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羅辛亞羅姆(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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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蘭,華沙,普拉加區。

  四月的風還帶著一絲殘冬的寒意,從維斯瓦河的方向涌過來,穿過老城區那些歷經戰火的紅磚建築和戰後重建的灰色公寓樓,最後落在了街角一座巴洛克風格的老劇院。

  劇院有些年頭了,但能看出平時維護的很好,米白色的石質外立面乾淨整潔,四角雕刻著繁複精美的卷草紋與天使浮雕,拱形大門上鑲嵌著一塊被打磨得熠熠生輝的銅質銘牌,上面刻著一行優雅的花體字——"華沙大理石皇家劇院"。

  清晨六點,天色不過剛剛亮透,劇院二樓的一排狹窄木窗便被齊刷刷地推開了。

  那是一間長條形的宿舍,灰白色的牆壁,鐵架床沿著兩側牆壁整齊排列,被褥疊得方方正正。

  窗邊坐著幾個還沒完全清醒的少女,年紀從七八歲到十五六歲不等,穿著統一的灰色棉質睡裙,正在伸懶腰、打哈欠。

  她們是組織的預備役,其中大部分是從東歐各地被收養、被買來、被「撿」來的,他們沒有父母,沒有姓氏,在這間劇院裡,他們只有一個身份——未來的芭蕾(殺手)。

  「起來了,都起來!」個身材敦實的中年婦人戳在門口,一邊扯著嗓門大喊,一邊大力搖晃著手中的銅鈴。

  她是嬤嬤,姓雅德維加。在這座劇院裡,她管著一件看起來最不起眼、實則最重要的事——照看這些孩子。

  「十分鐘洗漱,」她再次搖了一下銅鈴,「然後去餐廳,遲到的人今天沒有牛奶。」

  宿舍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少女們紛紛掀開被子下床,踩著木拖鞋朝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進行洗漱,隨後快步朝餐廳走去。

  餐廳在二樓的側廳,是一間圓形的房間,穹頂繪著淺藍色的天空和飄浮的雲朵壁畫。幾張長條木桌擺成放射狀排列,桌面上鋪著漿洗得發白的亞麻桌布,上面放著搪瓷碗和木勺。

  餐桌前,劇院的少年們早已經落座吃飯了。少女們也趕忙依次落座,默默地開始享用早餐。

  早餐是燕麥粥、煎好的培根、黑麥麵包和一壺冒著熱氣的牛奶。

  嬤嬤站在桌邊,一邊給一個女孩的碗裡添了一勺粥,一邊掃了一眼桌邊的空位:"莉娜呢?"

  "嬤嬤,我在這兒。"一個聲音從走廊方向傳來。

  一個金棕色頭髮的女孩快步走進來,訓練服的袖子還沒來得及系好。

  她大約十六歲,身形纖細,但肩膀和手臂的線條已經能看出長期訓練後才有的那種緊實感。

  嬤嬤看了她一眼,語氣沒有變化:"下次再遲到,今天的訓練加倍。"

  "是,嬤嬤。"莉娜低著頭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早餐結束後,所有人沿著走廊回到各自的房間換好訓練服,然後穿過舞台側面那道不起眼的暗門向下,走進了一間完全不同的空間。

  訓練場位於地下三層,是一個方形的空間,地面鋪著一層淺棕色的軟木墊,踩上去能感覺到輕微的彈性。四壁掛著一面面大鏡子,角落裡堆著木製的兵器架,牆邊還有幾根晾著濕毛巾的鐵桿。

  女孩們上午的訓練是芭蕾。

  一個穿黑色練功服的女教師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教鞭,隨著節拍示範每一個動作。

  "記住,腳尖外開,膝蓋對準腳趾方向,背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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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們在鏡子前一字排開,抬起手臂,繃直腳尖,隨著節拍旋轉、下腰、壓腿。

  「保持呼吸,」女教師敲了敲教鞭,「節奏別亂。」

  有個女孩失了重心,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女教師的教鞭「啪」地抽在她的小腿上。

  那女孩疼得面色發白,卻咬緊牙關硬是沒有哼出半聲,只是默默站回原位,從第一個動作重新做起。

  另一邊,男孩們則是練習著古典摔跤。

  他們兩兩一組,在墊子上翻滾、扭打、鎖喉……一個男孩被對手鎖住手臂,疼得臉都漲紅了,但他硬是不肯拍地求饒,而是咬著牙抬起對方的身體猛然下砸,反把對方砸暈了過去。

  「好!」教摔跤的男人有些滿意地咧嘴笑了笑,「這才像樣。」

  房間內的訓練如火如荼,而總監瑪姬·科比特則站在門口看著眾人,表情無喜無悲。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和深灰色的長褲,頭髮是深棕色的,盤在頭上,露出了修長乾淨的頸部與肩線。她的五官不算驚艷,但輪廓分明,顴骨高而窄,鼻樑挺直,眼窩微微凹陷,眼眶裡嵌著一雙灰綠色的眼睛。

