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穿淺藍色長裙走出來那一刻，我忘了要逃
周六下午三點二十，林舟站在那片鐵藝圍欄外面，襯衫領口的第一顆扣子被他扣上又解開。
約定的時間是五點半，他提前了兩個多小時。
前世那五年他不需要看表，日子是靠地下室牆上那個木質掛飾的響聲一格一格算的。
重生以來他對時間格外敏感，寧可早，不肯遲。
保安亭里的老陳探出頭，認出他，把小風扇往旁邊挪了挪。
「又是你啊，小伙子。」
「陳叔。」
「今天穿得挺正式。」
老陳上下掃了他兩眼，「去參加宴會？」
「嗯。」
老陳把搪瓷杯放到窗台上，壓低了聲音，往33號那棟樓的方向偏了下頭。
「你要等的是大小姐吧。」
林舟點頭。
「上午十點多，太太帶著二小姐出去了，專門叫的車，說是去做造型，兩個人都是。」
老陳用手比了個梳頭的動作，「化妝師帶了三個箱子上門都不夠，還得再去店裡。」
「那她呢。」
「大小姐？」
老陳笑了一下，那笑里沒什麼高興的意思，「她自己坐公交出去的，十一點走的，我在門口看著她上的十七路。」
「坐公交去哪。」
「她跟我說去改裙子。」
老陳把杯子裡的水喝了一口，「我瞧了一眼，她拎著的那個袋子我認得，去年她生日那天穿的就是那條。淡藍色的，裙擺上有一層紗。」
林舟沒說話。
「那會兒她還是穿去參加她們家什麼親戚的酒席，回來的時候一個人。」
老陳把風扇轉了個角度，「今年拿去改腰，說是瘦了，腰上松。下午兩點多那會兒，我又瞧見她一個人拎著裙子回來了。」
風從圍欄那邊過來，把林舟的褲腳吹得貼在小腿上。
他把手插進褲兜，指頭碰到那個絲絨盒子的硬角，把它握住。
全網首發更新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盒子被他手心的溫度焐了一路，不涼。
他在圍欄外站到四點四十，老陳讓他進亭子裡坐，他沒進。
隔著欄杆能看見那棟樓的門廊，白色的柱子，兩個阿姨抱著禮盒來回進出，粉色綢帶在下午的日頭底下反著光。
五點整，一輛黑色的車從裡面開出來，副駕上那個女人戴著墨鏡，后座坐著穿粉色禮服的蘇清雅，頭髮盤得很高，正低頭看手機。
車從林舟面前過去，沒有人往窗外看一眼。
車尾燈拐出小區，消失在路口。
那棟樓的門廊空下來，只剩兩隻被撤下的花籃堆在台階邊。
五點二十六，那扇門開了。
蘇清淺一個人從門裡走出來。
那條裙子是淡藍色的，及踝，腰上收了一道，走動的時候裙擺分了兩層，外面那層紗掃過台階。
她把頭髮放下來了，銀白色的，垂到腰際，只在左耳後別了一枚很小的珍珠夾。
沒有人送她出門。
門在她身後自己合上，落鎖的聲音隔著二十米傳過來，林舟的肩膀跟著緊了一下。
她一手拎著裙擺下台階，走到第三級的時候抬起頭。
然後她停住了。
林舟站在鐵門外面，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皮鞋是他媽今天早上擦的，擦到能看見鞋面上倒著的一小片天光。
頭髮劉海推短了，露出眉毛。
她就那麼站在台階上看著他，裙擺被風吹起一角，她沒去按。
隔了很久，她才一級一級走下來。
鐵門被她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她走到他面前半米的地方站住，仰起臉。
眼眶是紅的。
「你幾點來的。」
「三點多。」
「三點多。」
她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有點啞，「為什麼這麼早。」
「怕遲到。」
她的睫毛垂下去，胸口起伏了兩下。
「林舟。」
「嗯。」
「你這樣讓我很想干點瘋事。」
林舟往後退了半步。
他退得不快，也沒掩飾。
蘇清淺看見了，沒有追上來。
她站在原地把兩隻手在身前握了握，然後把右手伸出來，手心向上，停在兩人中間。
手背上的紗布已經拆了，四道結痂的月牙印排在虎口下面，顏色發暗。
「我不動。」
她說，「你自己過來。」
林舟看著那隻手。
前世她也牽過他的手，那次牽完的第二天，家裡的鎖換了。
這條記憶在他腦子裡翻上來，又落下去。
他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指合攏，握住，力氣不重。
「這個給你。」
林舟從褲兜里把那個絲絨盒子掏出來，遞過去。
蘇清淺的手停在半空。
「給我的？」
「嗯。」
「為什麼。」
「今天這是你家的宴會。」
他頓了一下，「但這個，是單獨給你的。」
她低頭看著那個盒子，睫毛壓下來，眉毛動了一下，然後把盒子接過去。
盒蓋打開的動作很慢。
那顆星星躺在絨面上，六個角，鏈子細得幾乎看不見。
