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來客
周末下午的太平山頂，港島難得地撥開了連日陰霾，金色的殘陽斜斜灑在大地之上。
鐵藝大門緩緩滑開，一輛黑色的豐田駛進莊園，在噴泉前停穩。
駕駛座的門先打開，趙蒙生下車後快步繞到后座，替妻女拉開車門。
韓秀蘭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大衣，小嘉嘉則被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包裹得結結實實，像一顆圓滾滾的草莓，剛一落地便踮起腳尖，滿臉好奇地四下張望。
阮梅已經帶著陸謙等在門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她身邊站著小陸謙，白襯衫配藏藍背帶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趙先生，趙太太，」看到三人下車，阮梅帶著小陸謙迎上前兩步，「歡迎歡迎，嘉嘉今天真漂亮。」
「阮太太太客氣了，」趙蒙生微微欠身，「路上塞了會兒車。」
「不礙事的，」阮梅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倒是阿晨那邊臨時出了點急事，趕往嘉禾大廈開緊急會議去了。他特意讓我跟二位賠個不是，說處理完手上幾份文件便立刻趕回來，實在不好意思。」
「沒關係，陸先生貴人事忙，我們完全理解。」
「感謝，」阮梅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山上風大，先入屋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隨後在阮梅的帶領下，一行人往主樓走去。不過小陸謙沒有跟著大人們一起進去，而是對著嘉嘉招了招手：「嘉嘉，你過來，「我帶你去看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嘉嘉立刻停住腳步，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媽媽。
「去吧去吧，」韓秀蘭笑著朝女兒揮了揮手，「跟著哥哥，別跑遠了。」
「知道啦——！」
嘉嘉如蒙大赦，一陣風似的咯咯笑著跑遠了。
陸謙帶著嘉嘉繞到主樓後面。草坪盡頭，靠近馬廄的方向，此刻正拴著一匹小馬——棗紅色的鬃毛，雪白的四蹄，個頭比兩個小孩加起來還高不了多少，正低著頭啃槽里的草料。
聽見腳步聲，它抬起頭，打了個響鼻。
「哇——」嘉嘉的眼睛亮了，「真的有大馬啊！」
「它叫紅玉，」陸謙挺了挺胸，語氣裡帶著一點掩飾不住的得意，「霍爺爺前兩天送我的，我給它起的名。」
「霍爺爺是誰？」
「霍爺爺就是霍爺爺，」陸謙想了想，認真地說道，「他每年都送我生日禮物，今年送了一匹真馬。」
嘉嘉心癢難耐，試探著伸出小手想去摸一摸，可中途又有些害怕地縮了回來，抬頭仰望著陸謙：「陸謙哥哥，它……能摸嗎？」
「能，它很乖的。」
得到了鼓勵，嘉嘉這才小心翼翼地再次伸出嬌嫩的小手，輕柔地撫摸了一下紅玉脖頸上順滑的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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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駒舒服地甩了甩尾巴，不僅沒有躲閃，反而主動把濕漉漉的嘴巴湊了過來，用軟乎乎的鼻尖輕輕蹭了蹭嘉嘉的小手心。
「它喜歡我！」
「它喜歡所有給它吃東西的人，」陸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專用的飼料餅，分給嘉嘉兩塊，「你餵它。」
兩個小傢伙乾脆就這麼蹲在馬廄的木柵欄邊，玩得不亦樂乎。
而在他們腳邊，「可樂」與「雪碧」也乖巧地蹲在一旁，尾巴掃著草坪，時不時發出低低的咽嗚聲——似乎也在爭寵討摸。
……
客廳里，瑪麗給趙蒙生和韓秀蘭各斟了一杯茶，烏崬單叢的香氣在廳里散開，帶著一股幽微的蜜韻。
韓秀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香啊。」
「能喝的慣就好，」阮梅笑了笑，「阿晨喜歡，家裡常備著幾種。趙太太要是喜歡，回頭我讓人裝兩罐給你帶回去。」
「那怎麼好意思——」
「一罐茶葉的事，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阮梅又給她續了杯。
