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歐亞繁榮銀行（二合一）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六日，港島，嘉禾大廈頂層會議室。
房間裡煙霧繚繞，菸灰缸里已經堆了七八個菸蒂。陸晨、程一言、馬志華——嘉禾金融系的幾個核心人物，此刻全都聚在了這裡，緊緊盯著會議室角落那台衛星電視。
程一言聽不懂俄語，但他看得懂台下那些人的神情，他低聲問了一句："老闆，說的是什麼？"
陸晨沒有回答，而是盯著屏幕，直到主持人念完最後一句，畫面切回演播室，他才緩緩開口："通過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蘇L最高S維埃，正式通過了《蘇聯合作社法》，"陸晨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眾人，"從今天起，蘇聯允許私人性質的合作社擁有資產、自主定價、僱傭員工，甚至可以直接與外國公司建立合資企業，從事外匯結算。"
程一言猛地坐直了身子，指間的香菸抖落下一大片菸灰落在褲子上，他卻渾然不覺。馬志華更是顫抖著摘下金絲眼鏡，用手帕狠狠揉擦著鏡片，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才轉向陸晨。
"老闆……成了？"
陸晨微微一笑，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萬事俱備了。"
《蘇聯合作社法》，是戈巴契夫"經濟改革"中最具決定性的法案之一。它首次賦予了合作社與國營企業同等的法律地位。
在這部法律之前，蘇聯的一切經濟行為都被國家計劃死死鎖住；而在這部法律之後，那些以"合作社"為掩護的私營企業、商業銀行，乃至灰色的地下洗錢通道，全都獲得了合法化的依據。
換句話說，他們這幾個月精心準備的棋局，終於到了落子的時候。
陸晨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國際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傳來維克多·摩根那低沉的聲音："陸？"
"維克多先生，"陸晨靠在椅背上，"《合作社法》通過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聲輕笑："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我也是，"陸晨說，"不過我相信是值得的。"
"我也是。"
掛斷電話，陸晨放下話筒，看向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一艘貨輪正緩緩駛過，拖出一道白色的航跡。
他忽然覺得，這條航線，像是通往莫斯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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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基輔，第聶伯河畔的風都帶上了一絲熱意。
烏克蘭第一重型機械廠里，廠長瓦西里·伊萬諾維奇站在三樓辦公室的高大窗前，指間夾著一根燒了大半的「爪哇」牌香菸。
煙霧繚繞中，辦公桌上那張薄薄的財務報表顯得格外刺眼——上面赫然印著"四億七千萬劃撥盧布"的帳面餘額。
四億七千萬，這個數足夠買下半個基輔的重工業區。然而，對於此刻的瓦西里來說，這僅僅是一串毫無意義的列印字符——因為這是"劃撥盧布"。
所謂「劃撥盧布」，不過是蘇聯體制內國有企業之間進行帳面結算的一種虛擬指標。比如A廠向B廠調撥了一批特種鋼材，上級部門便在兩廠的帳面上划過去一筆數字，這筆數字便叫劃撥盧布。
它不能用來給廠里上千名職工發工資，不能用來在黑市上購買進口的柴油機配件，甚至連工廠大門外那條修了三年的破爛水泥路，也因為劃撥指標無法提現只能聽之任之。
說來也諷刺，明明有幾億的財富躺在帳上，工廠卻因為缺乏流動資金和進口外匯，正一步步走向癱瘓。
莫斯科國家計劃委員會的官僚們，依然在厚厚的文件中高談闊論著"計劃平衡"；但身在基輔基層生產一線的瓦西里很清楚，整個體制的齒輪已經卡死了。
離崩塌，不過一步之遙。
就在瓦西里苦惱的恨不得一次抽上十支煙好得肺癌死掉一了百了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輕輕敲響。
