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六大洞天，問劍武當山！
赤城洞天。
第九重台地。
晨霧將散未散，像是被拉扯成細絲的棉絮，纏繞在殿宇的簷角之間。
主殿前的廣場上。
尤玄齡站在石階最高處，深赤色長袍的下擺被山風拂動，發出細碎的獵獵聲響。
他的目光，越過七重台地的層層屋簷，望著遠處被朝霞染成金紅色的天際線。
手中捏著一枚墨綠色的玉簡。
指尖輕輕摩挲著玉簡表面細密的紋路。
身後站著三道身影。
大長老余鶴，胸口的傷勢，已經好了七、八分。
但是面色，仍舊比平日白了幾分。
那撮山羊鬍在晨風中，微微抖動。
眼底翻湧著一股按捺已久的熱切。
四長老是位面容枯槁的老者，身形乾瘦如柴，一雙手攏在袖中。
像是一尊常年閉目養神的木雕，氣息收斂得幾乎感覺不到。
五長老則是個中年男子，身形敦實，面色黝黑。
腰間挎著一柄寬刃短刀。
刀柄纏著磨得發亮的舊布。
像是一位沉默的工匠，只等主人一聲令下便去幹活。
此外，在殿門內側的陰影中。
站著一個年輕人。
名叫尤序時。
他的面容與尤玄齡，有六、七分相似，但是線條柔和許多，眉宇間少了幾分鋒芒，多了一層尚未褪盡的青澀與隱憂。
他的修為在青木源中期，放在同齡修士中已算拔尖。
但是在洞主這個層面上，還遠遠不夠看。
尤玄齡轉過身，看了兒子一眼。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手指了指殿內那張紫檀木案。
案上放著一枚巴掌大小的赤色玉印，印身溫潤，表面有細密的靈光流轉，像是被某種古老的力量長期浸潤過。
洞天符印！
掌控整座赤城洞天靈氣運轉的核心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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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歷代洞主傳承的信物之一！
尤序時快步走過去，將那枚符印捧入掌中。
入手微涼，有一股極輕的震顫從印身傳來，像是整座洞天的呼吸，都被壓縮在了這枚小小的玉印之中。
尤玄齡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名單，遞了過去。
紙張泛黃，邊緣有些磨損，像是被反覆開啟過很多次。
「我走之後，如果有人心懷不軌，你與二長老商議著處理。
不可優柔，也不可過激。
名單上的人，你心裡有數就行。」
尤序時接過名單，沒有翻開看，只是貼身收好。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匯成一句：「父親，一路小心。」
尤玄齡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作回應，轉身走下石階。
余鶴與四長老、五長老緊隨其後。
一行四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沿著石徑向下走去，深赤色的衣擺，拂過台階邊緣的露水，留下一道細長的濕痕。
他們的背影穿過第五重、第三重台地，最終沒入山門外的晨霧中。
尤序時站在殿門內側，目送著那道深赤色的身影消失在霧氣里。
低頭看了一眼掌心中的赤色符印，然後轉身走進了殿內深處。
……
與此同時。
九疑山洞的洞口，楊沛霖踏出石階。
靛青色長袍在晨風中翻卷，面容稜角分明，下頜那層短短的胡茬在陽光下泛著灰色。
他的身後跟著兩位灰衣長老，皆是赤火心初期的修為，步伐沉穩而無聲。
麻姑山洞的竹林深處。
杜宛芳站在那三叢老竹前，望了一眼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山影，然後御空而起。
墨綠色長裙在空中翻卷如浪，身後兩名隨從緊隨其後。
皆是穿著墨綠色短打的中年女子，腰間各掛著一柄狹長的短劍。
同一時刻。
良常山洞的顧元白、潛山洞的謝起雲、北嶽常山洞的鐘懷安。
三路人馬，也在同一個清晨，從各自的山門中出發，沿著不同的路線，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而去。
六路人馬，二十餘道身影。
六座洞天，在同一個早晨被牽動起來，如同一張被同時拉緊了六根繩網的漁網，正在向武當山的方向慢慢收攏。
……
武當山。
太和宮廣場。