夕陽斜過來，切面上碎光跳了一下。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腕，那條小船吊墜的手鍊還在上面。
又把項鍊盒舉到腕邊，兩樣東西並在一處比了比。
一顆星星，一條船。
她一句話都沒說。
下一秒她整個人撲上來，兩條手臂繞過林舟的脖頸，本能地想要死死勒緊，卻又硬生生克制住力道，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那個盒子被她攥在手裡，盒角頂著他的後背。
林舟站著沒動。
她在抖。
從肩膀到手臂，一陣一陣，抖得他能透過西裝的布料感覺到。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呼吸亂得很，一下比一下短。
他前世聽過她的呼吸聲，隔著一道鐵門，在深夜裡那種平穩的、耐心的呼吸。
不是這樣的。
林舟把手抬起來，抬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兩秒。
然後落在她的背上，隔著那層薄薄的裙子，輕輕拍了兩下。
她抖得更厲害了。
「今天我陪你。」
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壓得很低，「別怕。」
她抱了很久才鬆開。
退開半步，她用手背在眼睛底下抹了一把，把項鍊從盒子裡取出來，轉過身背對他，把頭髮攏到一邊。
後頸露出來，白得晃眼。
「你給我戴。」
林舟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把鏈子從她手裡接過來，繞過她的脖頸，摸到那個小小的搭扣。
手指笨，試了三次才扣上，指腹碰到她後頸的皮膚，她整個背都繃了一下。
「好了。」
她轉過來，那顆星星落在鎖骨中間那道凹陷的上方，一點一點晃。
「好看嗎。」
「好看。」
她笑了，眼睛還腫著。
計程車是五點四十在小區門口叫到的。
後排的車窗開了一半，風從外面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把裙擺往裡收了收，坐得很直。
車開過兩個路口，她肩上那條細帶滑了下來，落到臂彎上。
淡藍色的布料往下垂了一截，肩頭那片皮膚在路燈下發白。
林舟把視線移到窗外。
三秒後他把西裝外套脫了下來，抖開，披到她背上，又抬手替她把領口那邊壓住。
蘇清淺沒有拉。
她低下頭，把臉往衣領里埋了一下，鼻子在布料上停了兩秒。
「你身上的味道。」
「你能不能別聞。」
「不能。」
她把外套的兩片往身前攏緊，肩膀縮進去，只剩那顆星星露在外面。
「林舟。」
「嗯。」
「等下進去，要是有人多看你兩眼。」
她的聲音很平靜，眼睛盯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我會記住那些人的臉。」
「說好了不發瘋的。」
「我沒發瘋。」
她轉過來看他，湖藍色的眼睛裡那點光沉著，「我只是記住。」
「記住幹什麼。」
「不幹什麼。」
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抬起來的手背上，「就是記住。」
林舟往車門那邊靠了一點。
「蘇清淺。」
「我在。」
「待會兒進去不管遇到什麼事，你都不許發瘋鬧事。」
他停了一下，語氣堅定，「今天我陪你，不是來受氣的。誰要是真敢欺負你，我來出面解決，聽到沒有。」
她愣了兩秒，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好，聽你的，只要有你在我就不鬧。」
「真的。」
「真的。」
她把外套往上提了提，遮到下巴，「你護著我，比鬧場重要。」
車停在酒店正門口的時候是五點五十八。
宴會廳在二樓，從旋轉樓梯上去，兩側擺著白玫瑰。
廳門開著，裡面的水晶燈全亮，說話聲、杯子碰撞的聲音一層一層壓出來。
蘇清淺在門口站住。
她把外套從肩上取下來，疊好，抱在臂彎里，把那條細帶拉回肩上，然後伸出手，穿過林舟的臂彎，挽住。
她的手指扣得很緊。
「進去。」
兩個人一起跨過門檻。
前排最近的那幾桌先安靜下來。
一個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轉過頭，看了兩眼，又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
有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
