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半個時辰後,王離的棺材板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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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

  白鳳的聲音輕飄飄地從樹上傳下來,帶著一種少年特有的清朗。

  眾人頓時精神一振,紛紛朝白鳳所看的方向望去。

  果然,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一道黑色的身影從山道盡頭的黑暗中飛掠而出,黑袍在夜風中鼓盪如翼,速度極快,在山壁上幾次借力便躍上了高地,穩穩地落在衛莊面前三步之外。

  墨玉麒麟單膝跪地,垂首行禮,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金屬面具上還沾著山林間的水汽。

  衛莊緩緩睜開了半閉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夜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瞳孔像是鷹隼一般緊縮成兩個針尖大的黑點。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墨玉麒麟,等著他開口。

  「大人。」

  墨玉麒麟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砂紙在鐵皮上磨擦,「屬下已照計行事。王離接過了偽造的地圖,審問之後沒有起疑,屬下親眼看到王離在帳中下令全軍開拔追擊。

  百戰穿甲軍已經全部調動,前鋒距離此地已不足三十里,按照他們現在的行軍速度,至多半個時辰即可抵達春分澗。」

  他這話一出,四周的空氣仿佛都跟著震了一震,短暫的沉默之後便是一陣壓低了聲音的歡呼。

  農家的弟子們互相拍著肩膀,項氏的族兵們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抑制的興奮之色。

  衛莊微微點了點頭,那張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很好。」  然後他又重新閉上了眼睛,靠回到松樹上,仿佛這個消息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周圍其他人沒有衛莊這麼淡定。梅三娘將兩柄銅錘往地上重重一頓,砸出兩個碗口大的坑來,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粗豪震得樹上幾隻宿鳥撲稜稜地飛了起來:「哈哈哈!王離這蠢貨,果然中計了!韓信小兄弟這招夠毒夠狠,老娘喜歡!」

  田仲也跟著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用刀背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可不是嘛!王離那傻貨還以為咱們是怕了他才跑的,做夢也想不到咱們在這裡給他準備了一份大禮!半個時辰,再過半個時辰,老子倒要看看他王離的臉能綠成什麼樣!」

  項氏那邊,項羽更是興奮得在馬背上扭來扭去,手中的破陣霸王槍被他攥得槍桿都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一夾馬腹衝到了燕丹所在的那塊岩石下方,仰頭衝上面的燕丹喊道:「巨子!今日我要第一個沖陣,誰都不許跟我搶!」

  燕丹轉身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項賢侄稍安勿躁,仗有的打,今日誰也少不了你的一份。」

  項羽被他這麼一說,雖然心頭的燥熱消了幾分,可眼角眉梢的兇悍之氣依然擋都擋不住。他一勒韁繩回到陣中,扭頭對龍且說道:「等會動起手來,你跟緊了老子,今天不砍下王離的人頭,老子就不姓項!」

  龍且聞言苦笑了一聲,低聲應了個是。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興奮議論之中,眾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匯聚到了那個站在人群中始終沉默不語的年輕人身上。

  韓信穿著一件最普通的農家弟子服,腰間懸著一柄毫不起眼的長劍,獨自站在一棵大樹的陰影下。

  周圍那些粗豪的農家弟子們興奮得又叫又跳,把兵器舉得老高互相拍打吆喝,把胸口拍得嘭嘭響,可韓信就像是一塊礁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的神情平靜得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他確實沒有跟著眾人一起興奮。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他此刻心裡的激動和眾人不在一個方向上。

  從獻計開始到現在,每一步都精準地按照他的計算在推進。  王離看到了偽造的地圖,王離相信了斥候的說辭,王離下令全軍追擊,王離正在朝春分澗趕來——這每一步都像是一枚棋子,被他按在棋盤上分毫不差地落了下去。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一個棋手看到對局完全沿著自己預設的軌跡發展,每一個變化都在預判之內,每一個對手的反應都在計算之中。

