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還回來吃飯嗎？
第116章 還回來吃飯嗎？
聽到庫諾克這句話，老祭司這才睜開眼，朝身後的祭司抬了抬手，隨即又趕快閉上。
沒過多久，一名祭司雙手捧著一隻綠木匣子走了出來。
匣子打開，裡面是一卷用翡翠色織物裹著的樹皮紙。
廳里的日知者們都不約而同地垂下了頭。
那畢竟是從世界樹樹冠上傳下來的東西，該做的禮數還是要做的。
《三象雨之告》的捲軸在桌上緩緩攤平，庫諾克對著那張樹皮紙，一字一句念道：「千年雨已落，黑日已臨，血潮已漲。」
「金鳶之人奪我地脈，逐我族人，焚我祖名，又以鐵蛇割裂舊土。」
「若羅蘭德人在第七場雨停前，退回海風之地，則仍是客人。」
念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對著臉色漸漸難看起來的伊茲科淡淡道：「聽見了嗎，伊茲科，連伊察姆納他自己都承認。」
「羅蘭德人，原本是客人。」
「三年前，羅蘭德人要的是什麼？」
「是海岸的港口，是商會的特許經營權。好把我們的可可和翡翠運回去，賣給他們的貴族小姐。」
「鐵蛇壓過一些人的玉米地是真的，給的價錢不公道也是真的。」
「可那叫吃相難看，跟戰爭和敵人完全是兩回事。」
庫諾克嘆了口氣，繼續道：「至於我們？我見過他們的地圖，鐵蛇沿線畫得比我們的稅冊還細緻。」
「可我們這片雨林，在他們的地圖上就是一團綠色，連個名字都懶得標。」
「一個對你的土地沒胃口的人，是不會費心思畫地圖的。」
城主庫諾克把樹皮紙重新卷了起來，隨意放進盒子裡，繼續道：「第七場雨停了，羅蘭德人沒退回海風之地。」
「他們在報紙上笑了足足一個月，然後把自家的軍隊裝上了海軍的船。」
「開戰第一年，伊察姆納說，他要親率十萬翡翠聯軍，把羅蘭德人趕回海里去。」
庫諾克嗤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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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漂亮，然後呢？」
「羽蛇塔的日知者，一天就被他們的大炮和奧法師打死了一半多，到現在都還沒緩過來。」
「黑曜石山的豹爪，更是死到要拿無石之民來湊數，臉都不要了。」
「在座各位中有做軍械買賣的，那些訂單後來變成了什麼樣，你們比我還清楚。」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落回到沉默不語的伊茲科身上。
「再往後呢？你的那位祭司王灰溜溜地退進了雨林里，祈求雨林幫他殺人。」
「而那些他發過誓要保護的無石之民，全都被他留在了平原上。」
「這一躲，就是三年。」
「伊茲科，你剛才說的每一件事我都認，可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是誰先遞的戰書？」
」
伊茲科啞口無言。
大廳里嗡嗡聲頓時響成了一片，有反對的，可更多的是贊同。
「城主說得對。」
一位老日知者祭司第一個開了口，隨後轉頭看向扎姆納。
「開戰那天，扎姆納長老在祭壇前坐到了天亮，他說：樹，沒有要這場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祭壇邊那位半闔著眼的老人。
扎姆納沒有睜眼，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城裡碧石之裔的代表緊跟著接話道：「要我說，誰遞的戰書就誰去打。我們銀鱷城不欠翡翠之心任何東西。」
附和聲一浪接著一浪。
這套說法在銀鱷城不算什麼新鮮話，人們已經這麼講了三年，只是一直壓著嗓子講。
今天它是第一次被人在議事廳里，堂堂正正地講出來。
伊茲科就這麼站在聲浪的正中，愣愣地看著這滿城反對的聲音。
「就算————就算是祭司王大人先遞的戰書！」
「鐵蛇割開舊土是真的！無石之民被趕出祖地也是真的！」
「那是他們祖祖輩輩的地！人都挨了刀了，難道還要先問一句戰書是誰遞的嗎？！」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不知道哪個角落裡，有人輕飄飄地嘀咕了一句。
「那些無石之民的地————關我們翡翠人什麼事。」
」
「表決吧。」
最後是庫諾克的聲音壓下了滿廳的嘈雜。
「同意伊察姆納的提議，也就是斷絕貿易、借道北上的，舉手。」
伊茲科立刻把手舉了起來。
舉到一半，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最近的那位，上個月還拉著他以湖水為證，發誓要改變銀鱷城。
現在？正垂著眼，手乖乖放在膝蓋上，一動沒動。
其他那幾個所謂的「少壯派」年輕日知者也一樣，把頭埋得低低的，不肯跟他對上哪怕一眼。
大廳里的人雖多，但只有一隻手孤零零地舉在半空。
庫諾克又嘆了口氣，「表決不通過。銀鱷城，將繼續保持中立。」