"進來。"瓦西里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門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個身穿剪裁極佳的深色西服的年輕男人。金髮，藍眼，五官輪廓分明，舉止優雅，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這間破舊的蘇聯工廠格格不入的精緻。
"瓦西里·伊萬諾維奇同志？"年輕男人說著一口流利的俄語，嘴角帶著熱絡的微笑，"您好，我是歐亞繁榮商業銀行的客戶經理，馬庫斯·克勞澤，之前預約過的。"
瓦西里想起來了。
歐亞繁榮銀行——最近剛剛在莫斯科和基輔獲准設立的外資銀行，據說背後是歐美頂級財團。
兩天前，這家銀行曾向廠里遞過一份公函，宣稱他們有辦法解決第一重型機械廠的困境。瓦西里當時將信將疑，但眼下工廠已經走投無路，便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答應見一面。
"請坐。」瓦西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目光在對方身上打量著。
「謝謝。」克勞澤微笑著將一個精緻的真皮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取出一份印著金邊徽標和雙語條款的協議，輕輕推到瓦西裡面前。
然後，他又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瓶純正的蘇格蘭威士忌，旋開瓶蓋，給瓦西里倒了一杯。
"蘇格蘭威士忌，十二年陳釀。"克勞澤伸手示意，"朋友從倫敦帶來的，瓦西里同志嘗嘗？"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蕩漾，麥芽的香氣在辦公室里瀰漫開來。
瓦西里咽了咽口水，忍不住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
熾熱辛辣的烈酒順著食道一路滑入胃裡，激得他全身毛孔張開，原本緊繃的眉頭終於舒緩了幾分。
"克勞澤先生，"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份協議上，"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到底有什麼辦法？"
克勞澤微微一笑。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擱在膝上，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瓦西里·伊萬諾維奇同志，蘇聯的狀況你應該心裡有數。相信我，廠里帳上躺著的這四億多劃撥盧布如果再不運轉起來，很快就會隨同現有的體制，一起變成灰燼。"
瓦西里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只要您願意，"馬庫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將它們轉入我們銀行的特定帳戶，一切都將不同。"
「劃給你們？」瓦西里眼界微眯，順勢又灌了一大口烈酒，嗤笑道，"這叫非法挪用國家計劃資金，是要被槍斃的。"
馬庫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那已經是過去式了，瓦西里同志。"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現在是戈巴契夫同志的新思維與'改革'時代。而我們銀行，擁有最高層特批的跨境金融與貿易結算許可。"
瓦西里沒有說話，而是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只要您簽署了這份協議，把這筆劃撥盧布，劃入我們指定的境內供應鏈項目——"馬庫斯的手指在協議上輕輕點了一下，"三天之內，扣除一筆合理的手續費後，我們將把等額的、隨時可以自由支取的現金盧布，直接打入您工廠下屬的企業服務公司的帳戶。"
他抬起眼，看著瓦西里："到時候，工人的工資、更新設備的資金，乃至您和管理層的獎金——都不是問題。"
「？！」
