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都靈不相信眼淚(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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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靈。

  這座城市的冬天比意呆利的所有城市都更冷,也更灰。

  阿爾卑斯山脈的雪風順著波河河谷灌進來,裹挾著工業區煙囪里吐出的白煙,把整座城罩在一層灰濛濛的薄霧裡。

  都靈不像羅馬那樣滿城都是巴洛克噴泉和文藝復興穹頂——都靈是直的,街道是棋盤格,建築是新古典主義的方盒子,連路邊的法國梧桐都被修剪得像列隊等候檢閱的士兵。

  這是一座被菲亞特塑造的城市,每一塊磚、每一根煙囪、每一條柏油馬路都跟阿涅利這個姓氏脫不了干係。

  而此刻,這座被菲亞特攥在手心裡的城市正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火。

  這場火由陸晨親自點燃,從羅馬一路燒進都靈,又從都靈蔓延至米蘭,最後跨越大西洋,徹底轟動了西方世界。

  ……

  一月十六日,嘉禾控股的福克斯新聞網在北美黃金時段播出了一條長達十二分鐘的專題報導,標題是《古柯鹼與卡大佐:菲亞特帝國的雙面危機》。

  一位德州口音濃郁的資深評論員對著鏡頭說出了一句名言:「這家公司,左手攥著獨裁者的血錢,右手養著吸毒成癮的接班人。」

  隨後,這句話被截成十五秒的音頻片段,在北美各大廣播電台的新聞時段滾動播出。

  在亞洲,亞視的晚間新聞也用了將近半集的篇幅來報導小埃多阿爾多的醜聞。

  配圖是他在阿根廷被拍到的一張照片——小埃多阿爾多站在白色遊艇的甲板上,墨鏡歪斜,襯衫大開,身邊的拉丁裔女伴笑著翹起臀部,上面擺著可疑的白色粉末,而小埃多阿爾多正湊在旁邊。

  亞視沒有對這個照片發表任何評論,只是在畫面下方打了一行字幕:「菲亞特繼承人埃多阿爾多·阿涅利,攝於去年夏天。」

  更致命的是,當輿論狂歡愈演愈烈,藏在意呆利戰後歷史縫隙里的陳年舊帳,開始被人一頁頁掀開。

  率先下刀的是高盧國《世界報》,他們從國家檔案館裡翻出了一份一九四三年的德意貿易協議副本,上面白紙黑字地記錄著——菲亞特在墨索X尼執政期間,為漢斯國的國防軍生產了超過三千輛軍用卡車和四百台坦克引擎。

  這份情報當年被阿涅利家族花了大價錢歸入了「去法西斯化」審查檔案封存,沒想到竟然在高盧國還存有備份。

  此刻,它被《世界報》的記者用大幅版面重新印了出來,旁邊還貼心的附著一張老照片——老阿涅利與墨索X尼並肩站在都靈車間裡,墨索X尼的手搭在老董事長喬瓦尼·阿涅利的肩膀上,笑得像一對多年老友。

  《世界報》的標題只有三個詞——「Commercial Fascism(商業法西斯)」。

  第二天,《衛報》跟進,《紐約時報》跟進,就連從來不屑於報導意呆利新聞的《華盛頓郵報》也在評論版發了一篇署名文章,標題更狠——《從墨索X尼到卡大佐:菲亞特的法西斯基因》。

  文章作者把老阿涅利與法西斯的合作、賈尼·阿涅利與蘇聯的交易、以及卡大佐持股的歷史串聯成一條跨越半個世紀的敘事線,然後得出了一個讓整個阿涅利家族脊背發涼的結論:「這家公司的商業模式,從來不是造車,而是與獨裁者做交易。」

  某個小報更狠,直接在頭版做了一個插圖——菲亞特的四環標誌被改成了一個戴著法西斯臂章、嘴裡叼著古柯鹼吸管的骷髏頭。

  這下,哪怕是最穩重的董事會成員也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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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知道,距離盟軍解放義大利、墨索里尼在科莫湖畔被游擊隊槍斃、屍體被倒吊在洛雷托廣場的加油站橫樑上,只過去了四十年。

  當年在集中營里倖存下來的人還有不少健在,當年扛著步槍在亞平寧半島上打游擊的抵抗軍老兵還能拄著拐杖去投票。

  法西斯這個詞在歐洲的殺傷力,相當於中世紀的異端——一旦沾上,不掉一層皮根本摘不掉。

  這已經不是公關危機了,這是政治上的死刑。

  ……

  一月十九日傍晚,都靈總部頂樓辦公室。

  賈尼·阿涅利站在落地窗前,凝望著遠方被積雪覆蓋的阿爾卑斯山脈。

  他今年雖然已經六十五歲了,但身材依然挺拔的如騎兵軍官,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刻刀在橡木上一刀刀鑿出來的。