伊茲科的手依舊高高舉著，胳膊已經開始發抖，可他就是不肯放下來。
不知從哪傳來一聲很輕的嗤笑聲。
庫諾克看著面前這個讓人操心的兒子這副模樣，心裡到底有些不忍，語氣緩和了下來。
「今天這些話，我提議，不記入冊。你們說怎麼樣？」
周圍紛紛附和，賣了城主這個面子。
作為書記官的那名日知者見狀，把手裡今天這份會議記錄從冊子上扯了下來。
地脈術一動，樹皮紙被藤蔓碾碎成了一撮粉末。
伊茲科愣愣地看著那撮灰落在地上。
他整個下午說過的所有話，白鹽城，無石之民，被綁在廟門前的老祭司，就這麼——————
全沒了。
他的手終於緩緩放了下來。
庫諾克瞥了他一眼，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諸位，散會吧。」
先是碧石之裔起身，接著是日知者，最後才是銀鱷城裡各行各業的代表。
人流從伊茲科身邊繞了過去。
只有扎姆納大祭司路過時，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伊茲科的眼睛亮了起來，剛想和老師說些什麼————
扎姆納就搖搖頭，拍完轉身就走。
庫諾克看人走得差不多了，這才叫住那個渾渾噩噩、正準備離開的兒子。
他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給鬧彆扭的孩子遞糖。
「伊茲科，波克塔祭典快到了。」
「今年的聖船巡禮和水道祈福，就交給你去操辦吧。不要讓我失望。」
「————是。」
伊茲科行了個禮，退出了大廳。
庫諾克望著兒子的背影，覺得自己今天處理得還算體面。
既壓住了伊察姆納那邊的逼迫，又給兒子留了幾分臉面。
可這話落在伊茲科耳朵里，又何嘗不是另一個意思：「去跟小孩子們玩花船吧，大人的事，沒有你的位置。」
伊茲科渾渾噩噩地走過長廊，走過堤道，一路走到了自己家門口。
夜裡的湖風涼颼颼地往領口裡灌，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剛到門口，家裡的老僕提著燈迎了出來，壓低了聲音道：「少爺，剛才家裡來了位客人。」
「但他沒多等就走了，只說在以前潛水的老地方等您。」
說到這，老僕有點為難地又補了一句。
「還有，他也不知道是怎麼摸進酒窖里去的，自己搬走了兩壇您藏著的玉米酒。」
伊茲科在門口愣了一會。
全銀鱷城，知道那兩壇酒埋在哪塊地磚下的，只有一個人。
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重新走進了夜色里。
「阿伯，今晚我不回來吃飯了。」
聽到庫諾克這句話，老祭司這才睜開眼，朝身後的祭司抬了抬手，隨即又趕快閉上。
沒過多久，一名祭司雙手捧著一隻綠木匣子走了出來。
匣子打開，裡面是一卷用翡翠色織物裹著的樹皮紙。
廳里的日知者們都不約而同地垂下了頭。
那畢竟是從世界樹樹冠上傳下來的東西，該做的禮數還是要做的。
《三象雨之告》的捲軸在桌上緩緩攤平，庫諾克對著那張樹皮紙，一字一句念道：「千年雨已落，黑日已臨，血潮已漲。」
「金鳶之人奪我地脈，逐我族人，焚我祖名，又以鐵蛇割裂舊土。」
「若羅蘭德人在第七場雨停前，退回海風之地，則仍是客人。」
念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對著臉色漸漸難看起來的伊茲科淡淡道：「聽見了嗎，伊茲科，連伊察姆納他自己都承認。」
「羅蘭德人，原本是客人。」
「三年前，羅蘭德人要的是什麼？」
「是海岸的港口，是商會的特許經營權。好把我們的可可和翡翠運回去，賣給他們的貴族小姐。」
「鐵蛇壓過一些人的玉米地是真的，給的價錢不公道也是真的。」
「可那叫吃相難看，跟戰爭和敵人完全是兩回事。」
庫諾克嘆了口氣，繼續道：「至於我們？我見過他們的地圖，鐵蛇沿線畫得比我們的稅冊還細緻。」
「可我們這片雨林，在他們的地圖上就是一團綠色，連個名字都懶得標。」
「一個對你的土地沒胃口的人，是不會費心思畫地圖的。」
城主庫諾克把樹皮紙重新卷了起來，隨意放進盒子裡，繼續道：「第七場雨停了，羅蘭德人沒退回海風之地。」
「他們在報紙上笑了足足一個月，然後把自家的軍隊裝上了海軍的船。」
「開戰第一年，伊察姆納說，他要親率十萬翡翠聯軍，把羅蘭德人趕回海里去。」
庫諾克嗤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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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漂亮，然後呢？」
「羽蛇塔的日知者，一天就被他們的大炮和奧法師打死了一半多，到現在都還沒緩過來。」
「黑曜石山的豹爪，更是死到要拿無石之民來湊數，臉都不要了。」
「在座各位中有做軍械買賣的，那些訂單後來變成了什麼樣，你們比我還清楚。」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落回到沉默不語的伊茲科身上。
