子上擺著幾樣家常菜。
陸建國給兒子盛了一碗湯。
「外面風聲我多多少少聽到一些。顧家和你鬧矛盾了？」陸建國開門見山問道。
陸川沒有隱瞞，簡單把銷路被封鎖，準備拉去外省拍賣的事情說了一遍。
王秀聽得心驚肉跳：「那顧家那麼大勢力，你斗得過人家嗎？實在不行咱們少賺點，安穩過日子不好嗎？別惹太大麻煩。」
陸川理解母親的擔心。天下父母都希望子女平平安安，不用捲入這些明爭暗鬥。
「媽，不是我非要跟誰作對。」陸川輕聲解釋，「最開始是他們派人在海上搞事情，差點把我們一船人都交代在海里。之後割漁網，現在堵銷路。我退一步，他們就會再進一步。今天我把這批貨低價賣掉認輸，下次他們還會來找麻煩。我不光要為自己考慮，跟著我幹活十幾個船員，他們都指望這份營生養家。我要是認輸，大夥的出路又沒了。」
陸建國沉默許久，拍了拍陸川肩膀。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爸不多勸你。記住一條：賺錢歸賺錢，做事守住底線，別用歪門邪道對付別人。咱們光明正大做生意。真要是有人做違法的事，證據保存好，該走法律途徑就走法律途徑。家裡永遠是你的退路。」
家人的理解，給了陸川莫大的慰藉。在家裡安安穩穩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又趕回碼頭。
周強坐在出租屋破舊的椅子上，一根接著一根抽菸。
一邊是十五萬巨款，可以還清一堆外債；另一邊，他清楚一旦摻和進去，又要成為顧城宇手裡的棋子，出事了又得自己背鍋。他陷入兩難，整個人被拉扯得無比煎熬。
顧城宇篤定，金錢的誘惑，遲早會讓周強妥協。
兩天轉瞬即逝。
吳老闆的冷鏈大貨車準時開到碼頭。巨大銀灰色車廂停在岸邊，製冷設備嗡嗡運轉。船員們分工協作，小心翼翼把一條條裹好保鮮膜的頂級金槍魚、血翅魚、帝王蟹搬上車。陳清寧把厚厚的資料袋遞給老海，裡面所有清單、照片、捕撈記錄一應俱全。
「一路平安。隨時給我們報平安。」陳清寧叮囑道。
「放心！」老海揮揮手，登上副駕駛。
冷鏈車緩緩發動，輪胎碾過碼頭石板路，向著遠方駛去。
陸川站在岸邊望著車子遠去。
這一趟，是破局的關鍵一步。
如果拍賣成功，就能證明就算本地市場被封鎖，他依舊擁有穩定外銷渠道，顧城宇的商業圍剿就宣告失敗；一旦路上或者拍賣場內再出岔子，又將是一場苦戰。
海風卷著浪花拍打堤岸。
陸川很清楚：這場和顧家的博弈，遠沒有畫上句號。前路還藏著無數看不見的風浪。但他不再畏懼。大海給了他力量，身邊有信任他的夥伴，還有一條不靠任何人施捨、向外開拓的道路。
他拿出手機，給葉舒瑤發了一條消息：貨出發了。
葉舒瑤很快回覆：等我們的好消息。
遠處海平面上，幾隻海鷗掠過湛藍的海面。一場新的較量，已經在路上悄然展開。
剛剛那幾通會所老闆打來的電話，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葉舒瑤把手機揣回包里，臉上那點收貨的喜悅已經淡了大半，眉頭擰成一個淺淺的結。
「三個長期合作的私人會所，全都推掉訂單了。」她嘆了口氣，「話都說得很客氣，什麼近期內部整頓、庫房整修、暫時不收新貨源，但潛台詞誰都聽得明白。顧城宇那邊打過招呼了。誰敢收陸川的貨，以後顧家旗下所有餐飲產業，就斷和誰一切往來。」
陳清寧站在旁邊，聽完不由得攥緊了手裡的筆記本。她一下午都在登記漁獲數量，指尖還沾著一點帶著鹹味的海水。
「這也太霸道了吧。生意講究公平競爭，他憑什麼靠人脈堵死銷路？」
「在這座城市裡，顧家盤踞幾十年了。」葉舒瑤苦笑一聲，「餐飲、冷鏈、酒水供應，方方面面都有他們的關係網。很多老闆不願意為了一批海鮮，得罪顧家這種龐然大物。得罪顧城宇，以後麻煩事會沒完沒了：衛生檢查三天兩頭上門、供貨商臨時斷貨、地皮租賃被卡審批……普通人耗不起。」
陸川靠在冷藏貨車的車廂邊上，指尖輕輕敲著冰涼的鐵皮，一言不發。
他沒有立刻發火。