趙蒙生捧著茶杯，目光卻隔著落地窗，落在後院的方向。
兩個孩子已經跑遠了，只能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在草坪上移動，身後還跟著一馬兩狗。
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韓秀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彎了一下，沒有點破。
趙蒙生這人，在單位里雷厲風行，跟京城來的領導匯報工作都能面不改色，偏偏一碰到女兒的事就方寸大亂。明明心裡在意得緊，眼睛都黏在兩個孩子身上了，還要端著一張臉，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
可愛。
韓秀蘭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笑意。
三個大人聊了一會兒家常——聊倆孩子在幼稚園的成績，聊教育方面的話題，聊了一些關於茶道方面的成績。阮梅說話不緊不慢，每句話都接得妥帖，不會讓場面冷下來，也不會讓人覺得刻意。
傍晚五點多，門外傳來了一陣汽車引擎聲。
阮梅放下茶杯：「應該是阿晨回來了。」
趙蒙生與韓秀蘭隨之起身相迎。幾分鐘後，主樓大門被推開，陸晨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他先朝趙蒙生和韓秀蘭點了點頭：「趙先生，趙太太，實在抱歉，下午臨時有個會議，走不開。讓你們久等了。」
「陸先生言重了。」趙蒙生握住他的手，「是我們登門打擾得有些突然才是。」
「絕無打擾之說，」陸晨爽朗地笑了笑，「嘉嘉與謙仔投緣得很，咱們兩家本就該多加走動才是。」
寒暄了幾句，阮梅在旁邊說：「正好到飯點了，廚房已經備好了，先吃飯吧。」
「對，邊吃邊聊。」陸晨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傭人從後院把兩個孩子喊了回來。趙嘉嘉跑得滿頭是汗，小臉紅撲撲的，一進門就拉著韓秀蘭的手：「媽媽媽媽！紅玉好高啊，剛才我還騎著它轉了一圈！」
「真的？」韓秀蘭拿出手帕給她擦汗，「那你餵它了沒有？」
「餵了！」嘉嘉用力點頭，「它還用鼻子蹭我，痒痒的！」
大人們聽後哈哈大笑。
今晚的家常選的是北方的經典菜系魯菜，作為中國最古老的菜系之一，魯菜注重清湯和奶湯的調製，講究火候與食材本味，口味醇厚、鮮香、咸鮮適中：德州扒雞、蔥燒海參、糖醋鯉魚……
陸謙和趙嘉嘉並排坐著，陸謙很認真地幫嘉嘉夾菜，雖然夾得不太準，雞腿掉在了桌布上，但趙嘉嘉一點也不介意，咯咯笑著自己撿起來吃了。
看著兩個孩子相處融洽，眾人都很欣慰，唯有趙蒙生的表情愈發奇怪。
總的來說，這一頓飯還是吃得賓主盡歡。
飯後，傭人端上水果，陸晨擦了擦手，看向趙蒙生：「趙先生，我那邊新收了幾支雪茄，有沒有興趣賞光？
對於陸晨的邀請，趙蒙生自然是求之不得。畢竟他今日登門拜訪，除了順應妻女意願外，本也是為了與這位掌控港島經濟命脈的大佬進行深度接觸。
「好，正好討杯好酒喝。」趙蒙生笑著站起來。
……
來到雪茄室後，侍茄師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見兩人進來後，侍茄師微微欠身，打開一隻雪茄盒，從裡面拈出兩支，一支遞給陸晨，一支遞給趙蒙生——都是養了三年的陳年古巴雪茄，茄衣油潤，捏上去彈性剛好。
他先用雪松木片點燃炭火，又用炭火烤了烤雪茄的茄腳，才把火遞過去。陸晨和趙蒙生各自湊著火苗，緩緩轉動雪茄，讓茄衣均勻受熱。
點燃雪茄後，侍茄師又為二人各斟上一杯琥珀色的蘇格蘭單一麥芽威士忌，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門。
房間內徹底歸於肅靜，淡藍色的煙霧在柔和的燈光下裊裊升騰。趙蒙生夾著雪茄吸了一口——濃郁的泥土香與可可苦甘在口腔中轟然散開，眯了眯眼睛。
「趙先生，」陸晨先開了口，彈了彈菸灰，「接下來兩年，港島會不太平，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趙蒙生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陸先生指的……具體是哪一方面？」
「方方面面，」陸晨靠在沙發里，「樓價、股市、移民潮……當然，最關鍵的，還是那些在暗地裡蠢蠢欲動的牛鬼蛇神。」
趙蒙生沉默了片刻，斟酌著措辭：「陸先生消息靈通，那我也不瞞你——最近一段時間，日不過那邊又有點蠢蠢欲動了，想趁著過渡期，從我們手裡多換取一些更優渥的條件。」