  瑪姬的目光在幾個姿勢不夠標準的新人身上略作停頓,沒有批評,也沒有誇獎,只是再次轉身,沿著來時的樓梯向上走,回到了地下一層。

  穿過刺青室與檔案室等房間外,走廊盡頭出現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門。

  門板上沒有鎖孔,只有一枚手掌大小的銅質徽章嵌在門板正中——一隻側身站立的狼,前爪踩著一把匕首,背脊上刻著吉普賽人特有的、螺旋狀的符文。

  瑪姬在門前站定,將右手覆在銅狼的頭部,咔的一聲,機關運轉,門向內側滑開,露出後面一間寬敞的房間。

  這是一間融合了現代情報與傳統作坊坊的空間。西牆是一整面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筆畫著一幅複雜的網絡圖——人名、地名、日期、箭頭和虛線交織在一起,像一張正在生長的蛛網。

  幾個穿著OL裝、手臂紋著各種吉普賽刺青的女人正伏在桌前打字輸入著資料,見瑪姬進來,趕忙直起身子,退到一旁。

  「目前排期怎麼樣了?」瑪姬走到主位坐下,開口詢問道。

  「總監,最近咱們效益好得不得了,外出的『舞姬』和『角鬥士』都忙瘋了。」其中一個花臂女人笑著道。

  瑪姬點點頭,翻開桌上那疊厚厚的「合作」訂單。

  最近波蘭的局勢波譎雲詭。

  就在今年春天,波蘭統一工人黨與團結工會坐到了圓桌會議前。歷經幾個月的拉鋸,雙方最終達成歷史性的妥協——政府同意恢復團結工會的合法地位,並決定舉行一場半自由的大選。

  消息一出,東歐巨震,有人歡喜,有人恐懼,有人蠢蠢欲動。

  正是借著這場滔天風浪,羅辛亞羅姆手裡的地下訂單也一夜之間多了起來。

  瑪姬一份一份地翻看這些訂單。

  第一份是來自華沙本地一份政客的訂單——對方希望在選舉前讓一名競爭對手以"意外"的方式退出。事成之後不但承諾一筆巨額回報,甚至還能獲得某個政黨的「友誼」。

  第二份是來自維也納的一份情報交換請求,一名曾經的克格勃駐東柏林人員想要以手中掌握的舊檔案換取現金和一條出往西歐的路。

  甚至瑪姬還收到了來自律賊的合作邀請——那些在蘇聯黑道里盤踞了數十年的「法外王者」,也想借著這股亂流,來跟羅斯卡羅姆談一筆更大的買賣。

  瑪姬看的很仔細,利潤高的合作,她會圈出來,在邊角標註一個數字,然後在後面的筆記本上記下一行簡短的備註。

  風險高的或者回報不達標的,她會在頁角畫一個極小的叉,然後示意手下婉拒。

  就在她正認真整理的時候,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深灰色制服的年輕女人走進來,手裡捧著一隻托盤,上面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小碟黑麥餅乾。

  她把托盤放在桌邊,輕聲補充了一句:「總監,布拉格那邊的最新消息,高桌會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似乎在等待著上面的指令。」

  他們前兩天在瑪姬的命令下在布拉格盜取了高桌會的一批物資,原本他們都做好了迎敵的準備,結果半天了高桌會沒有任何動作,反常得令人發毛。

  「嗯,」瑪姬沒有抬頭,「辛苦了,一有情況就跟我聯繫。」

  「是。」年輕女人安靜地退了出去。

  大約二十分鐘後,瑪姬把歸類完畢的訂單交給一旁的文職人員,然後起身坐著專屬電梯重新回到三樓她的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與地下和舞台的風格都不同,深色木地板,墨綠色的絲絨窗簾,牆上掛著一幅老舊的油畫——畫裡是一個穿紅裙的吉普賽女人,在篝火邊翩翩起舞,火光映著她的臉,眉眼間是藏不住的野氣。

  瑪姬坐到書桌後,目光落在那幅畫上,思緒有些飄遠。

  瑪姬·科比特,出身于吉普賽羅姆人部落。

  在很小的時候,瑪姬就展現了驚人的天賦。她的身體柔韌得驚人,即使沒有任何訓練也能完成各種高難度動作;她天生擁有敏銳的觀察力和模仿能力,能輕易模仿任何一個她見過的人。

  然而,這份天賦並未給她帶來幸福和財富,反而早早地把她推進了深淵——五十年代,年僅十二歲的她被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KGB)一眼相中,隨後被秘密徵召入伍。

