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北角登門，拳頭定規矩
莊浩在北角碼頭邊下車的時候，太陽正爬到最高處。
八月的日頭毒，曬得柏油路面發軟。
駱天虹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懷裡抱著那柄用灰布裹著的八面漢劍，。
北角跟旺角完全是兩個世界。
旺角是霓虹、夜場、滿街的煙火氣，北角到處是印刷廠、小型倉庫和廉價寫字樓，空氣里飄著油墨和紙張的潮味。
街邊的茶餐廳門口蹲著幾個穿花襯衫的小弟，手裡夾著煙，看見莊浩從車上下來，目光先落在他那身筆挺的深灰西裝上，又落到他身後的駱天虹身上，然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雜誌社在一條窄巷盡頭，四層舊樓，外牆的瓷磚剝落了大半。
二樓的窗戶上貼著褪色的泳裝海報。
海報上的女人身材火辣，但臉被太陽曬得發白，看不清五官。
莊浩走到門口，兩個穿黑背心的馬仔伸手攔住了去路。
"幹什麼的？"
"旺角，莊浩。"
他推了一下金絲眼鏡，"約了黎老大。"
"哦——"
左邊的馬仔把尾音拖得很長，上下打量了莊浩一遍，然後咧嘴笑了笑，"你就是靚坤身邊那個小白臉啊？一個人來的？"
莊浩偏頭看了看駱天虹："兩個。"
馬仔嗤笑了一聲，扭頭跟同伴說："還真特麼只帶了兩個人來北角？旺角堂口是沒人了還是怎麼？"
同伴也跟著笑："進去吧進去吧，黎老大等你半天了。"
莊浩沒理會他們話里的刺，邁步跨過門檻。
一樓是印刷車間，幾台老式膠印機正轟隆隆地轉著，散發出一股濃重的機油和油墨混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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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個工人赤著上身，滿頭大汗地往機器里送紙。
上到三樓，走廊盡頭一扇貼著"社長室"標牌的木門虛掩著。
莊浩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開門，一股濃得嗆人的煙味湧出來。
辦公室不大，布置的也很是凌亂。
牆上掛著幾幅裱了框的泳裝照片。
北角堂主黎胖子坐在辦公桌後面，身材圓潤，穿著件米灰色短袖，領口敞著兩顆扣子。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堆著小半缸煙屁股，手邊擺著一杯涼茶。
看見莊浩進來，他眼皮都沒抬，只是慢悠悠地把香菸送到嘴邊吸了一口。
"莊浩？靚坤的人？"
"黎老大好。"
莊浩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駱天虹沒有坐，抱著劍靠牆站定。
黎胖子把香菸擱在菸灰缸邊緣，終於抬眼看了莊浩一眼。
目光從莊浩的眼鏡滑到他胸口的西裝扣子上，又掃了一眼牆角的駱天虹，嘴角撇了一下，帶著點不以為然。
"我還以為你要帶多少人過來呢。就兩個？你們旺角堂口就這麼寒酸？要不要我借你們一點啊？"
莊浩笑了笑："拜訪黎老大，帶人多反而顯得不懂事。"
黎胖子哼了一聲，靠回椅背，雙手搭在扶手上，下巴微抬。
他說話的語氣慢吞吞的，但每句話都帶著刺："你來得正好，我本來也要找人給你帶話。你們旺角新開的那個電影公司——拍三級片那個——手伸得太長了。我這邊雜誌社做了十幾年的風月封面，你那邊搞個新劇組就到處挖人拍片，這不合規矩。"
莊浩沒接話，只是端起面前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低頭看了看杯底沉澱的茶渣，又放下了。
黎胖子見他這副不急不躁的樣子，聲音又抬高了幾分："我跟你講，北角這邊的生意，我做了十幾年了。你們旺角剛入行，不懂規矩也正常。我黎胖子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回去跟靚坤說，先讓三成利出來，不然——"
他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背心的精壯男人大步走進來，手臂上紋著一條過肩龍，肌肉紮實，太陽穴鼓著。
他一進門就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目光直直落在莊浩身上，下巴抬得老高。
"老大，這小子就是旺角的白紙扇？"
黎胖子看了他一眼，沒制止，端起茶杯低頭喝茶。
黑仔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莊浩，嘴角掛著挑釁的笑。
"喂，四眼仔，我是北角的紅棍，你是什麼級別？草鞋還是四九？我聽說你連洪興的正式扎職都沒有，一個藍燈籠也配坐我老大的辦公室？"
莊浩抬眼，目光平靜地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偏頭看向駱天虹。
駱天虹把手裡的劍從灰布里抽了出來。
劍身出鞘的聲音很輕，像刀切開一層薄紙。
是一柄八面漢劍，劍脊筆直，刃口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暗啞的冷光。
黑仔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咧得更開了："拿把劍就想唬——"
駱天虹動了。