聽到這話，瓦西里的雙手猛地一顫，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劇烈晃動，潑灑在了白色的公文紙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漬痕。
把毫無價值的"劃撥指標"，變成實打實的"現金盧布"？這……
"不僅如此，"馬庫斯微微向前傾身，壓低了嗓音，拋出了最致命的籌碼，"如果您需要更安全的保障，我們還能通過特別進口外匯許可，以採購引進設備的名義，將這筆現金盧布在國際外匯市場上兌換成美金。我們可以為您在日內瓦或者蘇黎世的私密銀行開戶，資金直接離岸。"
窗外，院子裡的鳥兒叫得正歡，在盛夏的午後顯得格外聒噪。
瓦西里坐在辦公桌後，看著桌上那份協議，看著那瓶威士忌，看著對面那個微笑著的年輕日耳曼人，大腦在劇烈地掙扎。
一邊，是死板、僵化、註定走向毀滅的計劃體制。另一邊，是能讓他一夜之間擁有數百萬美金海外資產的金融通道。
瓦西里想起了工廠車間裡那些鏽蝕的機器，想起那些已經三個月沒拿到全額工資的工人，想起莫斯科那些坐在文件堆後面、除了念稿子一無是處的官僚。
最後，他想起自己在這間辦公室里熬過的無數個夜晚。
「呼……」瓦西里沒有再多問一個字，而是一把拔開鋼筆帽，在轉帳授權書上，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從抽屜里取出第一重型機械廠的鋼印，蘸了印泥，蓋在了簽名旁邊。
"合作愉快，瓦西里同志。"馬庫斯微笑著伸出手。
"合作愉快。"瓦西里用力的握住了那隻手，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
七月的一個傍晚，基輔。
市區內無數的赫魯雪夫樓里，白色或彩色的"紅寶石"牌電視機正像往常一樣播放著中央電視台的晚間新聞。播音員用標準的莫斯科口音念著冗長的工農業報表，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單。
基輔當地小有名氣的黑市菸酒販子、兼任國營第四農貿市場副經理的伊萬·加夫里洛維奇，此時正盤腿坐在破舊的沙發上，試圖從新聞的字裡行間咂摸出點黑市商機。
他手裡捏著一杯偷偷從倉庫拿來的進口威士忌，大口啜飲著。沒人知道在他身後的房間裡有一個保險柜，裡面塞滿了近期倒賣肉類配給券、私自剋扣菜農菜款攢下的四萬盧布現金。
連日來，街頭上空空如也的貨架和飛漲的物價，讓伊萬既興奮又焦慮。
興奮的是，黑市生意越來越火爆，他的"庫存"總能賣個好價錢；焦慮的是，這一大箱散發著霉味的盧布，一天比一天不值錢。
國家儲蓄所給的那點微薄利息，在他看來甚至連打發要飯的都不夠；而如果全部拿去黑市換美金，匯率又被那些真正的俄國黑幫頭目壓得極低，讓他肉疼不已。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際，突然電視畫面猛地一變。
一段罕見、甚至堪稱"粗暴"的商業廣告出現在電視機里。
畫面上沒有計劃經濟時代那種冗長的宣導，取而代之的，是金碧輝煌的歐式大理石銀行大廳、堆疊如山的美金金條與黃金，以及蘇黎世與倫敦天際線的宏偉特寫。
緊接著，屏幕中央赫然砸出幾行鮮紅刺眼的大字，伴隨著播音員極其高亢煽動的聲音：
"歐亞繁榮銀行！西方頂級金融財團傾力打造，全額外資擔保！"
"年利率25%！三倍於國家儲蓄所！"
"存取自由，享受最高級別利息回報，讓您的積蓄戰勝通貨膨脹！"
伊萬一開始還以為自己喝醉了，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25%！
要知道，國家儲蓄所給儲戶的利率，撐死了也就百分之二點幾。在蘇聯人的認知里，存款利息超過3%都是不可想像的事。
而這家突然冒出來的"歐亞繁榮銀行"，直接把利息拉到了25%！如果是存一萬，那一年就是兩千五！如果是存四萬，一年就是一萬！
伊萬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盯著電視屏幕，恨不得把那個廣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
不僅是伊萬家。那一夜，整個基輔——不，是整個龐大的S維埃帝國，都被這場狂潮淹沒了。
第二天清晨，從莫斯科紅場周邊、基輔的列寧廣場，到列寧格勒、塔什干、明斯克，蘇聯五大核心城市的街頭巷尾，突然鋪天蓋地貼滿了歐亞繁榮銀行的巨幅彩繪海報。
電線桿上、公交車站牌上、甚至國營百貨大樓的櫥窗旁邊，全被那句"年利率25%"的標語占領。