  這種掌控全局的快感,比他當年在淮陰街頭受人白眼的時候幻想過的任何一種人生都要酣暢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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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的激動和別人不同。別人激動是因為覺得王離要死了,反秦聯盟要贏了。可韓信心裡清楚得很,這場仗的真正結果和眼前這些人想像的完全相反。

  他主動獻策展露出來的本事越大,就越會引起影密衛方面的注意。

  那份經由影密衛渠道傳出去的情報此刻應該已經遞到了章邯手中,而章邯一定會把消息再往上送,最終送到那個人的案頭。

  那個人。贏宣。

  韓信從未見過贏宣本人,可若論對這位帝國殿下行事作風的了解程度,他在反秦聯盟里恐怕能排進前三。

  這些年贏宣做了些什麼事?東巡監國整頓吏治清理蠹蟲,三下五除二就把朝堂上那些各懷鬼胎的勢力碾得服服帖帖;整合諸子百家,籠絡願意歸順的,打壓不肯合作的,手段雷厲風行到讓整個江湖都為之失聲;北境匈奴邊患被壓得不敢南下一步,南疆百越各部被收編得老老實實。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驚天動地的大手筆?

  始皇嬴政當年統一六合掃平天下,靠的是秦軍戰無不勝的鐵騎和法家那套嚴刑峻法的鐵腕。可贏宣和始皇又不太一樣。

  始皇剛猛外露,贏宣卻是剛柔並濟,該殺的時候絕不容情,該收的時候又能放下身段。

  他能在同一個朝堂上同時容納儒法道墨兵農各家各派的門人,能讓彼此仇視了幾百年的學派傳人在同一個衙門裡共事而不至於當場打起來,這份平衡的手段和用人的胸襟,韓信光是想想都覺得嘆為觀止。  更重要的是,贏宣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嚴和剛戾,比之始皇帝嬴政絲毫不遜,甚至在某些方面還要更甚一籌。

  始皇統一天下之後已經功成名就,行事固然霸道卻也難免有些志得意滿的鬆懈。

  可贏宣繼位以來,面對的是帝國瀕臨崩塌的危局,內憂外患四面烽煙,他卻硬是憑著一己之力把這艘千瘡百孔的大船給硬生生穩了下來,不但穩了下來,還重新揚起了帆。

  這樣的人,比開國之君更難對付,也比開國之君更值得追隨。

  他韓信身懷屠龍之術,自然要賣於帝王家。這是他當年還在淮陰街頭混飯吃的時候就想明白了的道理。

  一身本事爛在肚子裡,那是賤命一條;把本事賣給識貨的主子,那就是通天大道。贏宣是他認定的那個識貨的主子,而這次獻計,就是他向贏宣遞上的自薦書。

  榮華富貴什麼的,韓信其實並不太放在心上。

  他這輩子什麼富貴沒想過?躺在濕冷的破屋裡餓得頭昏眼花的時候,他就一遍遍地想自己要如何封侯拜相、如何錦衣萬千、如何讓當年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跪在地上仰著頭看他。

  可那些都是想像,是把腦袋扎在枕頭裡做出來的夢。真正讓他刻骨銘心、讓他每到半夜想起來都坐立難安的,是淮陰城外那個在水邊漂洗絲絮的老婦人。

  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漂母。

  她在河邊看到餓得半死不活的韓信,什麼話也沒多說,從自己的乾糧袋裡掏出半塊餅遞了過來。

  那塊餅又干又硬,邊角上還沾著泥沙,可韓信咬下去第一口的時候就在心裡發了一個誓——漂母贈飯之恩,他日若得富貴,必以百金償還。  這句話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過無數遍。在胯下受辱的時候他說過,在項梁軍中被排擠的時候他說過,在農家共工堂里被田仲呼來喝去的時候他也說過。

  這句話他不是說給老天爺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他韓信這輩子欠過的、受過的、咽下去吐不出來的那些東西,他統統都要一件一件地拿回來。

  而今天,就是第一步。

  王離拿到假地圖中計的那一刻,他韓信的屠龍術就算是在贏宣那裡掛了號了。

  等今日這一仗打完,王離剿滅反秦聯盟的大功告成,而這一切背後最關鍵的那枚棋子——才是他韓信真正的功勞。

  到時候影密衛把他的表現報上去,贏宣就會知道,農家共工堂里藏著一個能憑一張嘴就把整個反秦聯盟送上死路的人才。

  這個人不但善謀善斷,還能屈能伸,能在敵營中潛伏多年而不暴露,能在關鍵時刻抓住機會一舉建功。

  這樣的人,贏宣會不用嗎?