他的身形幾乎沒見怎麼發力，從牆角到辦公桌前那幾步路像是滑過去的。
八面漢劍橫著拍出去，劍脊砸在黑仔抬起來格擋的小臂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黑仔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得往側面踉蹌了兩步，右腳在地上蹬了一下才站穩。
他低頭看自己的小臂，上面浮起一道紫紅色的印子，皮肉已經開始腫起來。
黑仔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低吼一聲，揮拳撲上來。
駱天虹後退半步，劍身在身側畫了半個圈，避開拳鋒的同時劍脊再次拍出，這一下落在黑仔的肋側。
黑仔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拍得往後退了三步，後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辦公室里安靜了。
黑仔靠在牆上喘著粗氣，額頭冒出一層冷汗，手臂和肋側的痛楚讓他一時半刻直不起腰來。
黎胖子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莊浩抬手拿起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黎老大。"他開口，語氣跟剛進門時沒什麼兩樣，"我今天是來談合作的，不是來結仇的。不過你的人好像不太懂待客之道。"
黎胖子把茶杯擱下來，看了看黑仔，又看了看莊浩，最後目光落在駱天虹手裡那柄垂著劍尖的八面漢劍上。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
"阿浩，你帶的人挺能打。"
莊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黎老大的人也不錯，就是脾氣急了點。"
黎胖子擺了擺手，示意黑仔出去。
黑仔咬牙扶著牆站起來，臨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駱天虹一眼，眼神裡帶著忌憚，但沒再說狠話。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只剩香菸煙味和那杯涼茶的味道。
"說吧。"黎胖子的語氣比剛才軟了三分，但架子還在，"什麼叫合作？"
莊浩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黎胖子面前。
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
黎胖子看了一眼信封，沒急著拆："什麼意思？"
"三萬塊。"莊浩說，"不是賠罪，是印刷費。我在旺角拍了一部戲，投了一百萬，女主角叫書其，是個新人。你的雜誌賣什麼封面你最清楚，我不用你掏錢，並且這個錢給你做茶水費。"
黎胖子的眉頭皺了一下，伸手把信封拆開，裡面是一沓千元面值的鈔票，整整齊齊。
他數都沒數，目光卻落在了信封底下壓著的幾張相片上。
莊浩把相片抽出來推過去。
照片是書其的定妝照，跟上次莊浩看到的那批成片一樣，十八歲的姑娘穿著白色真絲吊帶，側身坐在雨夜的窗台上，濕漉漉的長髮搭在肩頭，眼神乾淨又帶著說不清的野。
跟黎胖子牆上那些濃妝艷抹、姿勢僵硬的泳裝封面一比，一個天一個地。
黎胖子握著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小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壓了下去，抬頭看莊浩。
"這靚女……是你們那部三級片的女主角？"
"對。"
黎胖子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沉默了七八秒。
他在這行做了十幾年，什麼樣的封面女郎沒見過，但這個書其跟以前那些妖艷貨色不同，不是搔首弄姿那種漂亮，是骨子裡透著一股東西，讓人看了還想再看第二眼。
"你拿這個照片給我拍封面？"
"專屬封面。"莊浩靠在椅背上，"只要香蕉周刊的封面用她，我不要你模特費還倒給你錢。"
黎胖子端著那張照片又看了好幾秒，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這次的笑聲比剛才真了幾分。
"好小子，你可真會算啊。"
他把照片放下，順手把那個信封也收進了抽屜里，動作雖然還端著，但明顯比方才鬆弛了許多。
他站起身來，繞過辦公桌走到莊浩面前，伸手拍了拍莊浩的肩膀。
"既然你誠意這麼足，那我黎胖子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以後你旺角的電影，封面我包了，印刷我包了，鋪貨渠道我也給你跑。三萬塊我收下了，你今天既然來了北角，就留下來喝一頓。我讓人去對面的酒樓擺一桌，咱們邊喝邊聊。"
莊浩站起身來，理了理西裝衣襟，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笑："那就叨擾黎老大了。"
酒席擺在巷口一家叫"富麗"的酒樓，二樓包間。
菜上了滿滿一桌，白切雞、清蒸石斑、避風塘炒蟹、蒜蓉粉絲蒸扇貝。
酒是黎胖子自己帶的一瓶白蘭地。
黑仔沒來，換了幾個堂口裡的頭目作陪，個個對駱天虹客客氣氣的，敬酒的時候杯子都放低半寸。
駱天虹倒是不喝酒，面前擺著一壺鐵觀音，自斟自飲。