晨光越過天柱峰的頂簷，將整片廣場染成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露水還沒有完全乾透，在青石板縫隙間的草葉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弟子們正在廣場上做早課，劍光在晨光中起落，帶著整齊的破風聲。
姜晚檸站在廣場東側，那片竹林的邊緣。
她今天來得比往常更早，天還沒亮，就站在了這裡。
兩腳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背挺直，雙臂自然垂落，掌心微微朝內。
她已經能連續站上將近兩刻鐘，而不覺得雙腿發顫了。
汗水沿著額角滑落，在下頜聚成一滴。
然後滴落在腳邊的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蘇璟怡站在她身側三步遠的位置，目光偶爾掃過她的站姿，出聲調整：「尾閭微收，下巴微收，別頂著風，呼吸放長，不要憋氣。」
姜晚檸依言調整。
她能感覺到小腿肌肉在微微發酸。
但是那種酸脹，已經開始從最初的火燒火燎，變成了一種更溫潤的，像是被溫水浸潤過的疲憊。
蘇璟怡說，那是經脈被逐步溫養的表現，不需要刻意追求氣感，先把身體的架子擺正了再說。
「好無聊呀……」
而那個小道童張靈生，則是趴在迴廊的長椅上，兩條小腿懸在空中晃蕩。
他今天沒有去練早課，偷偷溜過來看姜晚檸站樁。
看了一會兒，他又覺得無聊，翻了個身，仰面朝天，望著迴廊上方雕著雲紋的橫樑發呆。
在他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身形修長的青年。
穿著一件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長袍，袍角疊得整整齊齊。
他正捧著一卷半舊的書冊，書頁泛黃，邊角已經起了毛。
但是他讀得很專注，目光順著字行緩緩移動，偶爾停下來，像是在咀嚼某個句子的餘韻。
張浩然。
武當山二師兄。
修為深淺，在山上始終是個謎。
有人猜他在玄水靈後期。
有人猜他已經摸到了青木源的門檻。
但是他從不與人切磋，平日裡，不是在讀書，就是在抄經。
師兄弟們私下裡，都叫他「書呆子」。
只見他翻過一頁，目光在上半頁停了一下。
然後緩緩放下書卷，抬起頭來，望向東面天際的方向。
他望了片刻，沒有說什麼，只是又把書卷拿起來，翻回了剛才那一頁。
安靜繼續延續了約莫五息。
然後他輕聲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廊簷下：「來者不善。」
張靈生正在翻身的動作，不禁停住了。
他歪著腦袋，看向張浩然：「笨師兄，你在看什麼？」
張浩然的目光，依然落在書頁上，語氣平淡：「去告訴其他人，有敵人來了，師父應該已經知道了。」
張靈生猛地坐了起來，「什麼？敵人？？？」
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不是開玩笑。
但是張浩然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
既沒有緊張，也沒有慌亂，只是重新開始翻動書頁。
張靈生也沒有再問。
他翻身跳下長椅，拎著那件過長的道袍袖子，一溜煙朝竹林方向跑了過去。
「仙女姐姐！有危險！我來保護你了！」
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股上氣不接下氣的急促。
姜晚檸正在調息站樁，聽到這聲呼喊，架子微微晃動了一下，轉頭看向跑過來的張靈生：「哪裡有危險？」
張靈生在她面前剎住腳步，彎著腰喘了兩口氣：「我也不知道！笨師兄說的！
他說有敵人來了，而且不是我們打得過的。
還要我告訴其他師弟們，師父應該已經知道了！」
姜晚檸皺了一下眉頭，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蘇璟怡。
蘇璟怡的表情起初還算平靜，像是覺得小師弟又在誇大其詞。
她也正想要開口說點什麼。
結果，當她的目光越過姜晚檸的肩頭時，還沒開口，就停住了！
「那是……」
下一刻。
她猛地抬頭望去，瞳孔一縮！
只見在東面的天空中，雲層正在被什麼東西攪動。
那團雲，先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間撥開，露出後面一片正在快速移動的黑影。
那片黑影，初看像是雲團的陰影。