許多身穿統一制服的青年人，在人流如織的廣場或商業街上散發著燙金的宣傳統記，嘴裡高喊著"西方資本擔保"、"戰勝貶值"的口號。
路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先是愣住，然後是交頭接耳，然後是越來越多的人圍上去搶傳單。
這場狂熱，徹底點燃了伊萬的貪婪。
他當了半輩子黑市販子，攢下這四萬盧布，日日夜夜提心弔膽——怕被沒收，怕貶值，怕被那些黑幫頭目在匯率上扒一層皮。
現在，一扇門在他面前打開了：外國人的銀行，25%的利息，存取自由。
更重要的是，他托人打聽過了，這家銀行的背景確實非常深厚，甚至就連某些國企都和它達成了合作。
"伊萬，"他手下的小弟戰戰兢兢地勸他，"把黑市賺的錢全拿去存了？這可是外國人的銀行啊，要是出了事……"
"你懂個屁的金融！"伊萬啐了一口唾沫，嘴角掛著貪婪而自得的冷笑，"老子都托人問過了，人家背靠的是歐美頂級財團，賺的是美刀，要不是為了打開市場，怎麼可能這麼幹！"
他拍了拍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鐵皮箱：「起開，這是老子翻身做大富豪的機會！"
次日清晨，歐亞繁榮銀行基輔分行的玻璃門尚未開啟，門外排隊的人群就已經從大理石台階一路延伸出了三個街區。男女老少，拎著皮箱、提著袋子、揣著現金，擠在一起，眼巴巴地盯著那扇還沒打開的門。
伊萬拎著沉甸甸的旅行袋，憑藉著一身橫肉和一股狠勁，硬是從人群里擠到了前排。
上午九點，玻璃門打開。人群像潮水一樣涌了進去。
在華麗大廳里甜美營業員的注視下，伊萬得意洋洋地將箱子裡的黑錢傾倒在櫃檯上。
成捆的盧布散開來，堆成一座小山。營業員微微一愣，隨即露出更加熱情的微笑，開始清點。
點鈔機刷刷作響，伴隨著清脆的聲響，一張蓋著鮮紅印章、印著25%年利率承諾的高息存單，被推到了伊萬面前。
伊萬緊緊捏著那張存單，嘴角都要咧到後腦勺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每一家歐亞繁榮銀行的二層，所有的交易員都在瘋狂忙碌著。
伊萬這筆見不得光的黑錢，在落入櫃檯的幾分鐘之內，就被迅速打包，通過黑市匯率與特別許可兌換成了美金，以貿易結算的名義，源源不斷地匯往海外的離岸帳戶。
存單上的數字，在基輔的日光下閃閃發光。而存進來的那些盧布，早已經化作美鈔，飛過了第聶伯河，飛過了黑海，飛向蘇黎世和日內瓦那些沉默的保險庫里。
房間裡煙霧繚繞，菸灰缸里已經堆了七八個菸蒂。陸晨、程一言、馬志華——嘉禾金融系的幾個核心人物，此刻全都聚在了這裡，緊緊盯著會議室角落那台衛星電視。
程一言聽不懂俄語，但他看得懂台下那些人的神情，他低聲問了一句："老闆，說的是什麼？"
陸晨沒有回答，而是盯著屏幕，直到主持人念完最後一句，畫面切回演播室，他才緩緩開口："通過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蘇L最高S維埃，正式通過了《蘇聯合作社法》，"陸晨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眾人，"從今天起，蘇聯允許私人性質的合作社擁有資產、自主定價、僱傭員工，甚至可以直接與外國公司建立合資企業，從事外匯結算。"
程一言猛地坐直了身子，指間的香菸抖落下一大片菸灰落在褲子上，他卻渾然不覺。馬志華更是顫抖著摘下金絲眼鏡，用手帕狠狠揉擦著鏡片，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才轉向陸晨。
"老闆……成了？"
陸晨微微一笑，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萬事俱備了。"
《蘇聯合作社法》，是戈巴契夫"經濟改革"中最具決定性的法案之一。它首次賦予了合作社與國營企業同等的法律地位。
在這部法律之前，蘇聯的一切經濟行為都被國家計劃死死鎖住；而在這部法律之後，那些以"合作社"為掩護的私營企業、商業銀行，乃至灰色的地下洗錢通道，全都獲得了合法化的依據。
換句話說，他們這幾個月精心準備的棋局，終於到了落子的時候。
陸晨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國際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傳來維克多·摩根那低沉的聲音："陸？"