  他手裡握著一杯沒加冰的波旁威士忌,杯沿在指尖上轉了兩圈,但一口都沒喝。

  身後的行政秘書面露擔憂:「董事長,董事會再次發來質詢,希望您能妥善處理此事……」

  「……我知道了,安排新聞發布會,」他對身後的秘書說,「明天上午。」

  「明白。」

  ……

  第二天上午十點,菲亞特總部一樓大廳。

  這座大廳平時是作為汽車展廳使用的,正中停著一輛菲亞特500 Topolino的復刻版,旁邊是法拉利的最新款Testarossa,象徵著菲亞特歷史上的兩次輝煌。

  如今,這兩輛車已經被臨時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發言台,背後還掛上了一面巨大的菲亞特菱形標誌。

  儘管公關部提前篩掉了不少激進的街頭小報,但BBC、CNN、路透社、法新社以及意呆利國家電視台等全球主流媒體悉數到場,依然把整個展廳擠得水泄不通。

  下午兩點整,賈尼·阿涅利從側門走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三件套西裝,白襯衫,銀灰色領帶,左胸口袋插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

  他走到發言台前,雙手按在檯面上,環視了一圈全場的長槍短炮。

  「首先,感謝各位媒體朋友今天到場,」半晌,賈尼緩緩開口,「過去幾周里,菲亞特集團以及我的家族,遭受了大量不公正的指控。我今天站在這裡,就是要給所有謠言一個清清楚楚的回應。」

  「「第一點——菲亞特從來不是法西斯的幫凶,菲亞特本身也是法西斯的受害者,」 他頓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的左手舉到講台上方,五指張開,掌心朝外,像在法庭上宣誓的證人。

  「當然,在座的很多人可能不認同這個說法。畢,竟在很多人看來,阿涅利家族是法西斯的合作夥伴,阿涅利家族靠戰爭發家的……」

  賈尼坦言,他的祖父喬瓦尼·阿涅利在二十年代確實和墨索X尼政府有過商業上的合作。但那種合作不是意識形態的同盟,而是在當時的政治現實下保護企業和工人免受法西斯政權進一步侵害的唯一選擇。

  畢竟沒有菲亞特的工廠,墨索里尼一樣會找到別的供應商。但如果沒有菲亞特的工廠——那些生產線上的工人,那些在車間裡做了幾十年的技術員,那些在法西斯統治下無處可逃的平民,他們的命運會是什麼?

  他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把手放下來扶在講台邊緣。然後提起了一段被大多數媒體刻意忽略的往事——戰爭期間,菲亞特的工廠在大轟炸中收留了數千名失去家園的義大利平民,以及至少幾十名猶太難民。

  這些人以「臨時工」的身份被登記在工廠名冊上,但實際上菲亞特從未讓他們在流水線上工作過一天。他們只是需要一個藏身之處,需要一個在法西斯意識形態機器和盟軍轟炸之間活下去的空間。

  「是的,我的家族曾經在墨索里尼的陰影下經營企業。」賈尼看著台下,聲調微微提高, 「是的,我自己也曾經在戰爭的洪流中被裹挾——我年輕時被徵召進了陸軍,但我從未向法西斯效忠!」

  「一九四三年九月,意呆利向盟軍投降,墨索X尼在北部建立了傀儡政權——我拒絕為那個傀儡政權效力。我利用家族與美英政商高層的私人關係,來到南部加入了盟軍聯絡處,在那裡擔任聯絡官,幫助盟軍在義大利的推進。換言之,我是盟軍的一員,我的家族亦然。」

  這段話說完,台下有短暫的沉默。

  幾個坐在前排的老記者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知道賈尼這段履歷是真的——阿涅利家族在二戰末期確實站到了盟軍一邊,賈尼本人確實在盟軍聯絡處服過役,這是有檔案可查的事實。

  但問題在於,賈尼用極其精妙的修辭將這段歷史重新編排了:他將家族命運切割為兩段,四十年代前是「陰影下的經營」,四十三年九月後則是「盟軍的陣營」。

  他巧妙地規避了為法西斯製造軍備、享受保護關稅等尖銳指控,用後半段「盟軍聯絡官」的身份為前半段脫罪。言外之意是:如果我的家族真的是法西斯幫凶,盟軍為什麼會在勝利後重用我?

