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行路與評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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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平陽城出來,一路往南行了數日,官道兩旁的景致從市井煙火漸漸換成了山野青綠。

  徐月汐依舊走在前頭,素白裙裾掃過路旁草葉,步履輕得像不沾凡塵。

  樓夭跟在她身後半步,嘴裡叼著個糖人兒,背上鼓鼓囊囊馱著兩人的全部行囊。

  糖人兒是徐月汐買的,樓夭原本以為是她想吃。

  可是女人只是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塞進了他的嘴裡。

  包袱里大半都是平陽城採買的衣物,十件里倒有九件是徐月汐的。

  從素紗外衫到中衣襯裙,料子皆是一等一的柔軟順滑。

  最離譜的是襪子,御邪冰絲織的白襪一打一打地買,疊起來厚厚一摞,壓得樓夭肩膀都發酸。

  樓夭心下暗啐:這位師尊看著清冷寡慾,在襪子上倒是格外講究。

  雖說這山高路遠,需行多日才能到達劍星宗。

  但半步陸地神仙不染塵埃,再怎樣也不至於一天換三雙吧?

  但腹誹歸腹誹,樓夭自然是半句話不敢多說,乖乖背著行李跟緊在寒煞仙子的身後。

  只是這一路往南越顯荒僻,沿途連村鎮都實在少見,徐月汐本身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整日趕路更是沒什麼話好說的。

  時間一長別說樓夭了,就連徐月汐自己都難免露出幾分無聊神色,眉峰總是微微蹙著,渾身氣質瞧著都更冷了幾分。

  樓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於是湊到了徐月汐的身邊,主動尋起了樂子。

  「師尊,這路途漫漫,要不我給您講個故事解悶?」

  徐月汐頭也沒回,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允。

  樓夭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便從《射鵰英雄傳》的故事講起。

  樓夭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為了能順其自然地講出《神鵰俠侶》。

  樓夭上輩子本身沒少聽那些評書,像是金庸古龍那些,更是在孤兒院裡翻來覆去聽過幾十遍,畢竟那時候電視機旁邊圍滿了小孩兒,輪不到自己去看畫片的。

  因此哪怕是沒有點亮青龍星圖的星宿,樓夭也能做到將其中內容倒背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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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徐月汐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本以為這伶仃少年說出的故事,也就是些才子佳人的俗套,聽個開頭便能猜到結尾。

  哪知樓夭所念故事之中,人物各有風骨,情節起落跌宕。

  連江湖幫派的行事規矩、武功路數的拆解邏輯,都說得有模有樣。

  「那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剛猛有餘而靈動不足,就這般還能位列五絕之一?」

  行至一處山間茶攤歇腳時,徐月汐終於主動開口發問。

  語氣雖說依舊平淡,卻分明是將故事認真聽進去了。

  樓夭端著粗瓷茶碗嘿嘿一笑:「師尊明鑑,俗話說剛到極致便是摧枯拉朽,真要對上了,可不是誰都能接下三掌。」

  徐月汐若有所思輕輕頷首。

  樓夭心裡暗自得意,果然天下第一也逃不過評書的魅力。

  自那之後,趕路途中便不再枯燥。

  每日天光微亮啟程,徐月汐在前頭走,樓夭在後頭講。

  從東邪西毒南帝北丐說到華山論劍,從郭靖守襄陽說到楊過出世。

  徐月汐雖然話不多,卻總在關鍵處淡淡點評一句,或批人物迂腐,或贊招式精妙,寥寥數語,總能一針見血點到要害。

  「郭靖這人天資魯鈍卻守得住本心,倒也算是極為難得。」

  「只是襄陽城破,以一人之力擋萬軍,卻終究是螳臂當車。」

  樓夭卻道:「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才是江湖人該有的風骨啊。」

  徐月汐瞥他一眼:「那你也想成為郭靖那樣的人嗎?」

  「我覺得我應該不想,我不是什麼俠之大者。」

  江湖人大多都痛恨朝廷的存在,認為一身技藝卻受制於人實在不快,卻不知天下百姓也苦武人久矣,面對這類人必須得恭恭敬敬,但凡惹著對方難免腦袋不保。

  樓夭並不覺得自己能成為什麼「俠之大者」,只想要逍遙江湖,笑傲江湖。

  待到射鵰講完之後,樓夭順理成章說起了《神鵰俠侶》。

  「楊康的兒子?」

  「是的是的,姓楊名過字改之。」

  「師徒戀?」

  「怎麼了?」

  徐月汐瞥了樓夭一眼,令後者莫名心裡發虛。

  樓夭還刻意改了情節,沒提龍騎士那段,只說小龍女自幼居於古墓身中一種奇異寒毒。

  情動愈烈,離愛人愈近,寒毒便發作得愈是剜心刺骨,經脈如被冰錐穿刺。

  小龍女只當是自己與楊過師徒相戀有違倫常,才遭了上天懲戒,故而一次次避走。

  故事越往下說,徐月汐的神色便越淡。

  起初還會偶爾點評一兩句招式格局,到後來便只是沉默聽著,目光落在遠方山巒上。

  也不知是在聽故事,還是在想別的東西。

  只是那雙清冷的眸子落在樓夭身上時,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像寒潭深處翻湧的暗流,瞧得樓夭心裡直發毛。

  樓夭暗自慶幸自己改了劇情,要是講了原版,指不定這位師尊會是什麼臉色。

  怕是那柄硯霜劍,真的會取走自己的性命吧……

  待到樓夭講到小龍女留書出走、楊過苦尋十六年,徐月汐忽然打斷他,道:

  「既然知道靠近彼此便是世間第一煎熬,為何不早早斷了念想,換來心中清淨?」

  樓夭愣了愣,隨即搖頭。

  「情之一字哪是說斷就能斷的,對他們而言比起生生錯開,倒寧可疼著也守在一處。」

  徐月汐瞥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第二日趕路時,山風卷著碎石迎面刮來,寒煞仙子不動聲色地往他這邊靠了半步。

  寬大衣袖隨風揚起,替他擋了大半風沙。

  樓夭抿唇淡淡一笑,寒煞仙子卻是抽出柳枝在他屁股上來一鞭子。


  包袱里的冰絲白襪換了一雙又一雙,樓夭的修為,也在《心猿經》的運轉與徐月汐的點撥下穩步精進。

  這日午後,二人翻過一道山口,前方驟然出現一座巍峨大山。

  山勢巍峨直插雲表,峰巒疊嶂宛若萬劍齊指蒼穹,半山腰以上便隱在雲霧之中,瞧不清真容。

  山風卷著草木清氣撲面而來,隱隱竟帶著幾分凌厲的劍氣。

  徐月汐停下腳步,抬眼望向山巔,素來平淡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我們到了。」

  樓夭喘著氣放下肩頭行囊,仰頭望去。

  江湖魁首,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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