"維克多先生，"陸晨靠在椅背上，"《合作社法》通過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聲輕笑："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我也是，"陸晨說，"不過我相信是值得的。"
"我也是。"
掛斷電話，陸晨放下話筒，看向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一艘貨輪正緩緩駛過，拖出一道白色的航跡。
他忽然覺得，這條航線，像是通往莫斯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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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基輔，第聶伯河畔的風都帶上了一絲熱意。
烏克蘭第一重型機械廠里，廠長瓦西里·伊萬諾維奇站在三樓辦公室的高大窗前，指間夾著一根燒了大半的「爪哇」牌香菸。
煙霧繚繞中，辦公桌上那張薄薄的財務報表顯得格外刺眼——上面赫然印著"四億七千萬劃撥盧布"的帳面餘額。
四億七千萬，這個數足夠買下半個基輔的重工業區。然而，對於此刻的瓦西里來說，這僅僅是一串毫無意義的列印字符——因為這是"劃撥盧布"。
所謂「劃撥盧布」，不過是蘇聯體制內國有企業之間進行帳面結算的一種虛擬指標。比如A廠向B廠調撥了一批特種鋼材，上級部門便在兩廠的帳面上划過去一筆數字，這筆數字便叫劃撥盧布。
它不能用來給廠里上千名職工發工資，不能用來在黑市上購買進口的柴油機配件，甚至連工廠大門外那條修了三年的破爛水泥路，也因為劃撥指標無法提現只能聽之任之。
說來也諷刺，明明有幾億的財富躺在帳上，工廠卻因為缺乏流動資金和進口外匯，正一步步走向癱瘓。
莫斯科國家計劃委員會的官僚們，依然在厚厚的文件中高談闊論著"計劃平衡"；但身在基輔基層生產一線的瓦西里很清楚，整個體制的齒輪已經卡死了。
離崩塌，不過一步之遙。
就在瓦西里苦惱的恨不得一次抽上十支煙好得肺癌死掉一了百了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輕輕敲響。
"進來。"瓦西里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門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個身穿剪裁極佳的深色西服的年輕男人。金髮，藍眼，五官輪廓分明，舉止優雅，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這間破舊的蘇聯工廠格格不入的精緻。
"瓦西里·伊萬諾維奇同志？"年輕男人說著一口流利的俄語，嘴角帶著熱絡的微笑，"您好，我是歐亞繁榮商業銀行的客戶經理，馬庫斯·克勞澤，之前預約過的。"
瓦西里想起來了。
歐亞繁榮銀行——最近剛剛在莫斯科和基輔獲准設立的外資銀行，據說背後是歐美頂級財團。
兩天前，這家銀行曾向廠里遞過一份公函，宣稱他們有辦法解決第一重型機械廠的困境。瓦西里當時將信將疑，但眼下工廠已經走投無路，便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答應見一面。
"請坐。」瓦西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目光在對方身上打量著。
「謝謝。」克勞澤微笑著將一個精緻的真皮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取出一份印著金邊徽標和雙語條款的協議，輕輕推到瓦西裡面前。
然後，他又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瓶純正的蘇格蘭威士忌，旋開瓶蓋，給瓦西里倒了一杯。
"蘇格蘭威士忌，十二年陳釀。"克勞澤伸手示意，"朋友從倫敦帶來的，瓦西里同志嘗嘗？"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蕩漾，麥芽的香氣在辦公室里瀰漫開來。
瓦西里咽了咽口水，忍不住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
熾熱辛辣的烈酒順著食道一路滑入胃裡，激得他全身毛孔張開，原本緊繃的眉頭終於舒緩了幾分。
"克勞澤先生，"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份協議上，"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到底有什麼辦法？"