  這種敘事在史學研究上或許漏洞百出,但在危機公關的發布會上已經完全夠用,起碼用來摘掉法西斯的帽子足矣。

  緊接著,賈尼趁台下的沉默還沒有發酵成新一輪質疑,迅速切向了卡大佐的股份問題。

  「關於卡大佐通過LAFICO持有菲亞特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這是事實,我不敢迴避,也不必迴避。這筆投資發生在一九七六年,當時菲亞特剛經歷了石油危機和義大利本土市場萎縮的雙重打擊,產線停工率高達百分之四十,公司帳上的現金只夠維持六個月的運營。」

  「如果當時沒有這筆四億美金的外部投資,都靈的工廠就撐不過那一年。我作為菲亞特的董事長,在那個時刻最重要的職責不是挑選誰是世界上最乾淨的投資者——而是保護我的工人不被裁員、保護我的供應鏈不被斷裂、保護菲亞特這個品牌不被歷史淘汰。所以,我接受了利比亞人的投資。這是我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做出的商業決策,我,賈尼,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他用了「我」字,不是「阿涅利家族」,不是「董事會」,更不是「歷史原因」。在個人信譽和公司榮譽之間,他想選擇把整個擔子全部攬在自己一個人身上。

  「但是,時代變了。卡大佐支持國際恐怖主義的行為,我本人和阿涅利家族同樣深惡痛絕。里根政府制裁利比亞,我完全理解並支持。因此,在制裁宣布的同一周,我已正式啟動有序回購程序——我們將用自己的資金,以合理溢價買回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聽到回購計劃,台下掀起一陣騷動。

  賈尼抬手下壓,壓住了議論聲。

  「最後,」他說,「關於我的兒子——小埃多阿爾多·阿涅利。」

  提及此事,台上的氣壓驟降。

  「我的兒子在過去幾年裡犯了很多錯誤,作為父親,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今天不是來替他辯護的,我今天站在這裡,是來承擔這個責任的。因為他是我的兒子,所以,他的失敗就是我的失敗。」

  他摘下眼鏡,用拇指與食指深深揉按著太陽穴,停頓數秒後重新戴上。

  「因此——我宣布!」他的聲音重歸冷硬與果斷。

  「從今天起,埃多阿爾多·阿涅利將不再被視為菲亞特集團的繼承人。菲亞特的繼承序列將重新排定,阿涅利家族將指定新的法定繼承人。我個人的所有股權,將通過家族信託基金的理事會共同決策進行保護和管理,以確保阿涅利家族對菲亞特的長期承諾不受任何個人行為的影響。」

  全場鴉雀無聲。


  賈尼·阿涅利沒有接受任何提問。他微微鞠躬,轉身走下講台。

  有記者注意到,他的背影比上台時佝僂了半分。

  ……

  兩天後,都靈菲亞特總部,董事局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財務長、法務總監、公關部負責人、幾位核心董事會成員,還有一夜間頭髮全白的賈尼。

  會議室的百葉窗全部拉了下來,把窗外都靈冬日正午的黯淡陽光擋在外面。

  「回購方案的資金缺口是多少?」賈尼坐在菲亞特總部頂樓董事會議室的主位上,揉了揉眉心,這兩天的各種危機攪得他心力憔瘁。

  財務長翻開報表,手指停在一行數字上:「三點五億美金,但前提是阿爾法·羅密歐收購案必須暫緩——以我們眼下的流動資金,也確實無力承擔這項巨額收購。」

  「不能暫緩。」賈尼斷然拒絕,「阿爾法·羅密歐的收購事關我們集團的在一個十年布局,必須要繼續推進下去……去向瑞士信貸申請貸款,我們目前的負債率尚在安全線內,他們應該會同意的……」

  幾名董事交換了一下眼神,不過沒有人反對。

  「砰!——」

  就在這時,會議室厚重的橡木門猛地彈開,門框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走進來的是賈尼的秘書,手裡捏著一張傳真紙。

  賈尼的行政秘書捏著一張傳真紙沖了進來,臉色發白。

  「先生——工業部剛傳來的消息,今天上午,貝蒂諾總理簽署了內部決議。政府決定撤回對菲亞特收購阿爾法·羅密歐的支持,轉而與高桌集團展開排他性談判!」

  「咱們的線人告訴我,是貝蒂諾懷疑咱們集團無力承擔收購的巨額資金,因此拒絕跟我們合作。」

  會議室里立馬靜的正能聽到中央空調的暖風聲,所有目光都釘在賈尼·阿涅利身上。

  「……」賈尼面無表情地接過去傳真紙,右手按在紙面上,左手拿起老花鏡準備戴上。

  然而,他的手剛拿起眼鏡,一陣眩暈感傳來,眼前的會議室變成了模糊的黃綠色塊,伴隨著一陣突如其來的耳鳴,仿佛有人在用針尖撓著他的鼓膜內側。

  下一秒,他整個人失控地向前栽倒,後背重重的撞在轉椅靠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先生——先生!叫救護車!!」

  當天下午,留守的記者親眼看著一輛白色救護車呼嘯著從正門衝出,車載警笛的藍光在都靈鉛灰色的天空下瘋狂旋轉,消失在馬可尼大道盡頭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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