議論聲起來了，是從中間那幾桌開始的。
「那是大女兒吧。」
「說是病了在家休息的。」
「旁邊那男生誰啊。」
「那身西裝袖口都不合，看著不便宜的樣子也裝不出來。」
「高中生吧，穿他爸的吧。」
林舟的耳朵燒起來。
蘇清淺的手指在他臂彎上收了一下，扣得更緊。
舞台邊上，穿粉色禮服的蘇清雅正在跟燈光師說話，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笑還掛著。
看清門口那兩個人，她的下巴往回收了一寸，拿話筒的手停在半空。
她身後的兩個女生也看過來，一個人拿胳膊碰了另一個人一下。
從主桌那邊，秦清蘭站起來了。
那女人穿著一身香檳色，頭髮盤得紋絲不亂，臉上的表情在三步之內就調整完了。
她穿過人群走過來，走得很快，走到還有兩米的時候就抬起了手。
「清淺。」
那聲音亮，宴會廳里能聽見的人全都聽見了。
「你怎麼來了。」
蘇清淺沒有回答。
秦清蘭已經走到跟前，一隻手扶在她的手臂上，另一隻手抬起來，虛虛地在她額頭前面停了一下，眉毛皺起來。
「身體好些了嗎。」
她把這句話說得又輕又急，尾音往上一挑，像真的擔心到不行。
「媽媽不是讓你在家好好休息麼。」
「這麼大的場面，人多氣悶，你這身子怎麼受得住。」
那一句話落進廳里，前後幾桌的人交換了眼神。
「原來真是病了。」
「看著臉色是有點白。」
「這繼母倒是上心。」
秦清蘭的手還扶在蘇清淺的胳膊上，臉轉向林舟，笑容拉開一點。
「這位是清淺的同學？」
林舟看著她。
蘇清淺的手指在他臂彎里一寸一寸攥緊，指甲隔著襯衫按進他的皮膚。
「我姐妹倆這半個月都在為清雅的生日忙。」
秦清蘭的語速一點沒亂，「清淺這孩子懂事，什麼都不肯說，身子弱還非要來。」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她說著話，帶著某種暗示，眼睛往主桌那邊極快地掃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
林舟順著那道視線轉過頭。
主桌斜後方靠柱子的那張桌上，一個穿黑馬甲的服務生接到暗示，正匆忙彎著腰，兩根手指捏起一塊備用桌面上的座位牌。
那塊牌子上印著三個字。
服務生把它抽出來，翻過去，塞進臂彎那個托盤裡，又拿起那副刀叉和那隻空杯子。
椅子被他往桌下推了進去。
那張桌子上，空出一個位置。
約定的時間是五點半，他提前了兩個多小時。
前世那五年他不需要看表，日子是靠地下室牆上那個木質掛飾的響聲一格一格算的。
重生以來他對時間格外敏感，寧可早，不肯遲。
保安亭里的老陳探出頭，認出他，把小風扇往旁邊挪了挪。
「又是你啊，小伙子。」
「陳叔。」
「今天穿得挺正式。」
老陳上下掃了他兩眼，「去參加宴會？」
「嗯。」
老陳把搪瓷杯放到窗台上，壓低了聲音，往33號那棟樓的方向偏了下頭。
「你要等的是大小姐吧。」
林舟點頭。
「上午十點多，太太帶著二小姐出去了，專門叫的車，說是去做造型，兩個人都是。」
老陳用手比了個梳頭的動作，「化妝師帶了三個箱子上門都不夠，還得再去店裡。」
「那她呢。」
「大小姐？」
老陳笑了一下，那笑里沒什麼高興的意思，「她自己坐公交出去的，十一點走的，我在門口看著她上的十七路。」
「坐公交去哪。」
「她跟我說去改裙子。」
老陳把杯子裡的水喝了一口，「我瞧了一眼，她拎著的那個袋子我認得，去年她生日那天穿的就是那條。淡藍色的，裙擺上有一層紗。」
林舟沒說話。
「那會兒她還是穿去參加她們家什麼親戚的酒席，回來的時候一個人。」
老陳把風扇轉了個角度，「今年拿去改腰，說是瘦了，腰上松。下午兩點多那會兒，我又瞧見她一個人拎著裙子回來了。」
風從圍欄那邊過來，把林舟的褲腳吹得貼在小腿上。
他把手插進褲兜，指頭碰到那個絲絨盒子的硬角，把它握住。
全網首發更新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盒子被他手心的溫度焐了一路，不涼。
他在圍欄外站到四點四十，老陳讓他進亭子裡坐，他沒進。
隔著欄杆能看見那棟樓的門廊，白色的柱子，兩個阿姨抱著禮盒來回進出，粉色綢帶在下午的日頭底下反著光。
五點整，一輛黑色的車從裡面開出來，副駕上那個女人戴著墨鏡，后座坐著穿粉色禮服的蘇清雅，頭髮盤得很高，正低頭看手機。
車從林舟面前過去，沒有人往窗外看一眼。
車尾燈拐出小區，消失在路口。
那棟樓的門廊空下來，只剩兩隻被撤下的花籃堆在台階邊。
五點二十六，那扇門開了。
蘇清淺一個人從門裡走出來。
那條裙子是淡藍色的，及踝，腰上收了一道，走動的時候裙擺分了兩層，外面那層紗掃過台階。