從最開始海上有人操控聲吶放出魚群襲擊漁船，再到深夜碼頭被人割破所有漁網，現在又開始封堵銷售渠道。顧城宇的出招順序很清晰：先毀生產工具，斷他捕撈能力；發現行不通，就封鎖銷路，讓再多再好的海鮮砸在手裡。
海鮮這東西最金貴，不像黃金珠寶放多久都沒事。就算有冷庫保鮮，頂級金槍魚、血翅魚也不能無限期存放。放久了口感下滑，價格直接腰斬。一旦大量存貨砸在手上，冷庫租金、船員工錢、油費、碼頭管理費全都要源源不斷往外掏錢。用不了多久，就算陸川再能捕魚，也會被現金流拖垮。
這才是顧城宇真正的殺招。
明面上不打不殺，遊走在法律灰色地帶，所有事情他都可以推給手下，自己乾乾淨淨置身事外。等到陸川資金鍊撐不住，只能低價把這批珍品海鮮賤賣，甚至直接認輸退出海產生意，顧城宇就兵不血刃贏下整場博弈。
老海帶著幾個船員走了過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疲憊，卻依舊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他們剛剛把大半漁獲搬進租來的臨時冷庫。
「陸老闆，冷庫塞滿大半了。剩下的貨只能暫時堆在保溫車廂里。冷庫老闆偷偷跟我說，顧家的人剛剛給他打過電話，旁敲側擊問他租冷庫給我們的事。那人嚇得夠嗆，委婉跟我說，最多再借我們五天。五天之後，無論如何都要把貨清走。」
陸川抬眼：「他沒明著趕我們？」
「不敢明著違約。但話里話外都是壓力。顧家在冷鏈圈子裡一句話，以後誰都不敢租冷庫給他。」老海嘆了口氣，「這顧少是打算把咱們所有路子全部堵死啊。」
周圍幾個船員聽完，氣氛一下子壓抑下來。
之前大家跟著陸川出海，一趟活拿的錢比過去干兩三個月還多，所有人都覺得日子有奔頭。可現在才意識到，賺錢只是一方面，要跟顧家這種大家族掰手腕，危險遠比大海里的風浪還要可怕。
有人小聲嘀咕：「要不然……咱們低價賣給水產批發市場那些大販子算了？好歹能收回本錢。」
立刻有人反駁：「那不行！這麼多血翅魚、藍鰭金槍魚，品質都是頂級的。低價甩賣，等於辛辛苦苦一趟出海，利潤全被中間商啃走。顧城宇就盼著咱們慌慌張張降價出貨呢。」
大家七嘴八舌，各有各的主意，卻沒有一個真正能破局的辦法。
陸川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海風把他外套吹得微微鼓起，他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焦慮的臉。
「別慌。」他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安定下來的力量，「顧城宇以為封住本地銷路，我們就走投無路。可市場從來不是只有這一座城市。」
陳清寧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銷往外地？」
「沒錯。」陸川點頭，「省城之外還有別的大城市。那些城市的高端酒樓、私宴會所、海鮮拍賣行，顧家的手還伸不到那麼遠。」
葉舒瑤沉吟著說道：「道理是這樣。但是跨區域冷鏈運輸是個大難題。頂級金槍魚需要超低溫冷鏈，零下六十多度持續保鮮。普通物流根本達不到標準，專用冷鏈車價格很貴。而且外地客戶憑什麼相信我們的貨是真材實料？大家都沒打過交道，信任不是一天就能建立起來的。」
這確實是兩座大山。
資金、渠道、信任，三個難關橫在眼前。
