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初衷
試煉第四十二天。
碧水峰核心區指揮部。
姜晚走進帳篷的時候，第一眼看過去看到的還不是三公主本人。
一面牆。
帳篷的北面整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並非清遠府的地圖。
是帝國全域的歷史變遷圖。
從一千年前到現在。
標註了每一個時代的人獸關係變化、通靈血脈的分布演變、以及馴獸體系的制度沿革。
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覆蓋了半面牆。
字跡剛勁有力，是三公主本人寫的。
蕭令儀坐在地圖下方的行軍椅上。
她一身黑色軍裝，有一頭利落的短髮。
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看到姜晚進來，她放下了茶杯，沒有站起來。
"姜晚。"
"殿下。"
"坐。"
姜晚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念念在背帶里安安靜靜的。
金色光暈微微閃爍。
聖麒留在外面，它的體型進不了帳篷。
它的存在感實際上不需要進來就能感受到。
帳篷外的軍方士兵看到一頭七階銀靈聖麒站在門口，全部下意識地行了禮。
對神獸的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
蕭令儀看了一眼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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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的女兒？天生通靈血脈出奇高的那個。"
"是。"
"是好孩子。以後會很了不起。"
她沒有多看。
目光轉向了北面牆上的那幅歷史圖。
"我看過你在丹霞谷的工作記錄，也聽了韓霜的匯報。你的能力我特別欣賞。不是跟你客套，是真的覺得帝國需要你這樣的人。"
"謝謝殿下。"
"只是……"蕭令儀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在談合作之前，有些東西你還是需要知道。不是為了嚇你。是為了讓你明白你走的這條路有多難。"
她抬手指向地圖上標註的一個時間節點。
"一千年前。帝國建立初期。當時的人獸關係跟現在完全不同。當時通靈血脈尚未斷絕，人類和魔獸之間有大量的通靈者充當橋樑。城市的防禦靠魔獸族群自願守護。農業生產也有靠魔獸協助。礦脈探測、天氣預警、甚至司法裁決都有魔獸參與。"
"那是一個真正的共生時代。"
她的手指沿著時間線移動。
"八百年前。一個名叫韋赫林的七階大魔法師，在帝國西境遭遇了一群失控的凶獸。那次失控的規模很大，一個縣城都被毀了。韋赫林為了保護倖存者，研發出了第一套'強制契約陣'，依靠魔力陣紋直接控制魔獸的運動神經，讓它們失去自主行動能力。"
"他的初衷是好的。那套契約陣在當時確實救了幾千人的命。"
"問題出在後面的發展。"
蕭令儀的手指停在了時間線上"七百年前"的位置。
"韋赫林的弟子們發現強制契約陣不只可以用來對付失控的凶獸，一樣可以用來控制所有魔獸。控制了魔獸就等於控制了勞動力、戰鬥力和資源。巨大的利益驅使下，韋赫林的弟子們成立了'馴獸學派'。學派的核心教義很簡單，'魔獸是人類的財產，控制是馴獸的本質'。"
"學派發展得極快。因為強制契約陣的效率遠超通靈者的溝通方式。通靈者安撫一頭魔獸需要幾個小時甚至幾天。然而強制契約陣只需要三分鐘。對於追求效率的領主和軍隊來說選擇很明顯。"
"通靈者的地位開始下降。從'人獸之間的橋樑'變成了'效率低下的舊時代遺物'。學派的弟子們開始在帝國議會裡活動，推動了一系列立法，限制通靈者的執業範圍、將強制契約陣定為'標準馴獸手段'、把不配合的通靈者打成'妨礙帝國發展的守舊分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沉重。