但是它的輪廓，在迅速變得清晰。
是人影！
而且不止一道，是十幾道！
那些人影御空而行，正從東面的天際，朝著武當山的方向壓來。
領頭的幾個，身形速度最快，衣袍在高速氣流中，翻卷如旗，帶起一陣低沉的破空聲，讓山門簷角的銅鈴，都跟著晃動起來。
蘇璟怡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她沒有回頭，聲音短促：「你退到廊下去。」
姜晚檸沒有猶豫，迅速退出站樁的位置，退到了迴廊邊緣。
然後她伸手摸向口袋，拿出了那部螢幕已經碎過一次的手機。
她翻開直播軟體，按下了開播鍵。
螢幕上，先是彈出一段短暫的載入動畫。
隨即線上人數，開始迅速跳動。
從零到十萬，再到五十萬、一百萬、三百萬。
數字攀升的速度，像被人擰開了某個閥門。
彈幕在載入完成之前，就已經開始湧出。
直播間的介面，也幾乎要被那些滾動的文字淹沒了！
「臥槽？晚檸姐你開播了？」
「媽呀！失蹤人口回歸了！」
「看你身後的背景，好像是在山上啊？」
「我去！我看到楹聯了，那不是武當山嗎？」
「等等！天上的那些是什麼人？他們怎麼都在飛？」
「我滴媽呀！那群人是來幹什麼的？怎麼看著像要打架的樣子？」
「晚檸姐你快說話！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剛點進來，就看到一群人在天上飄著，這是在拍電影嗎？」
「不是在拍電影，這踏馬是真的！」
……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
一間辦公室里。
趙鐵軍正坐在工位前。
面前的電腦螢幕上，跳出了他特別關注的姜晚檸直播間開播提示。
他點進去只看了五秒，手裡的保溫杯就「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林嵐！陳飛！你們快過來看！」
他的聲音拔高了好幾度，在走廊里迴蕩開來。
……
青龍局總部。
丹霞洞天的一處靜室內。
秦朔坐在案前，面前的光幕，同樣播放著姜晚檸的直播畫面。
封塵和沈清煙站在他身後兩側，也都看到了天空中，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
以及護山大陣內，列陣的武當山弟子們。
封塵的眉頭擰得很緊：「六個洞天之主，赤城洞天的尤玄齡帶頭，他們是真的動了殺心。」
沈清煙輕聲說了一句：「它會出現嗎？」
而在武當山上空。
尤玄齡停在護山大陣外的虛空中。
身後余鶴、四長老、五長老呈扇形散開。
再往後，是五路洞天之主，各自帶著隨從與長老。
二十餘道身影，錯落地分布在天際線上，如同一片壓城的烏雲，將山門匾額下方的光線，都壓暗了幾分。
尤玄齡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靈力的加持下傳遍了整座山體：「張真人，我今日有事，找那頭畜生討個說法！誰人攔阻，殺誰！」
聲音落下，整座武當山安靜了片刻。
然後從真武殿的方向，傳來了一道沉穩如常的回應：「此地乃武當山，想要撒野，先得問問貧道，願不願意！」
下一刻。
張守真從真武殿的石階上，走了出來。
淺藍色道袍下擺拂過門檻，步伐不急不躁。
花白的鬚髮，在晨光中微微拂動。
他的身後，二十餘名弟子，已經陸續從側廊和殿宇間的通道中湧出。
各自手持長劍，在廣場上散開列陣。
劍身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輝。
尤玄齡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絲弧度：「就憑你？我尊重你，喊你一聲張真人。
若不尊重，你就是一個老牛鼻子。
區區黃土脈的修為，有那個資格，在我的面前裝嗎？」
張守真站在廣場最前方的石階上，望著天空中那道深赤色的身影，面色平靜如常：「武當山屹立千年，若是沒點底蘊，早已除名，我勸尤洞主，留些敬畏之心。」
尤玄齡沉默了兩秒。
武當山是真武大帝的道場，屹立至今不知多少年，底牌深淺外人始終看不透。
這也是他不敢一人前來的原因。
但是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二十餘道身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行，那我試試，你武當山的底牌！」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後左側那道墨綠色的身影：「杜洞主，這個牛鼻子老道，就交給你了。」