「換條件？」陸晨的嘴角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拿什麼換？拿港島的穩定？」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趙蒙生的語氣很平靜，仿佛早就對對方的無恥行徑有所預料了，「立法、司法、公務員體系，他們想在走之前，把能留下的釘子都留下，把能拿走的好處都拿走。」
陸晨吸了一口雪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放心吧，我這邊也會表態的，」陸晨的語氣波瀾不驚，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魄，「港島開埠以來都是做生意的地方，他們想拿條件，得先問我們這些人答不答應。」
趙蒙生看了他一眼，雖然這話聽著輕飄飄的，但趙蒙生知道其中背後的分量。
「不過，」陸晨話鋒一轉，「現在最主要的，還是維護港島的穩定。日不過的人巴不得港島亂，亂了他們才好伸手。我們不能給他們可乘之機。」
「陸先生所言極是，」趙蒙生放下雪茄，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我分管的正是治安這一塊，這方面我可以替北邊表態，一切以港島穩定為優先。」
「那就好，」陸晨舉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發出一聲輕響，「有趙先生這句話，我放心。」
……
二人隨後又從港島過渡期大局，順勢聊到了紛繁複雜的國際風雲。
趙蒙生說起蘇聯，說起戈巴契夫的改革，說克里姆林宮那邊的人拿不準莫斯科到底要往哪走。陸晨聽他說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說了句：「蘇聯的事，會很有意思。」
趙蒙生沒有追問，但他從陸晨的語氣里聽出了一些東西——這個男人知道的也不少。
隨著交流的深入，二人皆生出一種相見恨晚的惺惺相惜之感。
趙蒙生發現，陸晨不是一個只會賺錢的商人。他對時局的判斷、對人心的拿捏、對分寸的把握，都精準得可怕。
他想起京城那邊對陸晨的評價：港島的定海神針。之前他覺得這個說法有些過譽，如今面對面坐著，才品出幾分滋味。
而陸晨也發現，趙蒙生不是那種僵化的幹部。他讀過書、見過血、扛過槍，既懂江湖世故，骨子裡又流淌著一股浩然正氣——變通而不迂腐。
二人越聊越是投機，不知不覺間，窗外已是一片墨黑。
牆上的老地圖在燈光下泛著暗黃的光澤，維港兩岸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一條安靜的光帶。
直到晚上九點，門被輕輕敲響。阮梅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笑：「阿晨，該走了，嘉嘉都困了。」
陸晨看了一眼腕上的百達翡麗，站起來，朝趙蒙生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跟老趙聊得投緣，差點忘了時間。」
「我也是，」趙蒙生也站起來，掐了雪茄，「今天真是——聊得盡興。」
「下次有機會再聊，趙先生要是方便，下個月我組個局，把霍生、包生他們都叫上，人多熱鬧。」
趙蒙生心頭一動，霍生，包生那可是紅色同盟的核心人物，陸晨這是把他往港島更核心的圈子裡領。
屆時定當登門拜訪」他伸出手，握得很有力。
兩人並肩走出雪茄室。客廳里，嘉嘉正趴在韓秀蘭懷裡，眼皮打架，手裡還攥著一顆陸謙塞給她的軟糖。
陸謙站在門口，抿著嘴，沒說話，但眼睛一直跟著嘉嘉轉。
「嘉嘉，」趙蒙生走過去，蹲下來，「跟陸叔叔說再見。」
「陸叔叔再見，」嘉嘉迷迷糊糊地揮了揮手，又補了一句，「陸謙哥哥再見……我下次還來看你。」
「下次來，我帶你去騎馬。」陸謙說。
「好！」嘉嘉一下子清醒了幾分，眼睛亮起來，「拉鉤！」
兩根小手指勾在一起。趙蒙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沒有出聲。
韓秀蘭抱著嘉嘉往外走，經過他身邊時，壓低了聲音：「捨不得啦？」
趙蒙生斜了她一眼，沒理會妻子的調侃，快步跟了上去。
陸晨與阮梅一路將趙家人送到主樓門口，由於今晚喝了酒，於是陸晨安排了司機送趙家人回去。車燈亮起，豐田皇冠緩緩駛出莊園大門，消失在盤山道的夜色里。
莊園門口，陸晨看著遠去的車尾燈，沒有立刻轉身。阮梅站在他身邊，輕聲問：「談得怎麼樣？」
「是個能做事的人。」陸晨微笑著攬住妻子的嬌軀，「往後可以多加深往來。」
阮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兩個人並肩走回屋裡，門在他們身後合上。山頂的夜風從維港方向吹過來，捲起庭院裡臘梅的香氣，在路燈下打著旋兒。