"六百年前。馴獸學派的第三代掌門成為了帝國的宰相。從那以後帝國的整個馴獸體系就被學派的理念壟斷了。通靈者徹底退出了歷史舞台。通靈血脈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並且一代一代衰減，最終斷絕。"
"現在帝都的四大家族，蘇家、裴家、霍家、陸家。全部是那個時代的既得利益者的後裔。蘇家的魔獸藥劑產業就是建立在'控制型'馴獸體系之上的。倘若人類不需要控制魔獸了，蘇家的產業根基就崩塌了。"
"這就是你面對的一切的根源。"
蕭令儀轉過身來，看著姜晚。
"你想要恢復上古時代的人獸溝通模式。我理解，也能認可。只是你必須清楚，你要撼動的不只是蘇家一個家族。你要撼動的完全是一套運轉了六百年的利益體系。"
"這套體系里的每一個環節，從馴獸師協會到魔法藥劑市場，再到軍事魔法部，全部跟'控制型'馴獸理念綁定在一起。拔掉蘇家只是拔掉了一顆釘子。可釘子後面是整堵牆。牆的下面就是地基，地基支撐起來的是整棟樓。"
"你一個人拆不了一棟樓。"
姜晚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她在課程里知道過這些歷史的大致脈絡，APP的圖鑑和聖麒的記憶都給過她碎片化的信息。
然而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麼清晰的邏輯把整條脈絡串起來告訴她。
"殿下的意思是我的路走不通？"
"不是走不通。"蕭令儀回到椅子上坐下，"是僅你一個人走不通。"
"通靈血脈是你的核心能力。可你只有一個人，你的女兒以後也是一個人。帝國有多少人口？三億。你就算培養出一百個通靈者，一百個對三億還是杯水車薪。"
"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通靈者。你需要的是權力。"
"能改變制度的權力。"
"能重新定義'馴獸'這個詞含義的權力。"
她看著姜晚。
"我卻能給你這個權力。"
"怎麼給？"
"帝國宰相的位子。我拿到了之後我可以推動馴獸體系的改革。從法律、制度、教育等層面去全面改造。"
"現在的宰相是守舊派的人。有蘇家和裴家在背後撐著。我想把他拉下來，這一步我需要更多的盟友。"
"霍家已經站在我這邊了。只是霍家的利益主要在軍事領域，他們不關心馴獸體系的具體改革。他們只關心誰當宰相。"
"陸家現在態度傾向我，可還沒有明確承諾。拿到陸家的支持是關鍵一步。"
"而你……"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真誠。
"你是一面旗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舊體系最大的挑戰。一個通靈者能做到傳統馴獸師做不到的事，這個事實只要傳播出去，就會動搖舊體系的根基。"
"你不需要動搖整棟樓。你只需要讓所有人看到還有另一種建築方式。"
姜晚想了很久。
"殿下，我很感謝你的坦誠。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說清楚，陸家的動向也不是我能做主的。陸時淵跟我是合作關係，只是他代表的是陸家的利益，不是我的意志。"
蕭令儀點了下頭。
"我知道。只是你跟陸時淵的關係，已經超出了'合作'的範疇。這一點，全帝都都看得出來。"
姜晚沒打算回這個話。
"關於合作我還需要時間考慮。"
"好。"蕭令儀沒有追問，"不急於一時。"
她站起來。
"還有一件事。"她走到桌邊，拿起了一份文件，"期末考核前三名獲得的帝都高層交流會入場資格，你和沈瑤都有。交流會將在外省試煉結束後舉行，屆時帝國各界的大人物都會出席。"
"那是一個展示你的理念和能力的絕佳舞台。"
她把文件遞給姜晚。
"我期待你的亮眼表現。"
姜晚接過文件。
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歷史變遷圖。
六百年的彎路。
從一個好心魔法師的發明開始。
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走到了一個人類控制魔獸、魔獸仇恨人類、雙方都不快樂的死胡同。
她轉身走了出去。
陽光刺得眼睛微痛。
聖麒在外面等著。
透明的角在陽光下折射出虹光。
它看了姜晚一眼。
手機翻譯：