杜宛芳沒有推辭。
她向前踏出一步，墨綠色長裙在空中翻卷，身形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竹葉，穿過護山大陣的縫隙，直直朝著張守真落去！
廣場上。
那些列陣的弟子們，同時握緊了劍柄，劍身上的銀輝瞬間亮了幾分。
姜晚檸舉著手機，鏡頭穩穩地對準了，天空中那道正在下落的身影，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家人們，那個人是麻姑山洞的洞主，她已經朝張真人出手了……」
彈幕以一種近乎癲狂的速度滾動著：
「晚檸姐蹲好！我要看真人打架！」
「蛟龍呢？那條蛟龍還沒出來嗎？」
「臥槽！那個女的飛下來的姿勢，好帥啊！雖然她是來打架的，但是真的好帥……」
此刻。
趙鐵軍坐在辦公室里，整張臉都湊到了螢幕前，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來了來了，要打起來了……」
而在這時。
地底三千米深處。
空腔中，幽藍色的光芒安靜地流轉著。
裂隙中的乳白色靈氣持續湧出。
周塵盤踞在石台上，八十米長的身軀紋絲不動。
他的金色豎瞳微微睜開，目光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岩層，落在了地面上正在發生的事情上。
白髮老者的虛影從側旁飄了出來，雙手負在身後，花白的鬍鬚微微翹起：「道友，上面來了不少人。
那尤洞主帶了一隊人馬，怕不是要硬來。
可需要老朽替道友出手？」
周塵的尾巴尖在岩石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個方向上，聲音平淡如水：「再看看。」
石台邊緣。
那頭紫黑色的幼崽，依然蜷成環狀。
星圖紋路的光芒，比三天前又亮了一些。
但是它的呼吸，依然平穩綿長。
像是正在把所有吸收到的靈氣，都用在了加固根基上。
周塵的尾尖再次敲了一下石面，節奏不緊不慢。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然後雷霆出手……
第九重台地。
晨霧將散未散，像是被拉扯成細絲的棉絮，纏繞在殿宇的簷角之間。
主殿前的廣場上。
尤玄齡站在石階最高處，深赤色長袍的下擺被山風拂動，發出細碎的獵獵聲響。
他的目光，越過七重台地的層層屋簷，望著遠處被朝霞染成金紅色的天際線。
手中捏著一枚墨綠色的玉簡。
指尖輕輕摩挲著玉簡表面細密的紋路。
身後站著三道身影。
大長老余鶴，胸口的傷勢，已經好了七、八分。
但是面色，仍舊比平日白了幾分。
那撮山羊鬍在晨風中，微微抖動。
眼底翻湧著一股按捺已久的熱切。
四長老是位面容枯槁的老者，身形乾瘦如柴，一雙手攏在袖中。
像是一尊常年閉目養神的木雕，氣息收斂得幾乎感覺不到。
五長老則是個中年男子，身形敦實，面色黝黑。
腰間挎著一柄寬刃短刀。
刀柄纏著磨得發亮的舊布。
像是一位沉默的工匠，只等主人一聲令下便去幹活。
此外，在殿門內側的陰影中。
站著一個年輕人。
名叫尤序時。
他的面容與尤玄齡，有六、七分相似，但是線條柔和許多，眉宇間少了幾分鋒芒，多了一層尚未褪盡的青澀與隱憂。
他的修為在青木源中期，放在同齡修士中已算拔尖。
但是在洞主這個層面上，還遠遠不夠看。
尤玄齡轉過身，看了兒子一眼。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手指了指殿內那張紫檀木案。
案上放著一枚巴掌大小的赤色玉印，印身溫潤，表面有細密的靈光流轉，像是被某種古老的力量長期浸潤過。
洞天符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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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歷代洞主傳承的信物之一！
尤序時快步走過去，將那枚符印捧入掌中。
入手微涼，有一股極輕的震顫從印身傳來，像是整座洞天的呼吸，都被壓縮在了這枚小小的玉印之中。
尤玄齡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名單，遞了過去。