鐵藝大門緩緩滑開，一輛黑色的豐田駛進莊園，在噴泉前停穩。
駕駛座的門先打開，趙蒙生下車後快步繞到后座，替妻女拉開車門。
韓秀蘭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大衣，小嘉嘉則被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包裹得結結實實，像一顆圓滾滾的草莓，剛一落地便踮起腳尖，滿臉好奇地四下張望。
阮梅已經帶著陸謙等在門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她身邊站著小陸謙，白襯衫配藏藍背帶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趙先生，趙太太，」看到三人下車，阮梅帶著小陸謙迎上前兩步，「歡迎歡迎，嘉嘉今天真漂亮。」
「阮太太太客氣了，」趙蒙生微微欠身，「路上塞了會兒車。」
「不礙事的，」阮梅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倒是阿晨那邊臨時出了點急事，趕往嘉禾大廈開緊急會議去了。他特意讓我跟二位賠個不是，說處理完手上幾份文件便立刻趕回來，實在不好意思。」
「沒關係，陸先生貴人事忙，我們完全理解。」
「感謝，」阮梅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山上風大，先入屋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隨後在阮梅的帶領下，一行人往主樓走去。不過小陸謙沒有跟著大人們一起進去，而是對著嘉嘉招了招手：「嘉嘉，你過來，「我帶你去看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嘉嘉立刻停住腳步，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媽媽。
「去吧去吧，」韓秀蘭笑著朝女兒揮了揮手，「跟著哥哥，別跑遠了。」
「知道啦——！」
嘉嘉如蒙大赦，一陣風似的咯咯笑著跑遠了。
陸謙帶著嘉嘉繞到主樓後面。草坪盡頭，靠近馬廄的方向，此刻正拴著一匹小馬——棗紅色的鬃毛，雪白的四蹄，個頭比兩個小孩加起來還高不了多少，正低著頭啃槽里的草料。
聽見腳步聲，它抬起頭，打了個響鼻。
「哇——」嘉嘉的眼睛亮了，「真的有大馬啊！」
「它叫紅玉，」陸謙挺了挺胸，語氣裡帶著一點掩飾不住的得意，「霍爺爺前兩天送我的，我給它起的名。」
「霍爺爺是誰？」
「霍爺爺就是霍爺爺，」陸謙想了想，認真地說道，「他每年都送我生日禮物，今年送了一匹真馬。」
嘉嘉心癢難耐，試探著伸出小手想去摸一摸，可中途又有些害怕地縮了回來，抬頭仰望著陸謙：「陸謙哥哥，它……能摸嗎？」
「能，它很乖的。」
得到了鼓勵，嘉嘉這才小心翼翼地再次伸出嬌嫩的小手，輕柔地撫摸了一下紅玉脖頸上順滑的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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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駒舒服地甩了甩尾巴，不僅沒有躲閃，反而主動把濕漉漉的嘴巴湊了過來，用軟乎乎的鼻尖輕輕蹭了蹭嘉嘉的小手心。
「它喜歡我！」
「它喜歡所有給它吃東西的人，」陸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專用的飼料餅，分給嘉嘉兩塊，「你餵它。」
兩個小傢伙乾脆就這麼蹲在馬廄的木柵欄邊，玩得不亦樂乎。
而在他們腳邊，「可樂」與「雪碧」也乖巧地蹲在一旁，尾巴掃著草坪，時不時發出低低的咽嗚聲——似乎也在爭寵討摸。
……
客廳里，瑪麗給趙蒙生和韓秀蘭各斟了一杯茶，烏崬單叢的香氣在廳里散開，帶著一股幽微的蜜韻。
韓秀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香啊。」
「能喝的慣就好，」阮梅笑了笑，「阿晨喜歡，家裡常備著幾種。趙太太要是喜歡，回頭我讓人裝兩罐給你帶回去。」
「那怎麼好意思——」
「一罐茶葉的事，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阮梅又給她續了杯。
趙蒙生捧著茶杯，目光卻隔著落地窗，落在後院的方向。
兩個孩子已經跑遠了，只能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在草坪上移動，身後還跟著一馬兩狗。