「再往後呢？你的那位祭司王灰溜溜地退進了雨林里，祈求雨林幫他殺人。」
「而那些他發過誓要保護的無石之民，全都被他留在了平原上。」
「這一躲，就是三年。」
「伊茲科，你剛才說的每一件事我都認，可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是誰先遞的戰書？」
」
伊茲科啞口無言。
大廳里嗡嗡聲頓時響成了一片，有反對的，可更多的是贊同。
「城主說得對。」
一位老日知者祭司第一個開了口，隨後轉頭看向扎姆納。
「開戰那天，扎姆納長老在祭壇前坐到了天亮，他說：樹，沒有要這場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祭壇邊那位半闔著眼的老人。
扎姆納沒有睜眼，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城裡碧石之裔的代表緊跟著接話道：「要我說，誰遞的戰書就誰去打。我們銀鱷城不欠翡翠之心任何東西。」
附和聲一浪接著一浪。
這套說法在銀鱷城不算什麼新鮮話，人們已經這麼講了三年，只是一直壓著嗓子講。
今天它是第一次被人在議事廳里，堂堂正正地講出來。
伊茲科就這麼站在聲浪的正中，愣愣地看著這滿城反對的聲音。
「就算————就算是祭司王大人先遞的戰書！」
「鐵蛇割開舊土是真的！無石之民被趕出祖地也是真的！」
「那是他們祖祖輩輩的地！人都挨了刀了，難道還要先問一句戰書是誰遞的嗎？！」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不知道哪個角落裡，有人輕飄飄地嘀咕了一句。
「那些無石之民的地————關我們翡翠人什麼事。」
」
「表決吧。」
最後是庫諾克的聲音壓下了滿廳的嘈雜。
「同意伊察姆納的提議，也就是斷絕貿易、借道北上的，舉手。」
伊茲科立刻把手舉了起來。
舉到一半，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最近的那位，上個月還拉著他以湖水為證，發誓要改變銀鱷城。
現在？正垂著眼，手乖乖放在膝蓋上，一動沒動。
其他那幾個所謂的「少壯派」年輕日知者也一樣，把頭埋得低低的，不肯跟他對上哪怕一眼。
大廳里的人雖多，但只有一隻手孤零零地舉在半空。
庫諾克又嘆了口氣，「表決不通過。銀鱷城，將繼續保持中立。」
伊茲科的手依舊高高舉著，胳膊已經開始發抖，可他就是不肯放下來。
不知從哪傳來一聲很輕的嗤笑聲。
庫諾克看著面前這個讓人操心的兒子這副模樣，心裡到底有些不忍，語氣緩和了下來。
「今天這些話，我提議，不記入冊。你們說怎麼樣？」
周圍紛紛附和，賣了城主這個面子。
作為書記官的那名日知者見狀，把手裡今天這份會議記錄從冊子上扯了下來。
地脈術一動，樹皮紙被藤蔓碾碎成了一撮粉末。
伊茲科愣愣地看著那撮灰落在地上。
他整個下午說過的所有話，白鹽城，無石之民，被綁在廟門前的老祭司，就這麼——————
全沒了。
他的手終於緩緩放了下來。
庫諾克瞥了他一眼，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諸位，散會吧。」
先是碧石之裔起身，接著是日知者，最後才是銀鱷城裡各行各業的代表。
人流從伊茲科身邊繞了過去。
只有扎姆納大祭司路過時，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伊茲科的眼睛亮了起來，剛想和老師說些什麼————
扎姆納就搖搖頭，拍完轉身就走。
庫諾克看人走得差不多了，這才叫住那個渾渾噩噩、正準備離開的兒子。
他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給鬧彆扭的孩子遞糖。
「伊茲科，波克塔祭典快到了。」
「今年的聖船巡禮和水道祈福，就交給你去操辦吧。不要讓我失望。」
「————是。」
伊茲科行了個禮，退出了大廳。
庫諾克望著兒子的背影，覺得自己今天處理得還算體面。
既壓住了伊察姆納那邊的逼迫，又給兒子留了幾分臉面。
可這話落在伊茲科耳朵里，又何嘗不是另一個意思：「去跟小孩子們玩花船吧，大人的事，沒有你的位置。」
伊茲科渾渾噩噩地走過長廊，走過堤道，一路走到了自己家門口。
夜裡的湖風涼颼颼地往領口裡灌，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剛到門口，家裡的老僕提著燈迎了出來，壓低了聲音道：「少爺，剛才家裡來了位客人。」
「但他沒多等就走了，只說在以前潛水的老地方等您。」
說到這，老僕有點為難地又補了一句。
「還有，他也不知道是怎麼摸進酒窖里去的，自己搬走了兩壇您藏著的玉米酒。」
伊茲科在門口愣了一會。
全銀鱷城，知道那兩壇酒埋在哪塊地磚下的，只有一個人。
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重新走進了夜色里。
「阿伯，今晚我不回來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