她把頭髮放下來了，銀白色的，垂到腰際，只在左耳後別了一枚很小的珍珠夾。
沒有人送她出門。
門在她身後自己合上，落鎖的聲音隔著二十米傳過來，林舟的肩膀跟著緊了一下。
她一手拎著裙擺下台階，走到第三級的時候抬起頭。
然後她停住了。
林舟站在鐵門外面，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皮鞋是他媽今天早上擦的，擦到能看見鞋面上倒著的一小片天光。
頭髮劉海推短了，露出眉毛。
她就那麼站在台階上看著他，裙擺被風吹起一角，她沒去按。
隔了很久，她才一級一級走下來。
鐵門被她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她走到他面前半米的地方站住，仰起臉。
眼眶是紅的。
「你幾點來的。」
「三點多。」
「三點多。」
她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有點啞，「為什麼這麼早。」
「怕遲到。」
她的睫毛垂下去，胸口起伏了兩下。
「林舟。」
「嗯。」
「你這樣讓我很想干點瘋事。」
林舟往後退了半步。
他退得不快，也沒掩飾。
蘇清淺看見了，沒有追上來。
她站在原地把兩隻手在身前握了握，然後把右手伸出來，手心向上，停在兩人中間。
手背上的紗布已經拆了，四道結痂的月牙印排在虎口下面，顏色發暗。
「我不動。」
她說，「你自己過來。」
林舟看著那隻手。
前世她也牽過他的手，那次牽完的第二天，家裡的鎖換了。
這條記憶在他腦子裡翻上來，又落下去。
他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指合攏，握住，力氣不重。
「這個給你。」
林舟從褲兜里把那個絲絨盒子掏出來，遞過去。
蘇清淺的手停在半空。
「給我的？」
「嗯。」
「為什麼。」
「今天這是你家的宴會。」
他頓了一下，「但這個，是單獨給你的。」
她低頭看著那個盒子，睫毛壓下來，眉毛動了一下，然後把盒子接過去。
盒蓋打開的動作很慢。
那顆星星躺在絨面上，六個角，鏈子細得幾乎看不見。
夕陽斜過來，切面上碎光跳了一下。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腕，那條小船吊墜的手鍊還在上面。
又把項鍊盒舉到腕邊，兩樣東西並在一處比了比。
一顆星星，一條船。
她一句話都沒說。
下一秒她整個人撲上來，兩條手臂繞過林舟的脖頸，本能地想要死死勒緊，卻又硬生生克制住力道，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那個盒子被她攥在手裡，盒角頂著他的後背。
林舟站著沒動。
她在抖。
從肩膀到手臂，一陣一陣，抖得他能透過西裝的布料感覺到。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呼吸亂得很，一下比一下短。
他前世聽過她的呼吸聲，隔著一道鐵門，在深夜裡那種平穩的、耐心的呼吸。
不是這樣的。
林舟把手抬起來，抬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兩秒。
然後落在她的背上，隔著那層薄薄的裙子，輕輕拍了兩下。
她抖得更厲害了。
「今天我陪你。」
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壓得很低，「別怕。」
她抱了很久才鬆開。
退開半步，她用手背在眼睛底下抹了一把，把項鍊從盒子裡取出來，轉過身背對他，把頭髮攏到一邊。
後頸露出來，白得晃眼。
「你給我戴。」
林舟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把鏈子從她手裡接過來，繞過她的脖頸，摸到那個小小的搭扣。
手指笨，試了三次才扣上，指腹碰到她後頸的皮膚，她整個背都繃了一下。
「好了。」
她轉過來，那顆星星落在鎖骨中間那道凹陷的上方，一點一點晃。
「好看嗎。」
「好看。」
她笑了，眼睛還腫著。
計程車是五點四十在小區門口叫到的。
後排的車窗開了一半，風從外面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把裙擺往裡收了收，坐得很直。
車開過兩個路口，她肩上那條細帶滑了下來，落到臂彎上。
淡藍色的布料往下垂了一截，肩頭那片皮膚在路燈下發白。
林舟把視線移到窗外。
三秒後他把西裝外套脫了下來，抖開，披到她背上，又抬手替她把領口那邊壓住。
蘇清淺沒有拉。