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韓秀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彎了一下，沒有點破。
趙蒙生這人，在單位里雷厲風行，跟京城來的領導匯報工作都能面不改色，偏偏一碰到女兒的事就方寸大亂。明明心裡在意得緊，眼睛都黏在兩個孩子身上了，還要端著一張臉，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
可愛。
韓秀蘭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笑意。
三個大人聊了一會兒家常——聊倆孩子在幼稚園的成績，聊教育方面的話題，聊了一些關於茶道方面的成績。阮梅說話不緊不慢，每句話都接得妥帖，不會讓場面冷下來，也不會讓人覺得刻意。
傍晚五點多，門外傳來了一陣汽車引擎聲。
阮梅放下茶杯：「應該是阿晨回來了。」
趙蒙生與韓秀蘭隨之起身相迎。幾分鐘後，主樓大門被推開，陸晨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他先朝趙蒙生和韓秀蘭點了點頭：「趙先生，趙太太，實在抱歉，下午臨時有個會議，走不開。讓你們久等了。」
「陸先生言重了。」趙蒙生握住他的手，「是我們登門打擾得有些突然才是。」
「絕無打擾之說，」陸晨爽朗地笑了笑，「嘉嘉與謙仔投緣得很，咱們兩家本就該多加走動才是。」
寒暄了幾句，阮梅在旁邊說：「正好到飯點了，廚房已經備好了，先吃飯吧。」
「對，邊吃邊聊。」陸晨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傭人從後院把兩個孩子喊了回來。趙嘉嘉跑得滿頭是汗，小臉紅撲撲的，一進門就拉著韓秀蘭的手：「媽媽媽媽！紅玉好高啊，剛才我還騎著它轉了一圈！」
「真的？」韓秀蘭拿出手帕給她擦汗，「那你餵它了沒有？」
「餵了！」嘉嘉用力點頭，「它還用鼻子蹭我，痒痒的！」
大人們聽後哈哈大笑。
今晚的家常選的是北方的經典菜系魯菜，作為中國最古老的菜系之一，魯菜注重清湯和奶湯的調製，講究火候與食材本味，口味醇厚、鮮香、咸鮮適中：德州扒雞、蔥燒海參、糖醋鯉魚……
陸謙和趙嘉嘉並排坐著，陸謙很認真地幫嘉嘉夾菜，雖然夾得不太準，雞腿掉在了桌布上，但趙嘉嘉一點也不介意，咯咯笑著自己撿起來吃了。
看著兩個孩子相處融洽，眾人都很欣慰，唯有趙蒙生的表情愈發奇怪。
總的來說，這一頓飯還是吃得賓主盡歡。
飯後，傭人端上水果，陸晨擦了擦手，看向趙蒙生：「趙先生，我那邊新收了幾支雪茄，有沒有興趣賞光？
對於陸晨的邀請，趙蒙生自然是求之不得。畢竟他今日登門拜訪，除了順應妻女意願外，本也是為了與這位掌控港島經濟命脈的大佬進行深度接觸。
「好，正好討杯好酒喝。」趙蒙生笑著站起來。
……
來到雪茄室後，侍茄師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見兩人進來後，侍茄師微微欠身，打開一隻雪茄盒，從裡面拈出兩支，一支遞給陸晨，一支遞給趙蒙生——都是養了三年的陳年古巴雪茄，茄衣油潤，捏上去彈性剛好。
他先用雪松木片點燃炭火，又用炭火烤了烤雪茄的茄腳，才把火遞過去。陸晨和趙蒙生各自湊著火苗，緩緩轉動雪茄，讓茄衣均勻受熱。
點燃雪茄後，侍茄師又為二人各斟上一杯琥珀色的蘇格蘭單一麥芽威士忌，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門。
房間內徹底歸於肅靜，淡藍色的煙霧在柔和的燈光下裊裊升騰。趙蒙生夾著雪茄吸了一口——濃郁的泥土香與可可苦甘在口腔中轟然散開，眯了眯眼睛。
「趙先生，」陸晨先開了口，彈了彈菸灰，「接下來兩年，港島會不太平，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趙蒙生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陸先生指的……具體是哪一方面？」
「方方面面，」陸晨靠在沙發里，「樓價、股市、移民潮……當然，最關鍵的，還是那些在暗地裡蠢蠢欲動的牛鬼蛇神。」
趙蒙生沉默了片刻，斟酌著措辭：「陸先生消息靈通，那我也不瞞你——最近一段時間，日不過那邊又有點蠢蠢欲動了，想趁著過渡期，從我們手裡多換取一些更優渥的條件。」
「換條件？」陸晨的嘴角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拿什麼換？拿港島的穩定？」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趙蒙生的語氣很平靜，仿佛早就對對方的無恥行徑有所預料了，「立法、司法、公務員體系，他們想在走之前，把能留下的釘子都留下，把能拿走的好處都拿走。」