紙張泛黃，邊緣有些磨損，像是被反覆開啟過很多次。
「我走之後，如果有人心懷不軌，你與二長老商議著處理。
不可優柔，也不可過激。
名單上的人，你心裡有數就行。」
尤序時接過名單，沒有翻開看，只是貼身收好。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匯成一句：「父親，一路小心。」
尤玄齡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作回應，轉身走下石階。
余鶴與四長老、五長老緊隨其後。
一行四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沿著石徑向下走去，深赤色的衣擺，拂過台階邊緣的露水，留下一道細長的濕痕。
他們的背影穿過第五重、第三重台地，最終沒入山門外的晨霧中。
尤序時站在殿門內側，目送著那道深赤色的身影消失在霧氣里。
低頭看了一眼掌心中的赤色符印，然後轉身走進了殿內深處。
……
與此同時。
九疑山洞的洞口，楊沛霖踏出石階。
靛青色長袍在晨風中翻卷，面容稜角分明，下頜那層短短的胡茬在陽光下泛著灰色。
他的身後跟著兩位灰衣長老，皆是赤火心初期的修為，步伐沉穩而無聲。
麻姑山洞的竹林深處。
杜宛芳站在那三叢老竹前，望了一眼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山影，然後御空而起。
墨綠色長裙在空中翻卷如浪，身後兩名隨從緊隨其後。
皆是穿著墨綠色短打的中年女子，腰間各掛著一柄狹長的短劍。
同一時刻。
良常山洞的顧元白、潛山洞的謝起雲、北嶽常山洞的鐘懷安。
三路人馬，也在同一個清晨，從各自的山門中出發，沿著不同的路線，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而去。
六路人馬，二十餘道身影。
六座洞天，在同一個早晨被牽動起來，如同一張被同時拉緊了六根繩網的漁網，正在向武當山的方向慢慢收攏。
……
武當山。
太和宮廣場。
晨光越過天柱峰的頂簷，將整片廣場染成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露水還沒有完全乾透，在青石板縫隙間的草葉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弟子們正在廣場上做早課，劍光在晨光中起落，帶著整齊的破風聲。
姜晚檸站在廣場東側，那片竹林的邊緣。
她今天來得比往常更早，天還沒亮，就站在了這裡。
兩腳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背挺直，雙臂自然垂落，掌心微微朝內。
她已經能連續站上將近兩刻鐘，而不覺得雙腿發顫了。
汗水沿著額角滑落，在下頜聚成一滴。
然後滴落在腳邊的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蘇璟怡站在她身側三步遠的位置，目光偶爾掃過她的站姿，出聲調整：「尾閭微收，下巴微收，別頂著風，呼吸放長，不要憋氣。」
姜晚檸依言調整。
她能感覺到小腿肌肉在微微發酸。
但是那種酸脹，已經開始從最初的火燒火燎，變成了一種更溫潤的，像是被溫水浸潤過的疲憊。
蘇璟怡說，那是經脈被逐步溫養的表現，不需要刻意追求氣感，先把身體的架子擺正了再說。
「好無聊呀……」
而那個小道童張靈生，則是趴在迴廊的長椅上，兩條小腿懸在空中晃蕩。
他今天沒有去練早課，偷偷溜過來看姜晚檸站樁。
看了一會兒，他又覺得無聊，翻了個身，仰面朝天，望著迴廊上方雕著雲紋的橫樑發呆。
在他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身形修長的青年。
穿著一件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長袍，袍角疊得整整齊齊。
他正捧著一卷半舊的書冊，書頁泛黃，邊角已經起了毛。
但是他讀得很專注，目光順著字行緩緩移動，偶爾停下來，像是在咀嚼某個句子的餘韻。
張浩然。
武當山二師兄。
修為深淺，在山上始終是個謎。
有人猜他在玄水靈後期。
有人猜他已經摸到了青木源的門檻。
但是他從不與人切磋，平日裡，不是在讀書，就是在抄經。
師兄弟們私下裡，都叫他「書呆子」。
只見他翻過一頁，目光在上半頁停了一下。
然後緩緩放下書卷，抬起頭來，望向東面天際的方向。