【它說：她說的那些歷史，我親眼見過的部分比她知道的更多。她說的方向也是對的。一個人拆不掉一整棟樓。可一個人可以讓所有人看到樓已經歪倒了。】
姜晚摸了摸聖麒的鬃毛。
"嗯。我知道了。"
碧水峰核心區指揮部。
姜晚走進帳篷的時候，第一眼看過去看到的還不是三公主本人。
一面牆。
帳篷的北面整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並非清遠府的地圖。
是帝國全域的歷史變遷圖。
從一千年前到現在。
標註了每一個時代的人獸關係變化、通靈血脈的分布演變、以及馴獸體系的制度沿革。
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覆蓋了半面牆。
字跡剛勁有力，是三公主本人寫的。
蕭令儀坐在地圖下方的行軍椅上。
她一身黑色軍裝，有一頭利落的短髮。
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看到姜晚進來，她放下了茶杯，沒有站起來。
"姜晚。"
"殿下。"
"坐。"
姜晚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念念在背帶里安安靜靜的。
金色光暈微微閃爍。
聖麒留在外面，它的體型進不了帳篷。
它的存在感實際上不需要進來就能感受到。
帳篷外的軍方士兵看到一頭七階銀靈聖麒站在門口，全部下意識地行了禮。
對神獸的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
蕭令儀看了一眼念念。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這就是你的女兒？天生通靈血脈出奇高的那個。"
"是。"
"是好孩子。以後會很了不起。"
她沒有多看。
目光轉向了北面牆上的那幅歷史圖。
"我看過你在丹霞谷的工作記錄，也聽了韓霜的匯報。你的能力我特別欣賞。不是跟你客套，是真的覺得帝國需要你這樣的人。"
"謝謝殿下。"
"只是……"蕭令儀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在談合作之前，有些東西你還是需要知道。不是為了嚇你。是為了讓你明白你走的這條路有多難。"
她抬手指向地圖上標註的一個時間節點。
"一千年前。帝國建立初期。當時的人獸關係跟現在完全不同。當時通靈血脈尚未斷絕，人類和魔獸之間有大量的通靈者充當橋樑。城市的防禦靠魔獸族群自願守護。農業生產也有靠魔獸協助。礦脈探測、天氣預警、甚至司法裁決都有魔獸參與。"
"那是一個真正的共生時代。"
她的手指沿著時間線移動。
"八百年前。一個名叫韋赫林的七階大魔法師，在帝國西境遭遇了一群失控的凶獸。那次失控的規模很大，一個縣城都被毀了。韋赫林為了保護倖存者，研發出了第一套'強制契約陣'，依靠魔力陣紋直接控制魔獸的運動神經，讓它們失去自主行動能力。"
"他的初衷是好的。那套契約陣在當時確實救了幾千人的命。"
"問題出在後面的發展。"
蕭令儀的手指停在了時間線上"七百年前"的位置。
"韋赫林的弟子們發現強制契約陣不只可以用來對付失控的凶獸，一樣可以用來控制所有魔獸。控制了魔獸就等於控制了勞動力、戰鬥力和資源。巨大的利益驅使下，韋赫林的弟子們成立了'馴獸學派'。學派的核心教義很簡單，'魔獸是人類的財產，控制是馴獸的本質'。"
"學派發展得極快。因為強制契約陣的效率遠超通靈者的溝通方式。通靈者安撫一頭魔獸需要幾個小時甚至幾天。然而強制契約陣只需要三分鐘。對於追求效率的領主和軍隊來說選擇很明顯。"
"通靈者的地位開始下降。從'人獸之間的橋樑'變成了'效率低下的舊時代遺物'。學派的弟子們開始在帝國議會裡活動，推動了一系列立法，限制通靈者的執業範圍、將強制契約陣定為'標準馴獸手段'、把不配合的通靈者打成'妨礙帝國發展的守舊分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沉重。
"六百年前。馴獸學派的第三代掌門成為了帝國的宰相。從那以後帝國的整個馴獸體系就被學派的理念壟斷了。通靈者徹底退出了歷史舞台。通靈血脈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並且一代一代衰減，最終斷絕。"