陸晨吸了一口雪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放心吧，我這邊也會表態的，」陸晨的語氣波瀾不驚，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魄，「港島開埠以來都是做生意的地方，他們想拿條件，得先問我們這些人答不答應。」
趙蒙生看了他一眼，雖然這話聽著輕飄飄的，但趙蒙生知道其中背後的分量。
「不過，」陸晨話鋒一轉，「現在最主要的，還是維護港島的穩定。日不過的人巴不得港島亂，亂了他們才好伸手。我們不能給他們可乘之機。」
「陸先生所言極是，」趙蒙生放下雪茄，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我分管的正是治安這一塊，這方面我可以替北邊表態，一切以港島穩定為優先。」
「那就好，」陸晨舉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發出一聲輕響，「有趙先生這句話，我放心。」
……
二人隨後又從港島過渡期大局，順勢聊到了紛繁複雜的國際風雲。
趙蒙生說起蘇聯，說起戈巴契夫的改革，說克里姆林宮那邊的人拿不準莫斯科到底要往哪走。陸晨聽他說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說了句：「蘇聯的事，會很有意思。」
趙蒙生沒有追問，但他從陸晨的語氣里聽出了一些東西——這個男人知道的也不少。
隨著交流的深入，二人皆生出一種相見恨晚的惺惺相惜之感。
趙蒙生發現，陸晨不是一個只會賺錢的商人。他對時局的判斷、對人心的拿捏、對分寸的把握，都精準得可怕。
他想起京城那邊對陸晨的評價：港島的定海神針。之前他覺得這個說法有些過譽，如今面對面坐著，才品出幾分滋味。
而陸晨也發現，趙蒙生不是那種僵化的幹部。他讀過書、見過血、扛過槍，既懂江湖世故，骨子裡又流淌著一股浩然正氣——變通而不迂腐。
二人越聊越是投機，不知不覺間，窗外已是一片墨黑。
牆上的老地圖在燈光下泛著暗黃的光澤，維港兩岸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一條安靜的光帶。
直到晚上九點，門被輕輕敲響。阮梅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笑：「阿晨，該走了，嘉嘉都困了。」
陸晨看了一眼腕上的百達翡麗，站起來，朝趙蒙生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跟老趙聊得投緣，差點忘了時間。」
「我也是，」趙蒙生也站起來，掐了雪茄，「今天真是——聊得盡興。」
「下次有機會再聊，趙先生要是方便，下個月我組個局，把霍生、包生他們都叫上，人多熱鬧。」
趙蒙生心頭一動，霍生，包生那可是紅色同盟的核心人物，陸晨這是把他往港島更核心的圈子裡領。
屆時定當登門拜訪」他伸出手，握得很有力。
兩人並肩走出雪茄室。客廳里，嘉嘉正趴在韓秀蘭懷裡，眼皮打架，手裡還攥著一顆陸謙塞給她的軟糖。
陸謙站在門口，抿著嘴，沒說話，但眼睛一直跟著嘉嘉轉。
「嘉嘉，」趙蒙生走過去，蹲下來，「跟陸叔叔說再見。」
「陸叔叔再見，」嘉嘉迷迷糊糊地揮了揮手，又補了一句，「陸謙哥哥再見……我下次還來看你。」
「下次來，我帶你去騎馬。」陸謙說。
「好！」嘉嘉一下子清醒了幾分，眼睛亮起來，「拉鉤！」
兩根小手指勾在一起。趙蒙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沒有出聲。
韓秀蘭抱著嘉嘉往外走，經過他身邊時，壓低了聲音：「捨不得啦？」
趙蒙生斜了她一眼，沒理會妻子的調侃，快步跟了上去。
陸晨與阮梅一路將趙家人送到主樓門口，由於今晚喝了酒，於是陸晨安排了司機送趙家人回去。車燈亮起，豐田皇冠緩緩駛出莊園大門，消失在盤山道的夜色里。
莊園門口，陸晨看著遠去的車尾燈，沒有立刻轉身。阮梅站在他身邊，輕聲問：「談得怎麼樣？」
「是個能做事的人。」陸晨微笑著攬住妻子的嬌軀，「往後可以多加深往來。」
阮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兩個人並肩走回屋裡，門在他們身後合上。山頂的夜風從維港方向吹過來，捲起庭院裡臘梅的香氣，在路燈下打著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