克勞澤微微一笑。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擱在膝上，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瓦西里·伊萬諾維奇同志，蘇聯的狀況你應該心裡有數。相信我，廠里帳上躺著的這四億多劃撥盧布如果再不運轉起來，很快就會隨同現有的體制，一起變成灰燼。"
瓦西里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只要您願意，"馬庫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將它們轉入我們銀行的特定帳戶，一切都將不同。"
「劃給你們？」瓦西里眼界微眯，順勢又灌了一大口烈酒，嗤笑道，"這叫非法挪用國家計劃資金，是要被槍斃的。"
馬庫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那已經是過去式了，瓦西里同志。"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現在是戈巴契夫同志的新思維與'改革'時代。而我們銀行，擁有最高層特批的跨境金融與貿易結算許可。"
瓦西里沒有說話，而是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只要您簽署了這份協議，把這筆劃撥盧布，劃入我們指定的境內供應鏈項目——"馬庫斯的手指在協議上輕輕點了一下，"三天之內，扣除一筆合理的手續費後，我們將把等額的、隨時可以自由支取的現金盧布，直接打入您工廠下屬的企業服務公司的帳戶。"
他抬起眼，看著瓦西里："到時候，工人的工資、更新設備的資金，乃至您和管理層的獎金——都不是問題。"
「？！」
聽到這話，瓦西里的雙手猛地一顫，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劇烈晃動，潑灑在了白色的公文紙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漬痕。
把毫無價值的"劃撥指標"，變成實打實的"現金盧布"？這……
"不僅如此，"馬庫斯微微向前傾身，壓低了嗓音，拋出了最致命的籌碼，"如果您需要更安全的保障，我們還能通過特別進口外匯許可，以採購引進設備的名義，將這筆現金盧布在國際外匯市場上兌換成美金。我們可以為您在日內瓦或者蘇黎世的私密銀行開戶，資金直接離岸。"
窗外，院子裡的鳥兒叫得正歡，在盛夏的午後顯得格外聒噪。
瓦西里坐在辦公桌後，看著桌上那份協議，看著那瓶威士忌，看著對面那個微笑著的年輕日耳曼人，大腦在劇烈地掙扎。
一邊，是死板、僵化、註定走向毀滅的計劃體制。另一邊，是能讓他一夜之間擁有數百萬美金海外資產的金融通道。
瓦西里想起了工廠車間裡那些鏽蝕的機器，想起那些已經三個月沒拿到全額工資的工人，想起莫斯科那些坐在文件堆後面、除了念稿子一無是處的官僚。
最後，他想起自己在這間辦公室里熬過的無數個夜晚。
「呼……」瓦西里沒有再多問一個字，而是一把拔開鋼筆帽，在轉帳授權書上，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從抽屜里取出第一重型機械廠的鋼印，蘸了印泥，蓋在了簽名旁邊。
"合作愉快，瓦西里同志。"馬庫斯微笑著伸出手。
"合作愉快。"瓦西里用力的握住了那隻手，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
七月的一個傍晚，基輔。
市區內無數的赫魯雪夫樓里，白色或彩色的"紅寶石"牌電視機正像往常一樣播放著中央電視台的晚間新聞。播音員用標準的莫斯科口音念著冗長的工農業報表，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單。
基輔當地小有名氣的黑市菸酒販子、兼任國營第四農貿市場副經理的伊萬·加夫里洛維奇，此時正盤腿坐在破舊的沙發上，試圖從新聞的字裡行間咂摸出點黑市商機。
他手裡捏著一杯偷偷從倉庫拿來的進口威士忌，大口啜飲著。沒人知道在他身後的房間裡有一個保險柜，裡面塞滿了近期倒賣肉類配給券、私自剋扣菜農菜款攢下的四萬盧布現金。
連日來，街頭上空空如也的貨架和飛漲的物價，讓伊萬既興奮又焦慮。
興奮的是，黑市生意越來越火爆，他的"庫存"總能賣個好價錢；焦慮的是，這一大箱散發著霉味的盧布，一天比一天不值錢。