她低下頭，把臉往衣領里埋了一下，鼻子在布料上停了兩秒。
「你身上的味道。」
「你能不能別聞。」
「不能。」
她把外套的兩片往身前攏緊，肩膀縮進去，只剩那顆星星露在外面。
「林舟。」
「嗯。」
「等下進去，要是有人多看你兩眼。」
她的聲音很平靜，眼睛盯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我會記住那些人的臉。」
「說好了不發瘋的。」
「我沒發瘋。」
她轉過來看他，湖藍色的眼睛裡那點光沉著，「我只是記住。」
「記住幹什麼。」
「不幹什麼。」
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抬起來的手背上，「就是記住。」
林舟往車門那邊靠了一點。
「蘇清淺。」
「我在。」
「待會兒進去不管遇到什麼事，你都不許發瘋鬧事。」
他停了一下，語氣堅定，「今天我陪你，不是來受氣的。誰要是真敢欺負你，我來出面解決，聽到沒有。」
她愣了兩秒，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好，聽你的，只要有你在我就不鬧。」
「真的。」
「真的。」
她把外套往上提了提，遮到下巴，「你護著我，比鬧場重要。」
車停在酒店正門口的時候是五點五十八。
宴會廳在二樓，從旋轉樓梯上去，兩側擺著白玫瑰。
廳門開著，裡面的水晶燈全亮，說話聲、杯子碰撞的聲音一層一層壓出來。
蘇清淺在門口站住。
她把外套從肩上取下來，疊好，抱在臂彎里，把那條細帶拉回肩上，然後伸出手，穿過林舟的臂彎，挽住。
她的手指扣得很緊。
「進去。」
兩個人一起跨過門檻。
前排最近的那幾桌先安靜下來。
一個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轉過頭，看了兩眼，又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
有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
議論聲起來了，是從中間那幾桌開始的。
「那是大女兒吧。」
「說是病了在家休息的。」
「旁邊那男生誰啊。」
「那身西裝袖口都不合，看著不便宜的樣子也裝不出來。」
「高中生吧，穿他爸的吧。」
林舟的耳朵燒起來。
蘇清淺的手指在他臂彎上收了一下，扣得更緊。
舞台邊上，穿粉色禮服的蘇清雅正在跟燈光師說話，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笑還掛著。
看清門口那兩個人，她的下巴往回收了一寸，拿話筒的手停在半空。
她身後的兩個女生也看過來，一個人拿胳膊碰了另一個人一下。
從主桌那邊，秦清蘭站起來了。
那女人穿著一身香檳色，頭髮盤得紋絲不亂，臉上的表情在三步之內就調整完了。
她穿過人群走過來，走得很快，走到還有兩米的時候就抬起了手。
「清淺。」
那聲音亮，宴會廳里能聽見的人全都聽見了。
「你怎麼來了。」
蘇清淺沒有回答。
秦清蘭已經走到跟前，一隻手扶在她的手臂上，另一隻手抬起來，虛虛地在她額頭前面停了一下，眉毛皺起來。
「身體好些了嗎。」
她把這句話說得又輕又急，尾音往上一挑，像真的擔心到不行。
「媽媽不是讓你在家好好休息麼。」
「這麼大的場面，人多氣悶，你這身子怎麼受得住。」
那一句話落進廳里，前後幾桌的人交換了眼神。
「原來真是病了。」
「看著臉色是有點白。」
「這繼母倒是上心。」
秦清蘭的手還扶在蘇清淺的胳膊上，臉轉向林舟，笑容拉開一點。
「這位是清淺的同學？」
林舟看著她。
蘇清淺的手指在他臂彎里一寸一寸攥緊，指甲隔著襯衫按進他的皮膚。
「我姐妹倆這半個月都在為清雅的生日忙。」
秦清蘭的語速一點沒亂，「清淺這孩子懂事，什麼都不肯說，身子弱還非要來。」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她說著話，帶著某種暗示，眼睛往主桌那邊極快地掃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
林舟順著那道視線轉過頭。
主桌斜後方靠柱子的那張桌上，一個穿黑馬甲的服務生接到暗示，正匆忙彎著腰，兩根手指捏起一塊備用桌面上的座位牌。
那塊牌子上印著三個字。
服務生把它抽出來，翻過去，塞進臂彎那個托盤裡，又拿起那副刀叉和那隻空杯子。
椅子被他往桌下推了進去。
那張桌子上，空出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