黎胖子三杯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
他舉著杯子湊近莊浩，酒氣噴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在說什麼秘密。
"我告訴你，阿浩，你這回可不會虧了。你那雜誌封面，比你想像中管用多了。"
"怎麼說？"
"我這雜誌雖然不是什么正經大刊，但全港幾千個報攤、便利店、書報亭都在鋪。你那部片子只要印上封面往街邊一放，那些路過的人隨手一翻，十個人里有三四個會想去電影院看一眼。這比你花錢打廣告划算多了。"
莊浩端著酒杯，臉上帶著笑意："那以後就多仰仗黎老大了。"
黎胖子擺了擺手，又喝了一口酒，舌頭有點大了，但思路還清楚："你放心，我黎胖子做事講究。你幫我一回，我記你人情。以後你們旺角的片子，封面、印刷、鋪貨，我全包了。蔣先生那邊——"
他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端杯又抿了一口，"算了不說他，喝酒喝酒。"
莊浩笑了一下，沒接那個話頭。
酒過三巡，散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黎胖子親自送到樓下，拍著莊浩的肩膀說改天再喝，下次帶書其過來給他看看真人，好拍新一期的封面。
莊浩坐進車裡，駱天虹發動引擎，轎車緩緩駛出北角狹窄的街道。
車窗外的霓虹招牌次第亮起來，把路面的積水映成一片流動的彩色。
駱天虹開著車，忽然開口："他挺好收買的。"
"黎胖子這人，壞就壞在貪，好也好在貪。"
"你給了三萬，又給了他一個封面。"
"嗯。"
駱天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他以後就站在我們這邊了？"
莊浩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不好說。他這種人，誰給他好處他就向著誰。但只要好處不斷，他就不會倒向蔣天生那邊。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就夠了。"
車輛駛過海底隧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旺角的燈火從遠處鋪開來，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像一片倒扣過來的星河。
莊浩閉上眼睛，在黑暗裡盤算著接下來的棋路。
黎胖子這邊拿下了，雜誌封面鋪貨的問題也解決了。
現在只等《雨夜霓虹》正式上院線，票房出來，一切才算真正落地。
八月的日頭毒，曬得柏油路面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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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角跟旺角完全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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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的茶餐廳門口蹲著幾個穿花襯衫的小弟，手裡夾著煙，看見莊浩從車上下來，目光先落在他那身筆挺的深灰西裝上，又落到他身後的駱天虹身上，然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雜誌社在一條窄巷盡頭，四層舊樓，外牆的瓷磚剝落了大半。
二樓的窗戶上貼著褪色的泳裝海報。
海報上的女人身材火辣，但臉被太陽曬得發白，看不清五官。
莊浩走到門口，兩個穿黑背心的馬仔伸手攔住了去路。
"幹什麼的？"
"旺角，莊浩。"
他推了一下金絲眼鏡，"約了黎老大。"
"哦——"
左邊的馬仔把尾音拖得很長，上下打量了莊浩一遍，然後咧嘴笑了笑，"你就是靚坤身邊那個小白臉啊？一個人來的？"
莊浩偏頭看了看駱天虹："兩個。"
馬仔嗤笑了一聲，扭頭跟同伴說："還真特麼只帶了兩個人來北角？旺角堂口是沒人了還是怎麼？"
同伴也跟著笑："進去吧進去吧，黎老大等你半天了。"
莊浩沒理會他們話里的刺，邁步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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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三樓，走廊盡頭一扇貼著"社長室"標牌的木門虛掩著。
莊浩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開門，一股濃得嗆人的煙味湧出來。
辦公室不大，布置的也很是凌亂。
牆上掛著幾幅裱了框的泳裝照片。
北角堂主黎胖子坐在辦公桌後面，身材圓潤，穿著件米灰色短袖，領口敞著兩顆扣子。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堆著小半缸煙屁股，手邊擺著一杯涼茶。
看見莊浩進來，他眼皮都沒抬，只是慢悠悠地把香菸送到嘴邊吸了一口。
"莊浩？靚坤的人？"
"黎老大好。"