  接下來的七年,瑪姬在KGB第九局接受了堪稱地獄的殘酷訓練,她不僅要學習最頂尖的暗殺、情報竊取與近身搏殺訓練,還被培養成一名優秀的芭蕾舞演員。

  按照KGB的話來說,舞姿不僅能成為她最完美的偽裝,也是她刺入敵人心臟時最優雅的一把利刃。

  十九歲那年,瑪姬順利出師,代號「燕子」。

  隨後的幾十年裡,瑪姬以各種身份穿梭在東柏林、維也納、巴黎之間,為紅場除掉了無數政敵與叛徒。

  然而,KGB內部無休止的派系傾軋、政治博弈以及親眼目睹的無數同僚慘死,讓瑪姬逐漸看清了這個龐大機器的冷血本質。

  她想要退出,但她也清楚KGB從沒有「退休」這個東西,她需要製造機會。

  1981年,機會來了。

  當時正值阿富汗戰爭爆發,瑪姬接到了一項前往喀布爾的特種刺殺任務。

  在任務執行過程中,瑪姬果斷幹掉了同伴,隨後自導自演了一場慘烈的爆炸事故。隨後,她利用一具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偽造了自身的死亡假象,徹底斬斷了與盧比揚卡的一切聯繫。

  從那以後,這世上,再沒有克格勃的「燕子」。

  有的,只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帶著一身血和一身的傷疤的吉普賽女人。

  脫離克格勃後,瑪姬利用自己多年掌握的人脈、秘密資金庫以及吉普賽血統在暗黑世界中的古老契約,整合了在東歐遊走散落的羅姆人勢力,正式建立了羅斯卡羅姆(Ruska Roma)。

  瑪姬將組織的核心選在了波蘭華沙的普拉加區。1984年,她買下了一座在二戰中殘存的舊劇院——華沙大理石皇家劇院,將其進行改造後重新開門營業。


  ……

  瑪姬將目光從畫上離開,拿起桌上最近收集的情報,翻到了東歐各國板塊。

  隨著文件的翻動,她心裡的那個結論變得愈發清晰——華沙條約組織正在崩塌,東歐的巨變已成倒計時。

  東德、捷克斯洛伐克、羅馬尼亞……這些鐵幕下的國家一個接一個地搖搖欲墜,而波蘭,正站在這漩渦的正中心。

  對普通人來說,這是動盪與恐慌;可對瑪姬而言,這是她等待了幾十年的機會。

  她打算借著波蘭即將到來的政治劇變,把羅斯卡羅姆徹底從舊蘇聯體制的陰影里切割出來,並搶先一步占領KGB撤退後留下的所有地下資產、黑市軍火路線,還有那些政客見不得光的黑料。

  同時,她要拿這座大理石劇院當跳板,把家族的觸角一路向西伸,提前布局西方,以便在未來的全新秩序中牢牢霸占核心生態位。

  這就是她不斷派人給高桌集團「找麻煩」的原因。

  她的目的很簡單,帶領羅斯卡羅姆,紮根進那個西方暗黑世界的最高統治機構,為家族贏得一個永久的席位和一份血脈的庇護。

  「叩叩叩。」

  就在這時,一陣規律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那個年輕的秘書再次走了進來,恭敬地低著頭:「總監,高桌那邊回消息了。」

  瑪姬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灰綠色的雙眸看向秘書:「對方說什麼了?」

  「對方的領袖之一『KING』表示——想加入高桌會可以,條件只有一個,」女秘書頓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您必須親自去一趟西德,面談。」

  「……」

  瑪姬沒有說話,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對面那堵老舊的灰色磚牆上。

  那是一堵從戰後就一直立在劇院後巷的牆壁,年深日久,灰漿剝落,露出裡面深淺不一的磚塊。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這堵牆成了附近年輕人偷偷塗鴉的地方,油漆一層蓋過一層,像是一本被反覆塗抹的、沒有署名的編年史。

  而如今牆上的內容則全跟團結工會關,有用藝術字寫的「Long live the United Workers' Union!」,有用藍黑色噴漆畫的碩大的的「Freedom」。

  最右邊的那一片塗鴉顯然是最新的,字跡還很新鮮,用亮黃色的油漆寫著:「We are ready.」 旁邊畫著一扇正在被推開的門的輪廓。

  瑪姬看著那面牆沉默了很久。灰綠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天光和那些色彩斑斕的塗鴉,看不出什麼情緒。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上次出國還是七年前的事了,"瑪姬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高桌會的回覆,指尖輕輕在紙面邊緣划過一道弧線,"正好,趁著這次機會出去透透氣。"

  她頓了一下,朝秘書抬了一下下巴:「通知一下西娜,讓她陪我走一趟。"

  秘書微微一怔,但她知趣地沒有多問,只是恭敬地點頭:"是,總監。"

  隨後她轉身離開,瑪姬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那面被塗鴉覆蓋的舊牆。

  四月的風從窗戶縫隙里鑽進來,微微吹動了桌上那張高桌會的回函的邊角。紙張輕輕翹起,又落下,像一隻正在嘗試扇動翅膀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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