陸川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葉舒瑤自然有她的資源，可葉家內部現在也有不少人不願意繼續和顧家硬剛，她能調動的資源已經有限。陸川不想把所有壓力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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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寧，你幫船員們把剩下漁獲清點完畢，做好分類標籤，每種魚都拍高清照片，記錄重量、捕撈時間。」陸川分派任務，「葉大小姐，能不能麻煩你聯繫一下你那些省外做高端食材貿易的朋友？不用強求立刻成交，先把樣品照片發過去，問問有沒有意向。我這邊去找另外一條路。」
「你打算去哪？」葉舒瑤好奇問道。
「海鮮拍賣行。」陸川說，「沿海大城市有正規的海鮮拍賣市場。尤其是金槍魚拍賣，有一套公認的鑑定標準。只要品質夠硬，不愁賣不上價。拍賣行抽一部分佣金，但至少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被顧家威脅。」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接下來整整一夜，碼頭燈火通明。船員分成兩組，一組繼續搬運、打包漁獲，用專業的保鮮膜一層層裹住金槍魚，防止氧化變色；另一組檢查漁船，加固船身，維護髮動機，防止顧城宇又派人半夜搞小動作。陸川出錢，請了兩個信得過的保安，通宵看守冷庫和碼頭泊位。
陳清寧拿著相機跑來跑去，一會兒拍血翅魚鮮亮的魚身，一會兒給帝王蟹量尺寸，還細心錄了幾段小視頻：鮮活的海產在保溫水箱裡遊動，魚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還做了一份簡易報價單，把每種海產品的市場參考價、優勢都寫清楚。忙到後半夜，她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卻一點都不覺得累。
她看著遠處陸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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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很累，他從來不會把焦慮傳染給手下這群船員。
陳清寧端著一瓶礦泉水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歇一會兒吧，都忙一整晚了。」
陸川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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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川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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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城宇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聽著手下源源不斷傳回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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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手段讓她隱隱生出一絲恐懼。
「萬一……陸川真找到外地的銷路呢？」沈若溪忍不住開口。