"現在帝都的四大家族，蘇家、裴家、霍家、陸家。全部是那個時代的既得利益者的後裔。蘇家的魔獸藥劑產業就是建立在'控制型'馴獸體系之上的。倘若人類不需要控制魔獸了，蘇家的產業根基就崩塌了。"
"這就是你面對的一切的根源。"
蕭令儀轉過身來，看著姜晚。
"你想要恢復上古時代的人獸溝通模式。我理解，也能認可。只是你必須清楚，你要撼動的不只是蘇家一個家族。你要撼動的完全是一套運轉了六百年的利益體系。"
"這套體系里的每一個環節，從馴獸師協會到魔法藥劑市場，再到軍事魔法部，全部跟'控制型'馴獸理念綁定在一起。拔掉蘇家只是拔掉了一顆釘子。可釘子後面是整堵牆。牆的下面就是地基，地基支撐起來的是整棟樓。"
"你一個人拆不了一棟樓。"
姜晚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她在課程里知道過這些歷史的大致脈絡，APP的圖鑑和聖麒的記憶都給過她碎片化的信息。
然而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麼清晰的邏輯把整條脈絡串起來告訴她。
"殿下的意思是我的路走不通？"
"不是走不通。"蕭令儀回到椅子上坐下，"是僅你一個人走不通。"
"通靈血脈是你的核心能力。可你只有一個人，你的女兒以後也是一個人。帝國有多少人口？三億。你就算培養出一百個通靈者，一百個對三億還是杯水車薪。"
"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通靈者。你需要的是權力。"
"能改變制度的權力。"
"能重新定義'馴獸'這個詞含義的權力。"
她看著姜晚。
"我卻能給你這個權力。"
"怎麼給？"
"帝國宰相的位子。我拿到了之後我可以推動馴獸體系的改革。從法律、制度、教育等層面去全面改造。"
"現在的宰相是守舊派的人。有蘇家和裴家在背後撐著。我想把他拉下來，這一步我需要更多的盟友。"
"霍家已經站在我這邊了。只是霍家的利益主要在軍事領域，他們不關心馴獸體系的具體改革。他們只關心誰當宰相。"
"陸家現在態度傾向我，可還沒有明確承諾。拿到陸家的支持是關鍵一步。"
"而你……"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真誠。
"你是一面旗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舊體系最大的挑戰。一個通靈者能做到傳統馴獸師做不到的事，這個事實只要傳播出去，就會動搖舊體系的根基。"
"你不需要動搖整棟樓。你只需要讓所有人看到還有另一種建築方式。"
姜晚想了很久。
"殿下，我很感謝你的坦誠。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說清楚，陸家的動向也不是我能做主的。陸時淵跟我是合作關係，只是他代表的是陸家的利益，不是我的意志。"
蕭令儀點了下頭。
"我知道。只是你跟陸時淵的關係，已經超出了'合作'的範疇。這一點，全帝都都看得出來。"
姜晚沒打算回這個話。
"關於合作我還需要時間考慮。"
"好。"蕭令儀沒有追問，"不急於一時。"
她站起來。
"還有一件事。"她走到桌邊，拿起了一份文件，"期末考核前三名獲得的帝都高層交流會入場資格，你和沈瑤都有。交流會將在外省試煉結束後舉行，屆時帝國各界的大人物都會出席。"
"那是一個展示你的理念和能力的絕佳舞台。"
她把文件遞給姜晚。
"我期待你的亮眼表現。"
姜晚接過文件。
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歷史變遷圖。
六百年的彎路。
從一個好心魔法師的發明開始。
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走到了一個人類控制魔獸、魔獸仇恨人類、雙方都不快樂的死胡同。
她轉身走了出去。
陽光刺得眼睛微痛。
聖麒在外面等著。
透明的角在陽光下折射出虹光。
它看了姜晚一眼。
手機翻譯：
【它說：她說的那些歷史，我親眼見過的部分比她知道的更多。她說的方向也是對的。一個人拆不掉一整棟樓。可一個人可以讓所有人看到樓已經歪倒了。】
姜晚摸了摸聖麒的鬃毛。
"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