他望了片刻，沒有說什麼，只是又把書卷拿起來，翻回了剛才那一頁。
安靜繼續延續了約莫五息。
然後他輕聲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廊簷下：「來者不善。」
張靈生正在翻身的動作，不禁停住了。
他歪著腦袋，看向張浩然：「笨師兄，你在看什麼？」
張浩然的目光，依然落在書頁上，語氣平淡：「去告訴其他人，有敵人來了，師父應該已經知道了。」
張靈生猛地坐了起來，「什麼？敵人？？？」
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不是開玩笑。
但是張浩然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
既沒有緊張，也沒有慌亂，只是重新開始翻動書頁。
張靈生也沒有再問。
他翻身跳下長椅，拎著那件過長的道袍袖子，一溜煙朝竹林方向跑了過去。
「仙女姐姐！有危險！我來保護你了！」
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股上氣不接下氣的急促。
姜晚檸正在調息站樁，聽到這聲呼喊，架子微微晃動了一下，轉頭看向跑過來的張靈生：「哪裡有危險？」
張靈生在她面前剎住腳步，彎著腰喘了兩口氣：「我也不知道！笨師兄說的！
他說有敵人來了，而且不是我們打得過的。
還要我告訴其他師弟們，師父應該已經知道了！」
姜晚檸皺了一下眉頭，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蘇璟怡。
蘇璟怡的表情起初還算平靜，像是覺得小師弟又在誇大其詞。
她也正想要開口說點什麼。
結果，當她的目光越過姜晚檸的肩頭時，還沒開口，就停住了！
「那是……」
下一刻。
她猛地抬頭望去，瞳孔一縮！
只見在東面的天空中，雲層正在被什麼東西攪動。
那團雲，先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間撥開，露出後面一片正在快速移動的黑影。
那片黑影，初看像是雲團的陰影。
但是它的輪廓，在迅速變得清晰。
是人影！
而且不止一道，是十幾道！
那些人影御空而行，正從東面的天際，朝著武當山的方向壓來。
領頭的幾個，身形速度最快，衣袍在高速氣流中，翻卷如旗，帶起一陣低沉的破空聲，讓山門簷角的銅鈴，都跟著晃動起來。
蘇璟怡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她沒有回頭，聲音短促：「你退到廊下去。」
姜晚檸沒有猶豫，迅速退出站樁的位置，退到了迴廊邊緣。
然後她伸手摸向口袋，拿出了那部螢幕已經碎過一次的手機。
她翻開直播軟體，按下了開播鍵。
螢幕上，先是彈出一段短暫的載入動畫。
隨即線上人數，開始迅速跳動。
從零到十萬，再到五十萬、一百萬、三百萬。
數字攀升的速度，像被人擰開了某個閥門。
彈幕在載入完成之前，就已經開始湧出。
直播間的介面，也幾乎要被那些滾動的文字淹沒了！
「臥槽？晚檸姐你開播了？」
「媽呀！失蹤人口回歸了！」
「看你身後的背景，好像是在山上啊？」
「我去！我看到楹聯了，那不是武當山嗎？」
「等等！天上的那些是什麼人？他們怎麼都在飛？」
「我滴媽呀！那群人是來幹什麼的？怎麼看著像要打架的樣子？」
「晚檸姐你快說話！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剛點進來，就看到一群人在天上飄著，這是在拍電影嗎？」
「不是在拍電影，這踏馬是真的！」
……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
一間辦公室里。
趙鐵軍正坐在工位前。
面前的電腦螢幕上，跳出了他特別關注的姜晚檸直播間開播提示。
他點進去只看了五秒，手裡的保溫杯就「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林嵐！陳飛！你們快過來看！」
他的聲音拔高了好幾度，在走廊里迴蕩開來。
……
青龍局總部。
丹霞洞天的一處靜室內。
秦朔坐在案前，面前的光幕，同樣播放著姜晚檸的直播畫面。
封塵和沈清煙站在他身後兩側，也都看到了天空中，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
以及護山大陣內，列陣的武當山弟子們。
封塵的眉頭擰得很緊：「六個洞天之主，赤城洞天的尤玄齡帶頭，他們是真的動了殺心。」