顧城宇瞥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跨區域冷鏈要花多少錢？人脈哪裡來？一個漁民，你真以為他能輕輕鬆鬆對接外省的拍賣行、大經銷商？葉舒瑤或許有點門路，但葉家內部一堆老東西本來就不願意跟我顧家撕破臉。葉舒瑤能給他的幫助有限。」
頓了頓，顧城宇又說道：
「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有個朋友，正好經營冷鏈物流公司。我讓他放出風聲：近期這條線路冷鏈車調度緊張，運價上漲三成。就算陸川想運出去，運輸成本又會給他添一重阻礙。多一層壓力，他就更容易垮掉。」
沈若溪不再說話了。她忽然意識到，顧城宇根本不是一時衝動在報復陸川，每一步都算計好了。切斷銷路、施壓冷庫、抬高運輸成本，一環扣一環，布下一張巨大的網。
顧城宇放下酒杯，拿出手機，撥通另外一個人的號碼。
「周強嗎。」
電話那頭的周強聲音有些沙啞。自從上次事情敗露，顧城宇翻臉把所有責任推給他之後，周強丟了工作，名聲也臭了，在本地很難找到像樣活計。他心裡憋著一口氣，卻又不敢直接揭發顧城宇，他清楚顧家勢力有多龐大，貿然撕破臉，自己很難在這片地方立足。
「顧少爺……有事？」周強語氣帶著警惕。
「別一副跟我有仇的樣子。」顧城宇慢悠悠說道，「我給你一個機會。陸川最近打算往外省運海鮮。你幫我盯著他什麼時候發車，走哪條路。事成之後，給你十萬塊。你不用幹什麼違法的事，只需要給我消息就行。」
周強沉默了很久。十萬塊對現在窮困潦倒的他誘惑很大，可是他又怕再一次捲入顧城宇的陰謀里，最後背鍋的又是自己。
「……我考慮一下。」周強含糊地回答，掛斷電話。
顧城宇放下手機，冷笑一聲。
「人都是有價錢的。周強這種走投無路的人，遲早會答應。只要我能掌握陸川貨運時間路線，我就有一百種辦法給他添堵。」
夜色漸漸過去，東方泛起淡淡的魚肚白。
陸川一夜沒睡，和葉舒瑤、陳清寧開了線上會議。
葉舒瑤聯繫了三個省外高端食材貿易商。其中兩個一聽說顧家和陸川的矛盾，直接委婉拒絕，不想摻和兩大勢力的爭鬥；只有一個在鄰省做海鮮拍賣行的老闆，姓趙，是葉老爺子多年老朋友，願意看一看樣品。
「趙總說了，如果實物品質和照片、視頻一致，他可以安排進場拍賣。拍賣行抽成百分之八，但是拍賣價格由市場決定，不會有人壓價。」葉舒瑤把消息告訴陸川，「唯一難題：超低溫冷鏈運輸車。現在詢價下來，價格比預想的貴不少。」
陸川打開計算器算了一筆帳：運輸費、過路費、拍賣行佣金、保險費，雜七雜八加起來是一筆不小開支。
但他心裡有底。這批血翅魚、大規格藍鰭金槍魚本就是稀有貨色，只要上正規拍賣行，價格絕對不會差。
「錢我來出。」陸川下定決心，「成本再高，也比堆在冷庫裡面慢慢壞掉，最後賤賣強。清寧，你整理一份完整的捕撈記錄，包括海域位置、打撈時間、保鮮流程，全部列印出來，和海鮮一起送過去，增加可信度。葉舒瑤，麻煩你幫我和趙總敲定入場時間。」
事情有條不紊推進。
可就在他們訂好冷鏈車，準備三天之後發車的下午，一個壞消息傳來：之前聯繫好的冷鏈運輸公司突然打來電話，說車輛臨時全部被別的大客戶包下，沒辦法按時出車，最快也要再等十一天。
陳清寧拿著電話，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哪有這麼巧的事！肯定是顧城宇動手了！」
陸川沒有暴怒。其實他早料到對方不會坐視不管。
「他能壟斷一家冷鏈公司，壟斷不了全國所有。」陸川打開手機，開始在網上搜尋其他地區的冷鏈服務商，一家一家打電話過去詢價、確認車況，「我們不從本地找車，直接聯繫隔壁市的冷鏈公司。顧城宇在那邊的關係網沒這麼密。多出一點調車費，也要把貨運出去。」
一連打了二十多個電話。有的公司車型不對，達不到零下六十度金槍魚保鮮標準；有的沒空；有的一聽這邊城市名字，支支吾吾推脫，估計也收到風聲了。