  韓信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幾分,但那絲笑意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瞬便消失在了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上。

  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綻,眼下反秦聯盟的人把他當成自己人,他得把這個戲演到最後一刻。

  就在韓信心中暗自盤算的同時,另一邊的大石上,田言的目光也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田言撐著下頜的手指停止了敲擊,那雙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人群中那個面容恬淡的年輕人。  她的目光掃過韓信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掃過他微微舒展的肩膀、平穩的呼吸節奏,以及那雙時刻保持著冷靜克制的眼睛。

  這個人,的確不簡單。

  今日從頭到尾的謀劃,每一環都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從精準判斷王離手中沒有大澤山腹地的詳細地圖,到安排墨玉麒麟偽裝斥候將假地圖送過去,再到故意把逃亡的方向對準驚蟄坡從而撇清春分澗的可疑——這番謀劃換作任何一個人來評價,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張良和范增都是天下公認的智謀之士,可就連他們二人,在聽完韓信的全盤計劃之後也沉默了好一陣,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提出任何實質性的修改意見。

  田言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張良和范增這樣的人,絕不會輕易對別人的計策全盤認同。他們能點頭,就說明連他們自己也覺得換作自己來謀劃,未必能做得比韓信更好。

  可惜。

  田言在心裡輕輕說了這兩個字。可惜韓信再聰明、再能算,也算不過他田言的手中棋局。

  他在戰場上能呼風喚雨運籌帷幄不假,可在這盤更大的棋局上,他只是一個被蒙在鼓裡的棋子而已。

  他以為自己獻上的計策天衣無縫,是給反秦聯盟立下了不世之功;可他不知道,這份計策的每一個細節,都已經被她田言派人送到了王離手中。

  春分澗是給王離設的陷阱?不,春分澗是反秦聯盟給自己挖的墳。

  田言的目光從韓信身上移開,緩緩掃過春分澗兩側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  梅三娘還在跟田仲吹噓等會要砸碎多少個秦軍的腦袋,項氏一族的年輕子弟們正在綁緊臂甲互相打氣,墨家的弟子們盤腿坐在地上默默擦拭兵刃,流沙的殺手們隱匿在陰影中像一條條蟄伏的毒蛇。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對即將到來的勝利近乎盲目的自信,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田言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著面前案几上的地圖。銅燈的火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把她半張臉映得明暗交錯。

  她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溫和平靜的模樣,可眼底深處藏著的那絲冷意,若是有人湊近了仔細看,一定會覺得脊背發涼。

  這些人啊,現在笑得有多開心,等會哭的就有多難看。

  反秦聯盟,這幫由六國遺老遺少和諸子百家中的頑抗分子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在江湖上呼風喚雨了這麼多年,自以為天下英雄盡在此中,自以為是推翻暴秦的最後希望。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贏宣明知道大澤山裡有這麼一幫人盤踞,卻不急著動手圍剿?為什麼章邯在桑海追剿了那麼久,每次都好像是差一點就能剿滅,可每次都差那一點?

  答案很簡單,因為贏宣要的不是剿滅一兩個反秦分子,他是要把反秦聯盟連鍋端。圍師必闕,這是兵法里最基本的道理。

  把敵人逼得太緊,敵人就會像被堵死退路的困獸一樣拼死反撲。可要是給敵人留一線希望,讓他們以為自己還有翻盤的機會,他們就會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一起做最後的殊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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