莊浩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駱天虹沒有坐，抱著劍靠牆站定。
黎胖子把香菸擱在菸灰缸邊緣，終於抬眼看了莊浩一眼。
目光從莊浩的眼鏡滑到他胸口的西裝扣子上，又掃了一眼牆角的駱天虹，嘴角撇了一下，帶著點不以為然。
"我還以為你要帶多少人過來呢。就兩個？你們旺角堂口就這麼寒酸？要不要我借你們一點啊？"
莊浩笑了笑："拜訪黎老大，帶人多反而顯得不懂事。"
黎胖子哼了一聲，靠回椅背，雙手搭在扶手上，下巴微抬。
他說話的語氣慢吞吞的，但每句話都帶著刺："你來得正好，我本來也要找人給你帶話。你們旺角新開的那個電影公司——拍三級片那個——手伸得太長了。我這邊雜誌社做了十幾年的風月封面，你那邊搞個新劇組就到處挖人拍片，這不合規矩。"
莊浩沒接話，只是端起面前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低頭看了看杯底沉澱的茶渣，又放下了。
黎胖子見他這副不急不躁的樣子，聲音又抬高了幾分："我跟你講，北角這邊的生意，我做了十幾年了。你們旺角剛入行，不懂規矩也正常。我黎胖子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回去跟靚坤說，先讓三成利出來，不然——"
他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背心的精壯男人大步走進來，手臂上紋著一條過肩龍，肌肉紮實，太陽穴鼓著。
他一進門就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目光直直落在莊浩身上，下巴抬得老高。
"老大，這小子就是旺角的白紙扇？"
黎胖子看了他一眼，沒制止，端起茶杯低頭喝茶。
黑仔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莊浩，嘴角掛著挑釁的笑。
"喂，四眼仔，我是北角的紅棍，你是什麼級別？草鞋還是四九？我聽說你連洪興的正式扎職都沒有，一個藍燈籠也配坐我老大的辦公室？"
莊浩抬眼，目光平靜地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偏頭看向駱天虹。
駱天虹把手裡的劍從灰布里抽了出來。
劍身出鞘的聲音很輕，像刀切開一層薄紙。
是一柄八面漢劍，劍脊筆直，刃口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暗啞的冷光。
黑仔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咧得更開了："拿把劍就想唬——"
駱天虹動了。
他的身形幾乎沒見怎麼發力，從牆角到辦公桌前那幾步路像是滑過去的。
八面漢劍橫著拍出去，劍脊砸在黑仔抬起來格擋的小臂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黑仔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得往側面踉蹌了兩步，右腳在地上蹬了一下才站穩。
他低頭看自己的小臂，上面浮起一道紫紅色的印子，皮肉已經開始腫起來。
黑仔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低吼一聲，揮拳撲上來。
駱天虹後退半步，劍身在身側畫了半個圈，避開拳鋒的同時劍脊再次拍出，這一下落在黑仔的肋側。
黑仔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拍得往後退了三步，後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辦公室里安靜了。
黑仔靠在牆上喘著粗氣，額頭冒出一層冷汗，手臂和肋側的痛楚讓他一時半刻直不起腰來。
黎胖子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莊浩抬手拿起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黎老大。"他開口，語氣跟剛進門時沒什麼兩樣，"我今天是來談合作的，不是來結仇的。不過你的人好像不太懂待客之道。"
黎胖子把茶杯擱下來，看了看黑仔，又看了看莊浩，最後目光落在駱天虹手裡那柄垂著劍尖的八面漢劍上。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
"阿浩，你帶的人挺能打。"
莊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黎老大的人也不錯，就是脾氣急了點。"
黎胖子擺了擺手，示意黑仔出去。
黑仔咬牙扶著牆站起來，臨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駱天虹一眼，眼神裡帶著忌憚，但沒再說狠話。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只剩香菸煙味和那杯涼茶的味道。
"說吧。"黎胖子的語氣比剛才軟了三分，但架子還在，"什麼叫合作？"
莊浩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黎胖子面前。
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
黎胖子看了一眼信封，沒急著拆："什麼意思？"