國家儲蓄所給的那點微薄利息，在他看來甚至連打發要飯的都不夠；而如果全部拿去黑市換美金，匯率又被那些真正的俄國黑幫頭目壓得極低，讓他肉疼不已。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際，突然電視畫面猛地一變。
一段罕見、甚至堪稱"粗暴"的商業廣告出現在電視機里。
畫面上沒有計劃經濟時代那種冗長的宣導，取而代之的，是金碧輝煌的歐式大理石銀行大廳、堆疊如山的美金金條與黃金，以及蘇黎世與倫敦天際線的宏偉特寫。
緊接著，屏幕中央赫然砸出幾行鮮紅刺眼的大字，伴隨著播音員極其高亢煽動的聲音：
"歐亞繁榮銀行！西方頂級金融財團傾力打造，全額外資擔保！"
"年利率25%！三倍於國家儲蓄所！"
"存取自由，享受最高級別利息回報，讓您的積蓄戰勝通貨膨脹！"
伊萬一開始還以為自己喝醉了，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25%！
要知道，國家儲蓄所給儲戶的利率，撐死了也就百分之二點幾。在蘇聯人的認知里，存款利息超過3%都是不可想像的事。
而這家突然冒出來的"歐亞繁榮銀行"，直接把利息拉到了25%！如果是存一萬，那一年就是兩千五！如果是存四萬，一年就是一萬！
伊萬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盯著電視屏幕，恨不得把那個廣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
不僅是伊萬家。那一夜，整個基輔——不，是整個龐大的S維埃帝國，都被這場狂潮淹沒了。
第二天清晨，從莫斯科紅場周邊、基輔的列寧廣場，到列寧格勒、塔什干、明斯克，蘇聯五大核心城市的街頭巷尾，突然鋪天蓋地貼滿了歐亞繁榮銀行的巨幅彩繪海報。
電線桿上、公交車站牌上、甚至國營百貨大樓的櫥窗旁邊，全被那句"年利率25%"的標語占領。
許多身穿統一制服的青年人，在人流如織的廣場或商業街上散發著燙金的宣傳統記，嘴裡高喊著"西方資本擔保"、"戰勝貶值"的口號。
路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先是愣住，然後是交頭接耳，然後是越來越多的人圍上去搶傳單。
這場狂熱，徹底點燃了伊萬的貪婪。
他當了半輩子黑市販子，攢下這四萬盧布，日日夜夜提心弔膽——怕被沒收，怕貶值，怕被那些黑幫頭目在匯率上扒一層皮。
現在，一扇門在他面前打開了：外國人的銀行，25%的利息，存取自由。
更重要的是，他托人打聽過了，這家銀行的背景確實非常深厚，甚至就連某些國企都和它達成了合作。
"伊萬，"他手下的小弟戰戰兢兢地勸他，"把黑市賺的錢全拿去存了？這可是外國人的銀行啊，要是出了事……"
"你懂個屁的金融！"伊萬啐了一口唾沫，嘴角掛著貪婪而自得的冷笑，"老子都托人問過了，人家背靠的是歐美頂級財團，賺的是美刀，要不是為了打開市場，怎麼可能這麼幹！"
他拍了拍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鐵皮箱：「起開，這是老子翻身做大富豪的機會！"
次日清晨，歐亞繁榮銀行基輔分行的玻璃門尚未開啟，門外排隊的人群就已經從大理石台階一路延伸出了三個街區。男女老少，拎著皮箱、提著袋子、揣著現金，擠在一起，眼巴巴地盯著那扇還沒打開的門。
伊萬拎著沉甸甸的旅行袋，憑藉著一身橫肉和一股狠勁，硬是從人群里擠到了前排。
上午九點，玻璃門打開。人群像潮水一樣涌了進去。
在華麗大廳里甜美營業員的注視下，伊萬得意洋洋地將箱子裡的黑錢傾倒在櫃檯上。
成捆的盧布散開來，堆成一座小山。營業員微微一愣，隨即露出更加熱情的微笑，開始清點。
點鈔機刷刷作響，伴隨著清脆的聲響，一張蓋著鮮紅印章、印著25%年利率承諾的高息存單，被推到了伊萬面前。
伊萬緊緊捏著那張存單，嘴角都要咧到後腦勺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每一家歐亞繁榮銀行的二層，所有的交易員都在瘋狂忙碌著。
伊萬這筆見不得光的黑錢，在落入櫃檯的幾分鐘之內，就被迅速打包，通過黑市匯率與特別許可兌換成了美金，以貿易結算的名義，源源不斷地匯往海外的離岸帳戶。
存單上的數字，在基輔的日光下閃閃發光。而存進來的那些盧布，早已經化作美鈔，飛過了第聶伯河，飛過了黑海，飛向蘇黎世和日內瓦那些沉默的保險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