沈清煙輕聲說了一句：「它會出現嗎？」
而在武當山上空。
尤玄齡停在護山大陣外的虛空中。
身後余鶴、四長老、五長老呈扇形散開。
再往後，是五路洞天之主，各自帶著隨從與長老。
二十餘道身影，錯落地分布在天際線上，如同一片壓城的烏雲，將山門匾額下方的光線，都壓暗了幾分。
尤玄齡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靈力的加持下傳遍了整座山體：「張真人，我今日有事，找那頭畜生討個說法！誰人攔阻，殺誰！」
聲音落下，整座武當山安靜了片刻。
然後從真武殿的方向，傳來了一道沉穩如常的回應：「此地乃武當山，想要撒野，先得問問貧道，願不願意！」
下一刻。
張守真從真武殿的石階上，走了出來。
淺藍色道袍下擺拂過門檻，步伐不急不躁。
花白的鬚髮，在晨光中微微拂動。
他的身後，二十餘名弟子，已經陸續從側廊和殿宇間的通道中湧出。
各自手持長劍，在廣場上散開列陣。
劍身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輝。
尤玄齡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絲弧度：「就憑你？我尊重你，喊你一聲張真人。
若不尊重，你就是一個老牛鼻子。
區區黃土脈的修為，有那個資格，在我的面前裝嗎？」
張守真站在廣場最前方的石階上，望著天空中那道深赤色的身影，面色平靜如常：「武當山屹立千年，若是沒點底蘊，早已除名，我勸尤洞主，留些敬畏之心。」
尤玄齡沉默了兩秒。
武當山是真武大帝的道場，屹立至今不知多少年，底牌深淺外人始終看不透。
這也是他不敢一人前來的原因。
但是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二十餘道身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行，那我試試，你武當山的底牌！」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後左側那道墨綠色的身影：「杜洞主，這個牛鼻子老道，就交給你了。」
杜宛芳沒有推辭。
她向前踏出一步，墨綠色長裙在空中翻卷，身形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竹葉，穿過護山大陣的縫隙，直直朝著張守真落去！
廣場上。
那些列陣的弟子們，同時握緊了劍柄，劍身上的銀輝瞬間亮了幾分。
姜晚檸舉著手機，鏡頭穩穩地對準了，天空中那道正在下落的身影，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家人們，那個人是麻姑山洞的洞主，她已經朝張真人出手了……」
彈幕以一種近乎癲狂的速度滾動著：
「晚檸姐蹲好！我要看真人打架！」
「蛟龍呢？那條蛟龍還沒出來嗎？」
「臥槽！那個女的飛下來的姿勢，好帥啊！雖然她是來打架的，但是真的好帥……」
此刻。
趙鐵軍坐在辦公室里，整張臉都湊到了螢幕前，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來了來了，要打起來了……」
而在這時。
地底三千米深處。
空腔中，幽藍色的光芒安靜地流轉著。
裂隙中的乳白色靈氣持續湧出。
周塵盤踞在石台上，八十米長的身軀紋絲不動。
他的金色豎瞳微微睜開，目光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岩層，落在了地面上正在發生的事情上。
白髮老者的虛影從側旁飄了出來，雙手負在身後，花白的鬍鬚微微翹起：「道友，上面來了不少人。
那尤洞主帶了一隊人馬，怕不是要硬來。
可需要老朽替道友出手？」
周塵的尾巴尖在岩石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個方向上，聲音平淡如水：「再看看。」
石台邊緣。
那頭紫黑色的幼崽，依然蜷成環狀。
星圖紋路的光芒，比三天前又亮了一些。
但是它的呼吸，依然平穩綿長。
像是正在把所有吸收到的靈氣，都用在了加固根基上。
周塵的尾尖再次敲了一下石面，節奏不緊不慢。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然後雷霆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