"三萬塊。"莊浩說，"不是賠罪，是印刷費。我在旺角拍了一部戲，投了一百萬，女主角叫書其，是個新人。你的雜誌賣什麼封面你最清楚，我不用你掏錢，並且這個錢給你做茶水費。"
黎胖子的眉頭皺了一下，伸手把信封拆開，裡面是一沓千元面值的鈔票，整整齊齊。
他數都沒數，目光卻落在了信封底下壓著的幾張相片上。
莊浩把相片抽出來推過去。
照片是書其的定妝照，跟上次莊浩看到的那批成片一樣，十八歲的姑娘穿著白色真絲吊帶，側身坐在雨夜的窗台上，濕漉漉的長髮搭在肩頭，眼神乾淨又帶著說不清的野。
跟黎胖子牆上那些濃妝艷抹、姿勢僵硬的泳裝封面一比，一個天一個地。
黎胖子握著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小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壓了下去，抬頭看莊浩。
"這靚女……是你們那部三級片的女主角？"
"對。"
黎胖子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沉默了七八秒。
他在這行做了十幾年，什麼樣的封面女郎沒見過，但這個書其跟以前那些妖艷貨色不同，不是搔首弄姿那種漂亮，是骨子裡透著一股東西，讓人看了還想再看第二眼。
"你拿這個照片給我拍封面？"
"專屬封面。"莊浩靠在椅背上，"只要香蕉周刊的封面用她，我不要你模特費還倒給你錢。"
黎胖子端著那張照片又看了好幾秒，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這次的笑聲比剛才真了幾分。
"好小子，你可真會算啊。"
他把照片放下，順手把那個信封也收進了抽屜里，動作雖然還端著，但明顯比方才鬆弛了許多。
他站起身來，繞過辦公桌走到莊浩面前，伸手拍了拍莊浩的肩膀。
"既然你誠意這麼足，那我黎胖子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以後你旺角的電影，封面我包了，印刷我包了，鋪貨渠道我也給你跑。三萬塊我收下了，你今天既然來了北角，就留下來喝一頓。我讓人去對面的酒樓擺一桌，咱們邊喝邊聊。"
莊浩站起身來，理了理西裝衣襟，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笑："那就叨擾黎老大了。"
酒席擺在巷口一家叫"富麗"的酒樓，二樓包間。
菜上了滿滿一桌，白切雞、清蒸石斑、避風塘炒蟹、蒜蓉粉絲蒸扇貝。
酒是黎胖子自己帶的一瓶白蘭地。
黑仔沒來，換了幾個堂口裡的頭目作陪，個個對駱天虹客客氣氣的，敬酒的時候杯子都放低半寸。
駱天虹倒是不喝酒，面前擺著一壺鐵觀音，自斟自飲。
黎胖子三杯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
他舉著杯子湊近莊浩，酒氣噴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在說什麼秘密。
"我告訴你，阿浩，你這回可不會虧了。你那雜誌封面，比你想像中管用多了。"
"怎麼說？"
"我這雜誌雖然不是什么正經大刊，但全港幾千個報攤、便利店、書報亭都在鋪。你那部片子只要印上封面往街邊一放，那些路過的人隨手一翻，十個人里有三四個會想去電影院看一眼。這比你花錢打廣告划算多了。"
莊浩端著酒杯，臉上帶著笑意："那以後就多仰仗黎老大了。"
黎胖子擺了擺手，又喝了一口酒，舌頭有點大了，但思路還清楚："你放心，我黎胖子做事講究。你幫我一回，我記你人情。以後你們旺角的片子，封面、印刷、鋪貨，我全包了。蔣先生那邊——"
他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端杯又抿了一口，"算了不說他，喝酒喝酒。"
莊浩笑了一下，沒接那個話頭。
酒過三巡，散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黎胖子親自送到樓下，拍著莊浩的肩膀說改天再喝，下次帶書其過來給他看看真人，好拍新一期的封面。
莊浩坐進車裡，駱天虹發動引擎，轎車緩緩駛出北角狹窄的街道。
車窗外的霓虹招牌次第亮起來，把路面的積水映成一片流動的彩色。
駱天虹開著車，忽然開口："他挺好收買的。"
"黎胖子這人，壞就壞在貪，好也好在貪。"
"你給了三萬，又給了他一個封面。"
"嗯。"
駱天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他以後就站在我們這邊了？"
莊浩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不好說。他這種人，誰給他好處他就向著誰。但只要好處不斷，他就不會倒向蔣天生那邊。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就夠了。"
車輛駛過海底隧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旺角的燈火從遠處鋪開來，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像一片倒扣過來的星河。
莊浩閉上眼睛，在黑暗裡盤算著接下來的棋路。
黎胖子這邊拿下了，雜誌封面鋪貨的問題也解決了。
現在只等《雨夜霓虹》正式上院線，票房出來，一切才算真正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