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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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芷蘭一夜沒睡,她砸了滿屋子的東西,又獨自坐在門檻上,任夜風把自己的臉吹得冰涼。

  天剛擦亮,她便把信重新疊好揣進懷裡,翻出一套壓箱底的舊衣裳換上,又用一塊深色帕子把臉裹得嚴嚴實實。她知道自己如今這張臉不能見人,可若不親眼去看看,她死也不甘心。

  她躲在巷口的槐樹後頭,從清晨等到日上三竿,終於看見江青山出來了。他換了身新做的青衫,髮髻梳得溜光,眉梢眼角帶著笑,像從哪個好夢裡剛醒過來。

  陳芷蘭看見他那副模樣,心便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又冷又疼。

  她遠遠地跟了上去,穿街過巷,一直跟到銀杏街,她看見江青山在茶樓門前停下,整了整衣襟,目光往街尾一望。陳芷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便看見了那個女子。

  溫玉燕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對襟紗裙,梳著雙環髻,鬢邊簪著幾朵細細的桂花。

  她從街尾款款走來,身後跟著個穿青衫的小丫鬟。

  她看見江青山時,眼睛便彎成了月牙,臉上半點遮攔都沒有,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江青山迎上前去,從袖中取出一支銀簪遞給她。溫玉燕接過簪子,低頭把玩片刻,又仰頭朝他甜甜一笑。

  那一瞬間,陳芷蘭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涼透了。她喉頭滾了兩下,那封藏在懷裡的信像是燒了起來,燙得她胸口發疼。她提著裙擺,從樹後沖了出來。

  「江青山!」她尖聲喊道,嗓子像被人用砂紙磨過,粗糲得不成樣子。滿街的人都朝她看過來。

  她也不管,直直衝到二人面前,一手扯下臉上的帕子,露出那張爬滿疤痕的臉,一手指著溫玉燕,厲聲質問,「她是誰?你告訴我她是誰!」

  溫玉燕驚得往後退了一步,臉色唰地白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陳芷蘭,又看看江青山,聲音發顫:「這位夫人是……青山,她是誰?」江青山的臉也變了,先是發白,隨即湧上一層鐵青。

  他上前一步擋在溫玉燕面前,低聲道:「芷蘭,你先回去,有什麼話我們回去說。」他說得又急又沉,生怕陳芷蘭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回去說?」陳芷蘭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尖利刺耳:「我偏要在這裡說!江青山,你告訴她,我是誰!你敢告訴她,你有個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吃著她的、住著她的,連來府城備考都是她娘家出錢!你怎麼不說了?你方才不是有說有笑嗎?你倒是說啊!」

  「你瘋了!」江青山低喝一聲,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陳芷蘭狠狠甩開他,聲音越拔越高,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她轉向溫玉燕,指著江青山說:「你聽清楚了,他早就成婚了,我是他江青山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在安溪縣,還有他爹,他娘,還有個被他賣進孫家做玩物的妹妹!他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是假的,連他那份功名,都是靠我爹替他打點的!你若不信,只管去安溪縣打聽打聽!」

  溫玉燕如遭雷擊,身子晃了晃,手裡的銀簪落在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杏兒連忙扶住她,急得直掉眼淚。溫玉燕望著江青山,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問出一句:「她說的……都是真的?」

  江青山閉了閉眼,沒有回答。溫玉燕等了幾息,終於徹底明白過來。

  她猛地後退兩步,像被什麼最髒的東西碰過一樣,轉身便跑。杏兒在後頭邊哭邊追。主僕二人跌跌撞撞地往同知府的方向去了。

  街邊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交頭接耳,有人低聲議論,一雙雙眼睛像探子似的盯在江青山身上。江青山僵在原地,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緩緩轉過頭來看向陳芷蘭。

  他的眼神陰冷得像是從三九天的井底抽出來的刀,比陳芷蘭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樣子都可怕。

  他一把扣住陳芷蘭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拖著她就往租住的小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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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芷蘭被他拖得踉踉蹌蹌,嘴裡還在罵,聲音卻已經帶上了哭腔。一進院門,江青山便把她往堂屋裡一摜,反手將門摔上。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額角青筋暴突,整個人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一樣。

  「你滿意了?」他一步步逼近她,聲音低啞而兇狠:「鬧到大街上,讓所有人都來看笑話,你滿意了?陳芷蘭,你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陳小姐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人不人鬼不鬼,像個潑婦一樣當街撒野......」

  「我像個潑婦?」陳芷蘭尖聲打斷他,眼淚糊了滿臉:「江青山,若不是你,我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你從前是怎麼跟我說的?你說你愛我,你說你不在乎我的臉,你說你會替我請最好的大夫,你說一輩子只守著我一個人!可你呢?你在府城跟別人卿卿我我,還給人家買簪子!你摸著自己良心說,你對得起我嗎?」

  「良心?」江青山冷笑一聲,眼裡全是嘲弄:「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良心?陳芷蘭,我忍你很久了。從安溪縣到府城,你哪一天讓我好過過?我溫書你鬧,我出門你鬧,我回來晚了你還是鬧。你毀了我,也毀了你自己。我受夠了。」

  他說到「受夠了」三個字,轉身從柜子里取出紙筆,鋪在桌上,提筆便寫。陳芷蘭看著他的動作,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她衝過去按住紙,嘶聲問:「你要幹什麼?」

  江青山抬起頭來,看也不看她,只把她的手一撥,說:「休妻。」

  陳芷蘭像被人抽乾了力氣,往後退了兩步。

  她扶住桌沿才沒有摔下去,嘴唇青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江青山,你敢休我?當初若不是我爹幫你,你連童生都考不上!你用的每一文錢,住的每一間房,都是我陳家的!你有什麼資格休我?」

  「那你大可以回去找你那個好爹。」江青山把筆擱下,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紙上的墨跡,語氣里是說不出的譏誚:「看看他老人家知道你今天當街撒潑、壞了我的前程之後,還會不會替你出頭。溫同知的女兒,你當眾把人家的臉面踩在地上,溫同知要問罪,頭一個饒不了你。」

  陳芷蘭啞口無言。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整個人縮在桌角,像一隻被拔了爪子的貓。

  她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剪刀,直直地抵在自己喉嚨上,聲嘶力竭地喊:「你休我?你休了我,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我死也不走!江青山,你別逼我!」

  江青山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他慢慢把休書寫完,折好放進袖中,然後抬眼看她,說:「你想死,我不攔你。可你想清楚了,這世上最不想讓你死的,只有你自己。別拿你的命來威脅我,沒用的。」他說完便越過她,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燭火吹得忽明忽滅。陳芷蘭舉著剪刀站在空蕩蕩的屋裡,像一具沒了魂魄的空殼。

  門外,江青山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一次也沒有回頭。黑暗中,剪刀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像一聲極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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