打到第二十七個的時候，終於有一家規模不算很大的冷鏈企業老闆願意接下這單生意。老闆姓吳，為人直爽，沒聽說過顧家的各種恩怨，只關心能不能按時結款。雙方談好價錢，約定兩天之後，吳老闆親自開著冷鏈車過來裝貨。
難題一個接著一個被撬開。
可陸川知道，顧城宇不會善罷甘休。對方既然能在冷鏈上使絆子，在路上、在拍賣行那邊，說不定還會布置別的陷阱。
他找到老海。
「老海，到時候送貨，你跟著冷鏈車一塊過去。路上不要走高速服務區里那些人多的旅館，儘量在車上輪流休息。到拍賣行之後，每一條魚都親自過秤、驗收，所有交接單據全部拍照留底，一份都不能丟。」
老海鄭重地點頭：「放心吧陸老闆，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會讓人耍花招。」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陸川稍微得空，回了一趟家。
推開家門，妹妹陸晴正趴在客廳桌子上寫作業。爸媽看見他回來，趕緊招呼他坐下吃飯。桌子上擺著幾樣家常菜。
陸建國給兒子盛了一碗湯。
「外面風聲我多多少少聽到一些。顧家和你鬧矛盾了？」陸建國開門見山問道。
陸川沒有隱瞞，簡單把銷路被封鎖，準備拉去外省拍賣的事情說了一遍。
王秀聽得心驚肉跳：「那顧家那麼大勢力，你斗得過人家嗎？實在不行咱們少賺點，安穩過日子不好嗎？別惹太大麻煩。」
陸川理解母親的擔心。天下父母都希望子女平平安安，不用捲入這些明爭暗鬥。
「媽，不是我非要跟誰作對。」陸川輕聲解釋，「最開始是他們派人在海上搞事情，差點把我們一船人都交代在海里。之後割漁網，現在堵銷路。我退一步，他們就會再進一步。今天我把這批貨低價賣掉認輸，下次他們還會來找麻煩。我不光要為自己考慮，跟著我幹活十幾個船員，他們都指望這份營生養家。我要是認輸，大夥的出路又沒了。」
陸建國沉默許久，拍了拍陸川肩膀。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爸不多勸你。記住一條：賺錢歸賺錢，做事守住底線，別用歪門邪道對付別人。咱們光明正大做生意。真要是有人做違法的事，證據保存好，該走法律途徑就走法律途徑。家裡永遠是你的退路。」
家人的理解，給了陸川莫大的慰藉。在家裡安安穩穩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又趕回碼頭。
周強坐在出租屋破舊的椅子上，一根接著一根抽菸。
一邊是十五萬巨款，可以還清一堆外債；另一邊，他清楚一旦摻和進去，又要成為顧城宇手裡的棋子，出事了又得自己背鍋。他陷入兩難，整個人被拉扯得無比煎熬。
顧城宇篤定，金錢的誘惑，遲早會讓周強妥協。
兩天轉瞬即逝。
吳老闆的冷鏈大貨車準時開到碼頭。巨大銀灰色車廂停在岸邊，製冷設備嗡嗡運轉。船員們分工協作，小心翼翼把一條條裹好保鮮膜的頂級金槍魚、血翅魚、帝王蟹搬上車。陳清寧把厚厚的資料袋遞給老海，裡面所有清單、照片、捕撈記錄一應俱全。
「一路平安。隨時給我們報平安。」陳清寧叮囑道。
「放心！」老海揮揮手，登上副駕駛。
冷鏈車緩緩發動，輪胎碾過碼頭石板路，向著遠方駛去。
陸川站在岸邊望著車子遠去。
這一趟，是破局的關鍵一步。
如果拍賣成功，就能證明就算本地市場被封鎖，他依舊擁有穩定外銷渠道，顧城宇的商業圍剿就宣告失敗；一旦路上或者拍賣場內再出岔子，又將是一場苦戰。
海風卷著浪花拍打堤岸。
陸川很清楚：這場和顧家的博弈，遠沒有畫上句號。前路還藏著無數看不見的風浪。但他不再畏懼。大海給了他力量，身邊有信任他的夥伴，還有一條不靠任何人施捨、向外開拓的道路。
他拿出手機，給葉舒瑤發了一條消息：貨出發了。
葉舒瑤很快回覆：等我們的好消息。
遠處海平面上，幾隻海鷗掠過湛藍的海面。一場新的較量，已經在路上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